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新闻

[著者访谈]夏志清:批评家就是要有勇气

新京报

关注

夏志清(C.T.Hsia)

美国现代中国文学研究的奠基人。1921年2月生于江苏省吴县。1947年赴美前在北京大学就读,之后在耶鲁大学研读英文,1951年取得博士学位。1952年至1954年在耶鲁从事研究,展开对现代中国文学史的研究工作。他曾任教于北京大学、密歇根州立大学、纽约州立大学及匹兹堡州立大学。1969年起任哥伦比亚大学东方语言文化系的中文教授,1991年退休并任中文名誉教授。夏志清的两部英文著作,奠定了他在西方汉学界的地位。这两部书,一部是1961年以英文出版的《中国现代小说史》,首次给予钱钟书、张爱玲、沈从文等人以文学史地位,奠定了美国现代中国文学研究的基础;一部是以独到眼光审视中国白话小说传统的《中国古典小说史论》,他的一些论点在国内外影响非常大。

英文版《中国现代小说史》(C.T.HsiaonChineseLiterature)

夏志清著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2004年2月版

定价:39.50美元

中国文学研究还靠中国人

新京报:《万象》杂志不时会刊载你的文章,董桥也在一篇文章里写过与你的交往。

夏志清:只要我写了一些什么,《万象》都会拿过去登一登。看《万象》的人多,董桥写我的那篇文章《夏志清的长衫》,我很感动,大概从二三十年前他当《明报月刊》的编辑时起,我们关系都很好,我们一直有交往。

新京报:今年5月你的《新文学的传统》在内地出版,里面以小四方格代替的删节你都知道吗?

夏志清:书我看到了。抽出了不少,改掉的地方很多,这样是有点奇怪,但主要都是个别比较敏感的内容。我没有纠正,是上海的陈子善做的修改,他是我在新中国成立后所交的好朋友。

新京报:你现在关于文学批判的观点跟过去相比有没有改变?

夏志清:没有什么改变,改来改去是不好的。我满足于自己的观点,有很多还是一样的,比如对于毛泽东的观点都还一样。

新京报:你还在关注中国文学的现状吗?

夏志清:当然最新的没法子看了,年纪大了,没办法像当年那样有系统地看书。但我注意了解趋势的更新,我更留意的是世界各地都在发生什么事情。美国在文学史上经历了很多事情,我住在美国,注意到西方国家对美国的关注很多,他们对中国的关注和对其他地方也都一样。现在大书不敢看,当年看什么书都能记住,现在花了时间,读了书,还书的时候,记住了书的一部分,可是一个礼拜就忘记了。我身体还不错,就是记性不好,没有办法。

新京报:现在中国文学批评在美国的语境如何?

夏志清:中国现代文学非常发达埃像王德威,他很红,当年大家不认识他,现在他的学问在美国研究中国文学的人中排第一位,在台湾和内地来说都很了不起。他把我的东西发扬光大,我夏志清下来以后,他就是我的接班人了。除了他还有很多人,刚刚退休的李欧梵,年纪大的有好些:余国藩、刘绍铭等等,中国有很多人。刘绍铭跟我非常亲,他是我哥哥的学生,我哥哥没死掉的时候,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我很幸运,我哥哥打天下打下来了;但很遗憾他太年轻就死了,不然的话,我们两兄弟,他在西岸,我在东岸,多好。现在我也老了。

新京报:据你观察,近年美国或其他西方国家有没有研究中国现代文学较出色的汉学家?

夏志清:在中国现代文学批评领域,外国人出众的一个都没有,我对中国的诗歌也很懂,外国人里面也真的没有能拿得出来的。外国人研究中国古代的诗歌、小说、古代文言文,还可以跟中国人一比。道理在于:外国人看书看得慢,一个人都研究半天;而像中国人看书,一天下来两本小说看完都可以,外国人则不行。研究中国文学的主要都是中国人,内地近年也来了很多人。

新京报:你的《新文学的传统》里提到,上世纪70年代上下,美国学文学的青年很多选修侦探小说、恐怖小说,你说如果这样下去,小说就死了。现在的形势是不是在变坏?

