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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启功先生两封信(组图)

中国宁波网-宁波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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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功先生写给傅老的两封信。

  傅璇琮

  傅璇琮,著名学者,系启功先生挚友,浙江宁波人,中华书局原总编。近日启功先生仙逝,傅老特给本报寄来此文以示怀念。

  今日上午,碰见一位原启功先生研究生,特告诉我,说启先生于今日凌晨去世。我听后全身震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中午连饭也吃不下。启功先生已九十三岁高龄,近几个月来在医院治疗,原听说病情还稳定,没有想到突然有此哀讯。

  我与启功先生于“文革”中期就有交往。20世纪七十年代初,周恩来总理指示,让中华书局重新起动,整理点校“二十四史”与《清史稿》。当时中华书局就邀请高校及有关研究机构的教授、学者,来中华书局工作,有些就住在中华书局办公室,如武汉大学唐长孺、山东大学王仲荦先生等。当时启功先生应邀点校《清史稿》,虽未居住,但仍每天来,中午就与大家一起拿着饭碗,到食堂排队。这样著名的学问大家也与普通工作同志一样,经常上下楼倒开水,来回领饭菜,现在真很难想像。

  当时我也做“二十四史”点校工作,因此经常与启先生交谈、聊天,甚融洽。“文革”结束后,启先生返北京师范大学执教,并作专业研究,在中华书局出了好几部书。八十年代初,他就自编一本论文集,名《启功丛稿》。当时我为中华书局古代史编辑室主任,就作为此书责任编辑,发稿后特请出版部门加快排印,不到半年就出书。后启先生于1999年重新扩编《启功丛稿》,三大册,又在中华书局出版,他在“前言”中特为提及:“八十年代初,中华书局老友傅璇琮先生嘱自裒零篇旧稿成册”,“傅先生督为从速印刷,出版部门术语曰‘拔号’者,不日印成”。特对我表示谢意。八九十年代,启先生指导硕士生、博士生的毕业论文,经常邀我去参加答辩。

  为出版等事,启先生不时给我来信。前一时期,我因翻检旧书,不意发现两封旧信,重新阅读,甚受启发。为悼念启先生,我想将这两封信向宁波同乡介绍,我想大家读后也必会感到十分亲切。

  启先生书信,一般不标年份,有时连月份也没有,但可据信的内容加以确定。

  现介绍第一封信,用钢笔写。真有意思的,信一开头写“多罗郡王殿下”。称我为“多罗”,是当初我因喜与学者前辈聊天,他们就戏称我“多罗”。“多罗”后又加“郡王殿下”,一是与启先生本为满族高门有关(其原姓为“爱新觉罗”),二是出于他写此信时的欣悦之情。此信后只标“七日”,而从信中所云“大著唐代诗人丛考,何时出版”,可以推知。我的第一部学术著作《唐代诗人丛考》,由中华书局于1980年1月出版,此书封面书名即由启先生题写,故他甚予关心。由此可推知此信当作于1979年。

  有意思的是所述这一段事实:“春节前,弟系领导来,告以弟事亦解决,‘没有右派言论’,予以改正。校党委已批准,由弟签字后呈转市委,批下后即生效。”按1957年夏,启先生在北师大执教,据说因对字体改革即施行简体字有异议,被划为右派;1979年初,即所谓“春节前”,总算核正。甚有意思的是,启先生十分高兴,喻为“地厚天高,雷霆雨露”,而实际如信中所述,待遇只由五级恢复为四级,每月工资只不过添加三十元,而启先生竟认为增多如此,不知怎么用法,“书店、画店、碑帖店俱无物可售”,于是就说“只有捐献”。这在现在也很难想像得到的。

  信中还特别引了几句古语:“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这是三国时曹丕(字子桓)在《典论·论文》中的话。曹丕虽为曹操子,后立国做皇帝(魏文帝),但他是很重视文学的社会功能,在上述几句前就说:“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启先生称“曹子桓之语,最为坦率,亦真理也”,我想与他当时的心情有关。他虽对当时境遇改正甚为欣慰,但认为还是首先要做学问,故特“策励”,“以为四化添砖添瓦,添螺丝钉也”,既富哲理,又极有风趣。这封信,对研究启功先生这一关键时段是很有史料价值的,他在别处恐未有如此表达。

  又,这封信中两处提到的“王仲老”,为山东大学历史系王仲荦老教授,七十年代前期来中华参加南朝几部史书的整理,他所点校的《宋书》,我是责任编辑。“文革”后他返回山东大学,但仍与我有书信来往,有时他给启先生的信,就由我转交,故启先生此信中提及“转下王仲老函”。

  另一封信,是启功先生用毛笔写的,极为清秀,极有鉴赏价值。这是1983年写的,他当时是九三学社中央常委,我那时虽已任中华书局副总编,但仍为无党派人士,启先生就特写此信,邀我参加九三学社。书前提名“湛之”,是我笔名,我于1962年在《文史》创刊号发表的《高明的卒年》一文,即用湛之笔名(此文后收于安徽教育出版社编印的《当代学者自选文库·傅璇琮卷》),1998年)。

  这封信一方面称誉我“学林望重,著述宏多,夙夕宣劳,朋修甚仰”,另一方面又强调:“民主党派本以政治提高为主旨,而九三当四化需材之时,更有学术开济之重任”,就是说,九三学社,虽也是“革命知识分子团体之一”,但学术专业性很强。启先生当仍把我视为一介书生,故特要引我介入。

  他在信中还特地讲了一个典故:“倘荷惠然贲临,使白莲之社,不独以渊明增重,宁非今之佳话乎?”按东晋时著名诗人陶渊明,长期隐居家乡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与庐山相近。当时庐山有位名僧慧远,多与名士结交。据晋人所作《莲社高贤传》,谓:“(慧)远法师与诸贤结莲社,以书招渊明,渊明曰:‘若许饮则往。’许之,遂造焉。”陶渊明与庐山莲社相交,是当时相传的一段佳话。启先生借用此典故,也是把我作为一个文人相待的。我当然不能辜负启先生殷望,后就由他介绍,加入九三,并于九十年代,连续作了九三学社的三届中央委员。启先生这封信,对我的扶掖、奖励,以及他对九三学社的重视、支持,我每次重读,都深受教益。

  限于篇幅,我不再多写。我是想把这两封极难得的信转给宁波老乡看,让我们共同表达对这位前辈学者的敬仰、怀念之情。2005年6月30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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