[海外·人物访谈]“世界公民,首先要有自己文化的根”
新京报
“依附论”的创始人之一多斯桑托斯畅谈全球化与新自由主义的兴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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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奥托尼奥·多斯桑托斯(TheotonioDos-San-tos)巴西著名学者,“依附论”的重要代表人物。现为巴西里约热内卢联邦大学教授,联合国“全球经济与可持续发展”课题组协调人。出版专著30部、合著40部、发表学术论文19篇,其著作被翻译成多种文字在40多个国家出版。主要著作包括:《依附论》、《帝国主义与依附》、《科技革命与资本积累》、《世界经济、地区一体化与可持续发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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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著《从恐惧到希望:新自由主义的兴衰》多斯桑托斯著(巴西)思想与文字出版社200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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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作《帝国主义与依附》多斯桑托斯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9年2月版
中国的变化令人吃惊
新京报:你来过中国很多次了,你曾经提到中国的一些变化让你非常吃惊,而且强调这不光是面貌上的变化,而且是人的思维领域的变化,能具体谈一下这些变化吗?
多斯桑托斯:这是我第五次来到中国,中国发生的一些变化确实让我很吃惊,包括城市的面貌、人们的穿着打扮等,表明中国确实在发展;而且人们的谈话方式越来越开放,这是一种积极的变化,说明随着经济的发展,人们对自己的能力更加自信。我认为,中国在思想领域至少发生了两方面的变化:首先,是用一种非泛西方式的思维方法来看问题,中国意识到,现代化的过程不一定必然是西方化的,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来实现开放和发展经济;其次,是对自己的过去采取了一种更为聪明的态度,包括对中国的传统与文化的认同,这是很重要的。中国只有更明智地对待自己的过去,从中吸收一些东西,才能清楚自己的责任,采取更进取的态度。
新京报:你为何如此关注中国的变化呢?
多斯桑托斯:中国随着其自身的发展,正在全球社会中起到一种新的作用,《国际论坛先驱导报》等著名的国际报道性报纸,有很大的版面都是关于中国的。
全球的不同国家对中国的兴趣都在高涨,拉美也同样很关注中国,最近人们都在关注中国企业收购美国公司的问题,这也是很令人吃惊的变化,意味着中国拥有了某种实力。这种实力既体现为一种支持和了解,也体现为一种相应的责任,从这一意义来说,中国与外部世界的交往变得非常重要,只有与其他国家更多地了解和沟通,掌握更多的信息,才能更好地认识外部世界。
随着自身力量的壮大,中国应该更积极地介入国际事务,更多地从世界的角度考虑问题。中国意识到自己仍然是发展中国家中的一员这点很重要,中国应该与其他发展中国家合作,采取更积极的态度。
第三世界将成为世界的权力中心
新京报:据说你目前正在巴西从事一项建立各国专家网的协调工作?
多斯桑托斯:对,我正在尽力推动和讨论的一个课题是,建立各国之间的学术交流网络,包括巴西、南非、印度、俄罗斯、中国等国家。这些国家在世界上所处的位置,离其应有的位置还有一定距离,它们占据了世界上将近2/3的人口,地理面积也超过了世界上陆地面积的1/2,按照世界银行的评估,这些国家创造的产值也占了很大比例,而在人们的传统观念中,第三世界似乎总是和贫困联系在一起。“第三世界”的称谓最早是由一个法国人口学家提出来的,他当时把除欧美以外的国家,与法国大革命前第三等级的状况做了一个比较,第三等级包括资产阶级和手工艺者等,正是第三等级完成了法国大革命,转变了由贵族、教士主宰的传统封建社会,第三等级变成了现代社会的权力中心。这位法国人口学家在用“第三世界”的概念时,也意味着这些当时被排斥在权力边缘的不发达国家,将来也有一天会像第三等级一样,成为世界的权力中心。现在世界上有一种新的研究,其研究对象称为BRIC,它代表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这几个国家的英文首字母,但没有南非,实际上应该把以南非为首的整个非洲大陆都包括进去,成为BRICS.根据瑞士银行的研究,这些国家在21世纪中叶的时候,将成为世界上有影响力的国家,美国中情局的一项研究也是以上述国家为对象的,其结论是到2030年这些国家将占世界重要位置。上述国家处于不同地理位置和不同大陆,其地缘影响力也很重要,所以全球一体化的概念目前处于微妙时刻,现在的全球化是美日欧三个不同地区和国家轴心扩大所造成的现象,却没有把这些国家的发展包括进去。
新自由主义面临危机
新京报:人们对你最近的研究领域非常好奇,据说你最新的研究集中在全球化与新自由主义方面?
