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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亮着,陈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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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区”研究“第一人”

■1925年生于遵化鲁家峪。

■1940年参加八路军。

■解放后历任《唐山劳动日报》副总编、唐山地委体委主任、唐山市党史研究室主任等职。

■1984年离休,开始潜心研究侵华日军制造千里“无人区”的历史。

■著有《一个重要的战略地带》、《千里“无人区”》、《又一个三光作战》(与姬田光义合著)、《心灵祭》(长篇小说,未完成)等。

■2004年9月23日因突发疾病,逝世在工作岗位上。

■他曾经是一名八路军战士,在“无人区”坚持斗争,一次跳崖,两次被捕。

■他又是一名抗战史专家,以花甲之年踏遍5盛市(自治区)25县,行程数万公里,完成数十万字的专著,将“无人区”的历史第一次全面呈现在世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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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生命见证历史

2005年6月,大型文集《长城线上千里无人区》正式出版,李成民拿到书的第一件事,就是敬献在陈平灵前。

李成民是河北省中共党史人物研究会理事,是与陈平相交31年的老朋友,也是协助陈平主编《长城线上千里无人区》的最主要助手。

“头一天我们还见面,还谈起书稿的事,怎么一下子就……”事隔10个月之后,7月11日,李成民谈起陈平的去世,语音仍不禁有些哽咽。

医生停止抢救的时间,是2004年9月23日8时左右。

陈平,从此离开了人世。死因是大面积心衰。

陈平是在二楼卧室里被发现的。家里的小保姆早晨收拾房间,见房门半掩,陈平静静地躺在床上。保姆上前叫他起床,却赫然发现陈平已经停止了呼吸。

陈平的女儿陈静描述了当时的情况:老爷子斜躺在床上,肚子上盖着被角,右腿轻轻在床沿上垂下来,嘴唇发紫。附近医院的医生迅速赶来抢救,但为时已晚。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旁人无从知晓。但陈静认为,“老爷子”一定是半夜想起了什么,想起身到书房写下来,却终于没能爬起来。

“老爷子生前是自己住在二楼的。”陈静说。陈平写作的习惯是,无论什么时间,只要有了什么想法,就会立刻提笔写下来,为了不打扰老伴休息,他搬到了二楼。“如果不是他自己住一个屋,就不会这么晚才发现,也许爸爸还有机会……”陈静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

实际上,早在几年前,陈平的身体状况已经明显不比从前,时常到医院输液。可即使如此,陈平也没有停止写作。趴在病床上,他一支胳膊扎着吊针,另一支胳膊还要伏在一张硬木板上奋笔疾书。

“说陈平倒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是不为过的。”李成民说。

2004年9月15日,陈平和李成民一起参加了省委党史研究室在西柏坡召开的联席会议。在那次有省委党史研究室领导、中央编译出版社负责人和《长城线上千里无人区》纂修组成员参加的会议上,出版社表示同意出版这部大型文集,并定于10月20日将书稿交付出版社。

为无人区研究付出42年心血的陈平顿时激动起来,立刻对李成民说:“任务这么紧,我坐不住了。”按照他的意思,当晚就要赶回唐山。但看到他脸色不好,所有人都劝他在石家庄停留一夜。这夜2时15分左右,仍处于兴奋之中的陈平将李成民从床上叫了起来:“起来,起来,我又想起一个问题,商量商量。”这一商量,就商量到了天亮。

9月17日,陈平返回唐山,立即投入紧张工作。22日,陈平找到李成民,提出要跟他一起到印刷厂看第一卷清样。那时候,陈平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发紫,已经开始在社区里输液了。李成民见到这种情况,一口拒绝:“你好好休息,书稿清样有我呢。”没想到这成为两人此生的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次对话。

2花甲老人走遍“无人区”

陈平背上有一块很大的伤疤。

1984年秋天,陈平到平泉县和宁城交界的七老图山主峰光头山实地考察“无人区”,上山没有路,当地党史办用吉普车拉着他硬往山上闯。在崎岖山路上的颠簸,磨破了陈平背后的粉瘤,鲜血凝固后结成大疮,陈平不得不在平泉县做了手术。

“你给我办退休手续去。”21年前,陈平说出这句话时,李成民不禁大吃一惊。按照规定,像陈平这样的老干部可以一直干到65岁再离休,那样他将可以享受到高得多的待遇。但陈平不管这个:“我要潜心搞‘无人区’研究1

那一年,陈平59岁。

那一年,陈平开始实地考察、研究“无人区”历史。

陈平之所以下这么大决心,李成民回忆,是因为在那一年,陈平撰写的论文《一个特殊的战略地带———长城线上“无人区”》在全国党史工作会议上得到与会专家的高度评价,这让他决定将这段历史更全面、更系统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在随后两年里,陈平独自一人,自费穿越辽宁、河北、北京、天津、内蒙古5个盛市(自治区)的25个县(市),走遍了长城沿线千里“无人区”的山山水水。

