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强 见习记者 周玥君 本报记者 邹慧颖/撰文 摄影
父母的恩怨带给这个孩子的是一生都难以抚平的重创。这个年仅10岁的苦命女孩亲眼目睹了弱小母亲的暴行——
6月8日凌晨5时，在哈尔滨市松北区乐业镇，静寂的天空突然被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哀号声划破——
长期忍受丈夫辱骂和殴打的孟丽艳，举起了斧子，猛然砸向了沉睡的丈夫！13年承受暴力的阴霾，终于在丈夫头上鲜血喷涌而出的一瞬间，烟消云散……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除了仇恨，还有解脱后的十足快感！沉浸在这种快感中，她忘记了一切，甚至门外那双稚嫩而惊恐的眼睛——她的10岁女儿、从小听着她的痛苦呻吟声长大的于婷，亲眼目睹了她施暴的全过程……
近日，哈尔滨市松北区人民检察院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将犯罪嫌疑人孟丽艳批准逮捕。据了解，案发后有很多群众联名出具请愿书，希望司法机关对孟丽艳给予从轻处罚。当人们对以暴制暴的不幸女人孟丽艳给予了最大的同情时，一个游离人们视线之外、长期生活在家庭暴力中的小女孩引起了记者的强烈关注。
7月8日，记者来到了松北区乐业镇，见到了惊魂未定的小女孩于婷。一头短发、身材黑瘦的她正孤零零地站在奶奶家的小院中，看到记者的到来，她的目光中立即闪烁出晶莹的泪花。透过这双眼睛，一个充斥暴力血腥的家庭展现在我们面前……
“爸爸每次喝多回家时都让我心惊肉跳！”——一个充斥暴力与惊恐的童年。
我爸经常打我妈，他经常喝酒，每次都会喝多，喝多了很晚才回家。我们开门晚了，他就使劲儿用脚踢门，进屋后还拿我和我妈撒气。我和妈妈一听到爸爸的声音，浑身都哆嗦。我和妈妈已经养成了习惯，只要爸爸不回家，我们就不放心，妈妈从来不敢睡实，也不敢脱衣服，好趁我爸踢门时就把门打开。可即使这样，我们还是照样挨打挨骂。
更吓人的是，我爸总是在半夜里打我妈，打之前总是先把门都反锁上，把窗帘拉上，关掉所有的灯，把电视声开得很大，这样别人家就听不到他的骂人声，还有我妈的哭喊声……妈妈被打时，我就跟着哭，可我爸从来不理我，还是照样当着我的面打我妈，我知道我拦不住爸爸，可我还是要拦，不然，我妈就被打死了。我经常下跪求他，“别打了，我妈身体不好，再打她就会死的！”可我没拦住过一回……
这时，记者不禁联想到在哈市第二看守所见到的孟丽艳，她身高140厘米，体重不足35公斤，她泣不成声地哭诉：“孩子懂事，每次我挨打，她都护着我……”她告诉记者，自己今年38岁，丈夫今年36岁，身高近180厘米，体重超过80公斤。两人是自由恋爱半年后，于1992年结婚，当时就看好对方高大英俊的外形了。丈夫婚前的“优点”在婚后也“发挥”得淋漓尽致，打起他来就像老鹰抓小鸡，不费吹灰之力。
据老邻居介绍，他们家打媳妇是家常便饭，两天不打三天早早的。孟丽艳经常被丈夫打得到邻居家东躲西藏，邻居们都非常可怜她们娘俩，偷偷地收留她们。每每此时，于婷的面孔上常会流露出惊吓过度的表情，一听到邻居家的门响，立即躲到桌下或门后，胆子由此变得越来越小。
“爸爸说只要我考了第一，他就不打妈妈，可他说话从没算过数！”——一个10岁孩子无法挣脱的暴力枷锁。
我爸也有好的时候。他高兴了，在家里有说有笑地逗我们，还主动帮妈妈干点活，扫扫地什么的。我上小学后，他和我说，只要我好好学习他以后就不再打妈妈。后来，我做到了，经常考第一，还当了班长，可爸爸的话却不算数了，他还是打我妈，一次比一次厉害……
碰到我爸心情不顺时，我和妈妈大气儿也不敢出，走路也都绕着他。我不明白，我爸为什么总是有生不完的气，他骂一次人，时间最短也得半个小时以上，我们越是不理他就越生气，常常是骂着骂着就动起手来。他下手可重了，打一次，我妈就得几天起不来炕。一次，我爸买了一条新裤子，我妈洗完后，他高兴地穿上了。不一会儿，他发现裤子没有洗干净，就开始骂上了。我妈说，我再给你洗洗吧，一会儿干了你再穿。没想到，我爸生气了，他开始打我妈。那回，我妈的眼睛被打得肿得像个乒乓球……还有一次，他喝多了回来耍酒疯儿，用捆柴绳子勒我和妈妈的脖子，我当时感觉都快要死了，喘不上气来……我太害怕回家了，也只有在学校，才会觉得不害怕。
采访中，记者注意到，孩子的裤子上用圆珠笔写着这样几个大字——“我爱母亲”。据于婷的堂姐说：“她的腿上还写着，我爱父母亲！”当记者问道：“你奶奶对你好吗？”她将目光转移到她奶奶身上，偷偷告诉记者：“这个现在不能说。”记者突然感到，一种不该在这个年龄拥有的敏感从于婷的眼中流露出来。采访中，于婷的奶奶一直在屋内，对孩子的讲述，她没提出任何质疑。