多斯桑托斯:我去年在巴西出版了《从恐惧到希望:新自由主义的兴衰》一书,主要探讨了全球化与新自由主义的问题。世界上的情况在变化,对全球一体化的研究也应该采取批判的态度。曾经有一个阶段,世界各国为了加强国家间关系,主要是通过自由贸易和新自由主义来实现,但这种理论现在越来越值得怀疑。
回顾20世纪80、90年代世界的变化和全球化的进程,我们会发现:这种变化首先是科技的革命性进步。科技的进步造成全球范围内生产率的提高,比如要满足全球汽车消费市场的话,只需要8-10个公司就足够了,但为什么世界上还存在这么多公司呢?那是因为还存在国家间的不同体制,不同的国家和地区,有不同的地缘政治因素。自由贸易可以促进全球贸易的发展,但会导致少数中心国家的影响力处在优势地位,跨国公司也是如此。实际上,所谓的自由贸易40%都是在跨国企业内部进行的,并不存在所谓自由市场,而恰恰只有一种垄断的市常
在这个垄断的市场中,主角就是这些大企业,它们受到各自国家的支持,由政府来帮助打开其他国家的市常
另一重要变化是金融领域的发展。为了促进生产规模的扩大,企业需要大量的货币,需要大量的金融活动来支持。上世纪70-90年代,全球范围的金融扩展超过了经济生产的发展,它实际上是由大财团单方控制的,并不是真正的货币自由流通。另外,投资因素也是新自由主义认为的最重要、最活跃的因素,但也没有发挥作用,而是通过国家间的债务、国家间金融转移的形式所实现的。因此,我在书中强调,新自由主义只在某些国家进行政策决策时,起到了理论包装的作用,并不是目前世界政治经济发展变化的原因,它只服务于一小部分人的利益。
新京报:新自由主义是如何上升为一个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理念的呢?
多斯桑托斯:二战后芝加哥大学的一班经济学家聚集在苏黎世的一个小旅馆里,他们是一些从科学界独立出来的人,在世界银行和一些国家的重要银行都有影响。这一小撮人在1973年智利发生政变时取得机会,成为皮诺切特政府的智囊,随后其影响力不断上升,产生了国际影响力,赢得了美国总统里根和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的支持,支持的名单里还包括德国的保守派科尔。新自由主义的词汇有时被神圣化了,但实际上它是指在经济中由政府进行干预的发展趋势,这是一个人造的市常实际上新自由主义的兴起与上世纪70-90年代的政治、经济、社会条件有关系,与80年代金融的全球化、拉美的军政府、中心国家的保守势力都有密切联系。新自由主义认为,通过市场的自由发展,可以实现经济的繁荣和人们的平等,但80、90年代之后的数据显示并非如此,克林顿政府执政时期,在欧洲和拉美,新自由主义的实施造成了很多社会的不平等。
我的书从历史的角度解释了这一现象,解释了新自由主义为什么兴起,其根源是什么,以及其衰落等问题。
新京报:你如何看待新自由主义在拉美国家的实践呢?
多斯桑托斯:新自由主义的兴起对拉美国家是个恐惧。实际上,现在新自由主义已经面临危机,奉行这种政策的国家遭受了严重的负面影响。拉美国家在经历70年代的经济增长后,出现了80年代的经济迟缓,这就是新自由主义政策的结果。90年代上台的拉美左翼政府,都提出停止新自由主义政策,因为如果继续执行,就得不到多数票支持。阿根廷前总统梅内姆,在竞选时曾经举着一片比萨饼对选民说:经济不是别的什么,它就是食物,就是要吃饭!新自由主义政策的后果,不仅是经济危机,也是政治危机。我的这本书就是要和官员、学者一起探讨,在拉美有没有替代新自由主义的积极道路。我认为,要与新自由主义决裂,必须采取这样的工业政策,即通过技术创新,生产面向中心国家的工业产品,对劳动力资源进行培训教育,使资源得到发展,因此,与新自由主义决裂并没有什么神秘之处。
做世界公民,首先要有自己文化的根
新京报:巴西的知识界围绕全球化问题,目前处于一种什么样的认知状况?