他背后的伤疤就是那时留下的。

但这个伤疤并不是陈平遇到的最大险情。他的儿子陈默回忆,有一次,老爷子在山里走访,乘坐的三轮摩托车忽然翻倒,陈平被狠狠地摔在一条沟里,差一点没命。

陈平去世之后,留下的遗产只有3万多元,其中还包括刚刚发到手里的1万多元医药费。“他的钱都用到研究‘无人区’上了。”陈静说。

少年时期就坚持在“无人区”战斗的陈平,系统接触“无人区”研究是在1962年。据李成民回忆,当时曾经长期坚持冀东抗战的李运昌、李楚离等老领导提出,要组织有一定文字功底的干部,创作一批反映冀东抗战的文艺作品。陈平当时领受的任务,是创作一部反映“无人区”斗争的长篇小说。

在接下来的几年内,陈平先后到东北、北京、天津、南京等地的图书馆、档案馆,查阅了大量资料,做了上百万字的读书笔记,成为第一个系统研究“无人区”历史的学者。

但可惜的是,“文化大革命”打断了他的研究。“还多亏老爷子机灵,把手里的资料全部放在档案馆里,才没有受到破坏。”李成民说,这些资料,为陈平后来的研究提供了相当好的基矗

在那座已经有些破旧的小楼的二楼,有两间房屋,北面是卧室,南面是书房,正是在这间简陋却堆满各种书籍的书房内,陈平完成了他数十万字的关于“无人区”著作的大部分内容。

陈平去世当日,李成民走进这间书房,发现写字台上铺满了稿纸,几乎全部是关于“无人区”的。

在这堆稿纸中,除了编辑《长城线上千里无人区》所需稿件外,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本名叫《心灵祭》的小说手稿。小说刚刚完成第一部,12万字,本来中央编译出版社已经同意将全书出版,可惜作者已经没有机会将它完成了……

3

从战士到和平使者

陈平79年的人生岁月充满了传奇色彩。

陈平的父亲是一位老中医,1927年,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玉田农民暴动中,成为暴动的一员。家庭熏陶,让陈平在很小的时候就具有了强烈的是非观念。小学毕业后,陈平只上了1年的简单师范就辍学回家,在村里的小学找到了一份教师的工作。

但是,那是一个动荡的年代,日本帝国主义对中国发动的侵略战争,敌人在长城沿线制造的“无人区”使这一地区的人民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目睹日寇暴行,1940年,陈平愤然投笔从戎,成为一名年仅15岁的八路军战士,在“无人区”里进行艰苦卓绝的斗争。

1942年,陈平被捕,一个叛徒认出了他,劝他和自己走同一条路。陈平怒而痛斥:“跟你走一条路?那我还算个什么东西1

1943年春天反“扫荡”作战中,陈平掩护乡亲们安全转移后,被日军封锁了去路,为了不当俘虏,他纵身跳下高高的山崖,被平谷罗家沟乡亲们救回。直到去世前,他还与那里的乡亲保持着联系。

1945年,陈平再一次被捕,并被日军带到青岛,准备押往日本做劳工。但没等船起航,陈平就与一位来自晋冀鲁豫根据地的战士成功越狱,并历尽艰险回到冀东。

也许正是八路军战士的经历,使陈平一直保持着凛然生威的气势和雷厉风行的作风。赴日本讲学期间,一个日本老兵一见面就说:“你肯定当过八路军1

在陈平的相册里,有一张照片,一个日本老兵正向他持酒谢罪。陈平为这张照片起名《相逢一笑泯恩仇》。那是他在1995年10月在日讲学拍摄的。

陈平的论文发表后,引起了一位名叫姬田光义的日本学者的注意。1988年,姬田光义找到陈平,请教关于“无人区”的历史。63岁的陈平用几个月时间陪同姬田重走了一次“无人区”。第二年,二人合作的《又一个三光作战》由日本青木书店出版,在日本引起强烈反响。1995年,陈平应邀到日本讲学。1997年,陈平第二次赴日讲学。

在讲学时陈平强调:“我是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人,而且坚持战斗在惨绝人寰的‘无人区’里,亲身经历战争的摧残与煎熬,所以更加珍视和平。我衷心祝望,大家都站在维护人类共同道德准则的高度来审视历史,记取历史教训,不要让历史重演,维护人类永久和平。”

但这并不表明陈平对所有日本人都会“相逢一笑泯恩仇”。正如他生前一次接受媒体采访时所说:“1982年我撰写‘无人区’第一稿,就是针对当时在日本发生的篡改侵华历史的‘教科书’事件。”

这两次讲学过程中,陈平用了相当精力,愤怒驳斥日本右翼分子的种种谬论。

实际上,自从陈平的著作出版后,以田边敏雄为代表的一些日本右翼分子就纷纷跳出来指责中国“造谣”,污蔑八路军是“侵略者”。

陈平奋起还击。

《尊重事实与尊重感情》,《瞒骗何时是了局》,《邮票风波谈因果》,《“无人区”真的不存在吗?》,《“谁是侵略者”引发的思考》,《“二潘”惨案与“三光”、“三戒”》,陈平用自己的亲见亲历,用自己的实地采访,用大量翔实的材料,让对手哑口无言。

让我们重温这个令人尊敬的老人的诤言:

“一个不知反省的民族是不可信赖的,一个不能正视历史的国家是不可能对人类未来负责的,日本的右翼势力越来越猖獗,所以我还要说这句话,一直说下去,直到全世界人民警觉起来为止。”□本报记者徐国栋吴永哲郭猛赵晓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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