村党支部书记朱贵说：“孟丽艳真是挺可怜，她挨打的事儿我们全村都知道，她也来村上反映过几次。可是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是劝她想开点。她来找我们都是背着她丈夫偷偷地来，我们也都替她瞒着。不然她丈夫知道了，她又免不了遭到毒打。”
据于婷的大姨讲，不堪重负的孟丽艳曾经试图自杀，幸亏发现及时，才捡回一条命。孩子也由于长期遭受惊吓出现了“心动过速”的毛病。
“妈妈杀爸爸时，我就在跟前儿，我蒙了！”——一个家庭悲剧中最无辜的受害者。
一个月前，我妈说她有点受不了了，想用斧子打死我爸，妈妈怎么会打死爸爸，我以为她在和我开玩笑呢！可我还是挺解气的，就对我妈说，要不给爸爸嚼点耗子药吧！我没想到我妈她真的会把我爸打死了。
那天，邻居给我妈一件衣服，这事儿被我爸知道了，他非常生气：“×你妈，你是买不起了，还是活不起了？”骂完，他用拳头使劲儿地打我妈。后来，他打累了，就躺在了床上，不一会儿缓过劲儿后突然又用脚踹我妈的脸……后来，打得实在累了，他就睡着了。这时，我看到妈妈拿着斧子走到了爸爸身边，一下、两下、三下……我被吓蒙了。
妈妈打完后，哭着对爸爸说：“你别怨我，这都是你逼的！”当时，我看到爸爸一身是血，他哭了，这种哭声我是第二次听见，上次是我爸打完我妈后，那时候妈妈说要离家出走，他才哭的，看着我爸这样，我妈扔下了斧子，后来，我跑了过去，我们一家三口都哭了，再后来，我爸的眼睛就闭上了……
据办案人员介绍，6月8日凌晨4点，孟丽艳的丈夫因为琐事又打了她。然而这次，是他最后一次打妻子了。孟丽艳乘丈夫熟睡之机，于5点半，用自家的斧子连续砸丈夫的头四五下。案发后，她将女儿送到姐姐家，然后自己投案自首了。
于婷的大姨说，案发后孩子被送到她家，由于心事太重，她每天几乎不吃不喝，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瘦了近5公斤，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了。据悉，于婷虽然学习很好，但性格却显得有些内向。她告诉记者：“我几乎没有朋友。”于婷的堂姐说，虽然家中出事后，没有影响到于婷的考试成绩，但是原本内向的她，从此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放暑假了，她没和任何同学来往，每天只是呆呆地坐在自家门口，和亲戚也不说话。而据于婷的邻居介绍，以前就很少见到她笑，现在她见到大家老远就躲了起来。而当记者提起她的父亲和母亲，她的目光中除了晶莹的泪水，似乎剩下的就是仇恨了……
编后——
一起长达13年的家庭暴力，以极端的血腥结局收场了。一个正需要父母呵护的10岁女孩，却因为心头的创伤而忘却了亲人的“爱”，过早地看到了世界的“悲哀”。
由于长期生活在暴力所带来的惊恐中，于婷变得越来越胆小，性格也越来越孤僻。哈尔滨市第一专科医院副院长张聪沛教授说，于婷目前亟待正确的心理疏导和安慰，否则她极易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进而影响一生的成长。
来自全国妇联最新的一项调查结果表明，在我国2.7亿个家庭中，约30%的家庭存在不同程度的家庭暴力，而存在家庭暴力的家庭中，孩子患有心理疾病的指数要比正常家庭高10倍，有的胆怯、自卑，有的甚至自杀！同时，其子女继续上演家庭暴力的指数要比正常家庭的子女高15倍，甚至有的孩子会因“暴力行为”而最终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然而在采访中记者了解到，相当一些父母在发生家庭暴力时，会因一时失去理智而毫无掩饰地将暴力场面暴露给孩子，从而殃及一个个幼小的无辜生命。
对此，专家建议，夫妻间无论有什么样的矛盾需要解决，都应考虑孩子的心理感受，尽量控制情绪，不要在孩子面前随意发泄。退一步讲，如果非吵、非大打出手不可，也应避开子女换个环境，或让孩子暂时离开，从而最大限度地保护孩子的自尊心，不遭受这种精神摧残。
一个瞬间失去父母关爱、一个自幼在暴力家庭中长大的小女孩，以及她那段充满血色的童年记忆，让我们心惊，更让我们心痛。愿这一切，能让所有的父母为之深思和警醒！（文中孟丽艳、于婷为化名）
－－稿件来自《家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