多斯桑托斯:巴西有很强的民族主义传统,但知识界也有分歧。有一些人偏向欧美,屈从于欧洲中心的既定模式,认为自己是欧美国家之中的。他们与其说是世界公民,还不如说是欧美公民,但不幸的是,他们还是拉美人,这造成他们的文化脱离现实。我觉得,要做世界公民,首先要做本国公民。只有对自己的文化有密切接触和深刻认识,才能成为全球化文化的一分子。比如,巴西学者若苏埃·德卡斯特罗(JosuedeCasfro)在上世纪50年代写了《饥饿地理与饥饿地缘政治》一书,在世界上影响非常大,他受到了世界公民的待遇,后来当选为联合国粮农组织理事会主席。他在书中对世界贫困问题的普遍分析,就是以对本国贫困问题的分析为基矗因此,要做世界公民,首先要有自己文化的根。巴西这些所谓的世界公民,认为自己是伦敦或者纽约的公民,但他们实际上既不了解伦敦,也不了解纽约,更不了解自己的城市。
我是一名社会科学家
新京报:你过去的经历很丰富,参加过很多社会运动,也有大量的研究成果,你更愿意人们把你当成一位学者、社会活动家还是其他?
多斯桑托斯:我更喜欢自己是一名社会科学家。上世纪60年代巴西有很多运动,我参加了其中的一部分,它们给巴西带来了很多变化。我有过很多有趣的经历,这些经验给了我原创性的思想。接触不同的人,进行不同的实践,使我的研究视野可能不限于一个国家,当然本国的东西也很重要,学者必须要有独特的文化体验。
我现在很少参与政治活动,主要在巴西的大学里从事研究工作。我负责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全球经济与可持续发展”(REGGEN)研究项目,这是一个国际网络,主要是建立世界各国间的学术联系,系统研究全球化的过程及其影响。我们还将组织一些国际性会议,第一届会议将于今年10月8日到13日在里约热内卢召开,主题是“全球化的替代:新兴力量和现代化的新途径”,我邀请了阿明和其他来自美国、中国、印度、古巴等十多个国家的学者参加,巴西总统和外交部长也将与会,希望中国的媒体也能关注这次会议。
■记者手记
特奥托尼奥·多斯桑托斯可能已经列入了最著名的巴西人的名字之中,这不仅仅因为他是“依附论”的创始人之一,更因为他是一个亲身体验和直接见证了整个20世纪拉美大陆重大历史事件的人。他的《帝国主义与依附》是依附论的代表作,但这位具有独立思想的学者,在“依附论”的黄金时代,却被迫辗转于智利、美国、墨西哥等地。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就是那位有着传奇般经历的学者吗?从他挥动着的手势,从那带着浓重葡语口音的英语里,你还是能发现那些并没有随年华逝去的激情。“经济不是别的什么,它就是食物,就是要吃饭1
他的话语和阿根廷前总统梅内姆一样激昂。“依附论”是不是已经过时了?如果这是你小声嘀咕着的话,你会发现那是一种误解。多斯桑托斯早已将研究的目光投向了全球化,他代言的当然是发展中国家的声音,“对全球一体化的研究应该采取批判的态度”,多斯桑托斯的语气非常坚定,尽管他的支持者可能和反对者一样多,但在他60岁诞辰之际,联合国还是专门为他出版了纪念文集《全球化与世界体系》。在新书《新自由主义的兴衰》中,他毫不犹豫地剥去了新自由主义的神秘外衣,“新自由主义的兴起对拉美国家是个恐惧,它已经面临危机”。交谈中,你会发现他的视野相当广博,即使是对相隔半个地球的中国,无论是人们思想领域的一些变化,还是联想收购IBM这样的举动,都没有逃脱他的视线,“中国的变化令人吃惊,第三世界将在21世纪中叶占据世界重要位置”,他充满信心地断言。67岁的他并不愿将自己视为一名社会活动家,他也毫不掩饰对自身民族文化的自豪感,“要做世界公民,首先要有自己文化的根”。
文/图:本报记者文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