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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乡的午后，水汽氤氲出一片模糊的淡绿色雾气，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中像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怀旧的影片，无声无息。青苔攀爬在浸入水中的墙壁上，如化不开的水乡的柔肠。渔夫摇着橹，渡船由远而近，船橹淡然而有节奏地拍打着船舷，由近及远。远处，卧水而生的睡莲次第绽开。
这是我到玲珑镇的第三日。惺忪的睡眼中有姨婆侧身而坐的身影，她松松垮垮的发髻盘成考究的半月式，插着一根已不多见的发簪，湖蓝色的绸褂袖口刺有白色的荷花。姨婆手拿着一把团扇，轻轻地给我扇着这江南湿凉的风。我的姨婆年轻时肯定是个美丽的女子，即便是现在皱纹已悄然爬上了她的脸颊，似有意在证明年华的流逝，但却依旧无法掩饰她江南女子独有的妩媚和俊秀，以及那些躲在年华背后的往事。
“小瞡，你醒了？姨婆来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姨婆，这故事关于什么？”“这是一个关于玲珑镇的故事，已是一个很老很旧的故事了，关于玲珑镇的那些女子……”
玲珑镇之所以著称于世，最重要的原因是此地盛产美人团扇。团扇作为中国各式扇样的一种，以其轻巧的造型而深受江南人们喜爱。每年都有各地商贾富甲云集于玲珑镇的唱扇会，鉴赏新的扇样，以订购来年的货物。团扇的优劣不仅取决于扇面纱的品质和木扇柄的做工，更重要的是扇面上绘出图画的质量。玲珑镇销出去的美人团扇之所以深受人们喜爱是因为绘在扇面上的美人并非照图临摹，而是采用真人绘影，因而扇面上的人物活灵活现，面部表情丰富而且逼真。因此，玲珑镇选扇面美人便成了全镇的大事。扇面美人需经过严格的选拔，谁家的女儿若是被选为扇面美人，便是祖上积德光耀门楣的喜事一件。那年，秀莲被族人定为了扇面美人的候选人，爹娘欢天喜地向街坊四邻奔走相告。女儿本一出生就是别人家的，不想自家的女儿却还能为家门增添荣耀，脸上更觉有光。宴请宾朋的那夜，秀莲躲在房间里偷偷地哭了。她不明白红鱼为何偏要游到她的眼前，在红鱼出水三次之后，秀莲知道这一生的幸福已经断送。女子一旦被选为美人，就必须住进团扇大院，十二年不得出院，不得入阁，只与清灯为伴，洁身自好以保持影子的清白。十二年，一个女人一生能有几个十二年。进了大院的美人很少有活着出来的，有的人死了，有的人疯了，毕竟十二年任人摆布与践踏的生活，就似一碗煎熬了太久的药，苦得让人无法下咽。美人团扇一把一把地销了出去，可无数美人的青春却被无知的礼教葬送在那薄如蝉翼的扇面上，院外无人知晓院里的美人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只看到锦衣玉食的表象却忽略了整整十二年的孤苦。秀莲曾经试图自杀，却被管家阻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遇竟是因为她有一张如花似月的脸。她暗暗发下毒誓，如果有来生决不会投胎做女人，她要摆脱任人摆布的生活是拖着女儿身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因为她认为女人生下来就是为别人而活的，等到可以为自己活的时候，容颜却已衰老，韶华早已不再，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命中早有的定数，所有的女人在劫难逃……
姨婆讲到这里时，忽然止住了，她用手轻轻抚着扇面，像是在等待又似乎在静思。我不知道关于玲珑镇的过去还有如此悲凉的故事，难道女人的命运真的就必须永远处于被动吗？女人命运的拯救者的角色难道不可以由女人自己来扮演吗？
女性作为人类的创造者，一直以来都被放在特殊的位置。古代有“男尊女卑”、“相夫教子”、“女子无才便是德”之说。女人似乎生来就比男人低一等，应该处在被主宰被摆布的位置。玲珑镇里的扇面美人们即便心有积恨许久，却始终不得自由，那正是因为女性是弱者的观念已深入人心太久了。她们对命运的希冀只能寄托在来世，而今生却只能将青春绘于团扇的扇面，这无疑是女人莫大的悲哀。而今天无数成功男士的背后总会有一个女人为其默默地牺牲和付出。但她们五彩理想的泡沫化为非常实际的柴米油盐，当她们只会在小菜场和小贩因缺斤短两而争论不休，当她们在油烟的熏烤下、肥皂水的浸泡里日渐变为一个黄脸婆，也许没有人再记得她们当初裙脚飞扬的样子。
我心怀疼痛地看着身边的一切女人，包括母亲、姐姐和我的姨婆，我甚至在惶恐，也许有一天我也会蜕变成她们的样子，再找不到从前的自己。妈妈告诉我她生我时得知我是个女孩很难受，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孩子也必须承受和自己一样的苦痛和挣扎。那一刻我知道了，我们不可以再这样在生活里继续忽略自己存在的意义，无论婚姻或是世俗的非议都不应该成为女人丢失自己和自己梦想的借口。女人自己也可以是强者，没必要永远扮演配角站在谁的身后。新时代的女性需要完全抛弃旧时代妇女的影子，照顾家庭的同时更要照顾自己和自己奋斗的目标，当一个女人不仅拥有了家庭更兼顾了事业，她才真正成就了一个完整。
此刻，秀莲坐在我的身边继续摇着团扇，团扇上有她年轻时候的影子，眉如柳叶，面若桃花。玲珑镇的团扇被她轻轻握在手里，一来一回，一回一来，似乎在摇走那些早已远去的旧事和秀莲作为女人一生的悲哀。“姨婆，命运早有的定数也许不能更改，但请相信一切都会好的。”
夕阳西下，晚霞照在玲珑镇缓缓流过的河水上，暮色四合，姨婆斑白的发丝在风里飘荡，有说不出道不明的忧伤缓缓滑过心间。
耳边是一个女子凄婉入云端的歌声:“扇面美人在扇上，扇面美人就是我。”
【点评】是在阅读着文字，看到的却是画面，以及洇漫在画面之上的水乡气息。这是扇面美人给我的第一阅读愉悦。
然后是故事的叙述，美丽而凄婉的故事缘于因美女团扇而闻名于世的江南玲珑镇，独特的民俗带来了独特的人物命运，于是有了独特的悲壮美。
主题是含而不露的，若旭日之于东方，不经意间已染红了满天轻霞，后面两三段叙述语言应简约明快一些，少些铺陈，檀香木自会溢香。
著名作家郑彦英
新乡市一中 汪洋
责任编辑：李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