夏志清:当然是更坏了。美国现在的学校里什么样子的小说都教,没有忌讳,然而一切都赤裸裸的时候,一切就很乏味了———有禁忌的事物总是更有意思。早一代中国成功的小说都会翻译到美国去的。可是现在情况有变,“情色小说”(eroticnovels)在中国倒很红了。

以前美国社会是容不得同性恋的,男人受不了女人之间的同性恋,当年这被公认为是病态;现在美国的电影都越来越坏了,我还是看30年代的电影,那时候有很多好片子。现在拍的科幻片我不太喜欢,像汤姆·克鲁斯,人很帅,脑筋糊涂。现在美国很可怕,中国人比美国人聪明。美国一部分人是很笨的,一个国家的教育水准低,其娱乐口味也低俗,现在是美国的娱乐产品水平低劣,全世界都跟着低。

新京报:可是你一直住在美国。

夏志清:我知道。可是笨人哪里都有,我在美国还是很开心的,我的朋友都是有学问的。问题就是那里值得看的电影太少了,比方说《吸血僵尸》,很多年前我读过一本“僵尸”书,闷死了;后来却不断有相关的书和电影出现,里面有描写僵尸的情景,那些人怎么可能相信这类东西?而在美国最可怕的是,只要你有名有利了,就再也不会遭人取笑。

以前写恐怖小说的都被人看不起,现在这些人竟然名气那么大。“当代化”的趋势也很有问题,举一个例子:以前“印象派”的好画都卖光了,“微软”的老板就开始关注起“当代艺术”来,“当代艺术”也逐渐热了起来,这很讨厌———现在已经没有标准了,惟一的标准就是钱,靠“硬推销”。没有标准的情况下,有的好有的坏,大部分是坏的画家、小说家。

拯救小说要靠这代人

新京报:回到刚才的话题,那你认为现在小说死了吗?

夏志清:没死,我没讲小说死了。但一个人不可能总在变化,老中青代代分明,你这时候又见风使舵,人家看不起你。拯救小说要靠你们这辈人去努力了,你们有责任去发现新的好的风格。

新京报:现在你有比较欣赏的画家、小说家吗?

夏志清:我讲不出来,没有。也许这是老人的反应,但对你们年轻人来说,现在这些趋势可能会令你们感到兴奋。我最近在《纽约时报》上看到一则消息,中国有个画家每天画几幅梵高的画,红得不得了,大家也不介意只是仿真的画,挂在家里很好看,也没人认得出。

新京报:你的书在40多年后才进入内地,你写的中国文学史改变了中国文学批评的格局,并影响了一代作家写作的路子,你能谈谈当年你关于文学史的思路是怎么形成的吗?

夏志清:当年我在美国念的是英国文学,同时也对美国文学的发展保持敏锐的触觉。在当时的美国,一个中国人要教英国文学很不容易,幸亏我在拿了博士学位后,争取到了一笔奖学金,才有时间坐下来写中国的文学史。

那时的情况是我有了自由,想看什么看什么,想写什么写什么,并且完全独立地给出我对作者作品的评判。没有干扰,我的想法没有任何偏离,我还用英语写作。

我很小的时候,知道左派人士一直占据着中国文坛的核心位置,左派文学在美国也一度很红。

在艾森豪威尔时代———美国作为战胜国最辉煌的时候———写作的都是犹太人,也就是大都属于受西方价值观洗礼的左翼作家。因此当我看着书、审视中国现代文学时,一看就意识到是左派人士在说话了。但我很公平,绝没有要贬损这些作者的意思。我只是选出更有意思、更可读的作品来做评论。因为如果都是反抗封建势力的书,千篇一律的,看上去会比较沉闷。

新京报:在这种语境中,你理解的文学批评家的使命是什么呢?

夏志清:我当时感到可悲的是,大家没有办法自己去选择,并把事实讲出来,但每个人都有面对自己、成就自我的权利。

随便写出来的小说,到处都是,一点不稀奇;我批评文学,就是呼吁作者要写出与众不同的作品,我当时跟别人的区别就在于,我有勇气去区分作者之间水平的高下,像吴组缃,人家都不大说他好的,但我看他的书写得真是好。批评家就是要有勇气,你觉得对的就是对的,别人云亦云。

打一个比方,套用安徒生的《皇帝的新衣》来说,皇帝不穿衣服,人家说皇帝的新衣真好看,这时候批评家就得充当在场的那个小孩的角色:“一件衣服没有穿,怎么好看?”这样或许能改变人们的定见,反过来发现你才是对的。

采写/本报记者张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