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大师拒绝皇家身份
再过二十多天，通儒大师、国学大师、著名书法家启功先生就将迎来自己93岁的寿辰；然而，这位一生攻克了无数学术堡垒的老人却最终没能战胜病魔，昨天凌晨2时25分，一代学术大师启功先生因病在北大医院与世长辞。对于他的与世长辞，许多人都扼腕叹息，又一个大师离我们去了。
启功先生非常谦和，曾经用了九个字来概括自己的学问，叫做“庞杂寡要，无家可乘焉。”启功先生说自己无家可乘，但是最后却被公认为是一位书法家，而且书法自成一体。其实不仅是书法，在绘画和文物鉴定以及红学研究方面他都是一代宗师，特别是在做人方面更是赢得了极高的评价。
启功的一生都引人注目，这与他的特殊身世不无相关。他的原名叫爱新觉罗·启功，属于清代皇族的支系，始祖弘昼是清朝雍正皇帝的第五个儿子，和乾隆皇帝是同父异母的弟兄。由于宫廷之间的权利争纷，自始祖之后，这一支系的爵位被逐代降低，到了启功曾祖父这一代，受封爵位的奉禄连养家糊口都难以为继，之后启功的祖辈都是以老百姓的身份参加科举考试，依靠自己的努力谋取了一份功名。至今他还只叫启功，有人给他写爱新觉罗·启功，他给人的回答是查无此人。1912年，就在中华民国宣告成立，清朝走向终结的这一年，启功降生了，在他刚满周岁时，他的父亲就已经去世，从小他就跟随曾祖父和祖父生活，并且深受书画艺术的启蒙和熏陶。据了解，启功的祖父毓隆对书法和绘画都有很深的造诣，他至今还保存着祖父的墨迹，这些书法绘画作品让启功从小就对中国的传统艺术着了迷。
但是就在他十岁之后的两年中，曾祖父和祖父相继去世，就剩下了孤儿寡母，而那些豪亲贵戚又对他们唯恐避之不及，幸亏祖父一些门生经常接济他们，才使得启功在十二岁那年，能够进入汇文小学念书。在入学登记书上，启功彻底抛弃了“爱新觉罗”这个皇家姓氏，从此再也没有使用过。
国文教师初中没毕业
启功小学三年级开始学习画画，那一年他开始跟随吴镜汀、齐白石等著名画家学习作画。在那段时期，恰逢故宫博物馆开始对外开放书画陈列室，他得以近距离地观摩那些名家的真迹，并能经常听到老师们对名作的评论，在这种名家名画的熏陶中，启功的书法绘画水平大有长进，同时也锻炼了他在书画鉴定上的眼力。
启功二十一岁时初中还未毕业，可是在书法和绘画上已经显示出深厚的功力。但是，也在这一年，他却因为家境贫困辍学了。就在他急于求得一个职业来维持全家生活的时候，曾祖父的门生——我国著名的教育家傅增湘带着启功的作品找到了辅仁大学的校长——陈垣，陈垣是我国著名的史学家和教育家，被毛泽东称为国宝。当时谈启功的事儿的时候傅增湘就把一个扇子带去给陈垣看，上面有启功自己作的画。陈垣一看，这个年轻人很有水平，所以就非常高兴地接受了他。在陈垣的安排下，启功来到辅仁大学附中担任国文教师，但是他一进入校园面对的却是排斥。
当时正值北平沦陷时期，在日伪控制下的北平，物价飞涨，已经失业的启功只得以出卖字画和做家教，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陈垣得知这个消息后，他坚信启功是个有真才实学的青年，再次把他召到了自己的身边，并且直接让他来教大学一年级的“国文课”。对于陈垣的知遇之恩，启功一直十分感激。进入辅仁大学后，启功曾说，“援师在我人生道路的关键时刻，为我指点了迷阵。”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后，先生在辅仁大学晋升为副教授，先后教授过“国文”、“中国文学史”、“中国美术史”、“历代韵文选”、“历代散文选”等课程。由于他学识渊博，讲授得法，无论教什么课都得心应手，独具风格，深受学生爱戴，并被北京大学聘为兼职副教授，讲授“美术史”。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先生于1951年冬至1952年春参加了北京市组织的土改工作团，到湖南省澧县工作。
为了感恩于陈垣的培养，启功决定在1988年陈垣诞辰一百一十周年的时候，捐出一百多件书画作品在香港义卖，为此那时年近七十的启功特地拿起了已经搁置多年的画笔。
抄大字报创“启体书法”
1957年，在反右运动中，要求一些单位的右派要达到一定比例，而启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凑成了一名右派分子。在随后而来的文革中，启功又成为了一名被审查和改造的对象，不过那时他还有部分自由，就是可以为造反派抄大字报，但是他自己也未曾想到，这却让他练成了独特的“启体书法”，而启功把这称为“大字报体”。除了写大字报，启功还要到农村进行劳动改造，甚至他还被安排打扫厕所，但是就是做这样的事，他也是十分超然。
在启功被打倒的二十年中，也是他的创作和学术成就最为鼎盛的时期。他根据以往的教学中对汉语形体、发音的一些思考，撰写了大量的论文，完成了《汉语现象论丛》等六本学术专著，他还深入研究了我国古典诗文声律，他创作的这本专著，后来成为了我国古典诗词研究和教学的重要工具。
一生最看重教师身份
1978年，启功终于得到彻底平反，那一年他已经66岁，然而在四年前，由于积劳成疾，相依为命的老伴章宝琛患了黄疸肝炎，终于一病不起。他说，他最亲密的恩师和爱人都离他而去了，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就在平反的那年，他为自己写下了墓志铭启功：中学生，副教授。博不精，专不透。名虽扬，实不够。高不成，低不就。六十六，非不寿。妻已亡，并无后。八宝山，渐相凑。计平生，谥曰陋。身与名，一起臭。
改革开放后，由于全国馆藏文物多达七十万多件，于是文物鉴定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启功的日程安排中。1983年，他作为七名专家之一被国家文物局聘请进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组，负责甄别国内历代书画作品。改革开放后，很多贫寒的学生考入北师大，生活相当困难，启先生得知后十分焦虑，决心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他们，便于1990年在香港举办书画义卖，筹集资金160余万元，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并坚持不以自己的名义而以先师陈垣先生“励耘书屋”中的“励耘”二字命名，设立了“励耘奖学助学基金”，目的既在感激恩师对自己的教诲与培养，亦在激励学生继承和发扬陈垣先生爱国主义思想及辛勤耕耘、严谨治学、奖掖后学的精神。这种高风亮节不仅使北师大师生深受教育，也在教育界引起广泛影响。
1997年，在北京师范大学建校95周年时，启功先生受学校委托，拟定并亲自题写了“学为人师，行为世范”的校训。这一校训从理论与实际的结合上深刻揭示了师范教育的本质，具有精辟的教育理念，不但深刻地教育了北师大的师生，也受到国家领导人和兄弟院校的好评。而这两句话也正是他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从教70多年的生动写照。
尽管很多人都会认为启功是一个书法家、画家，或者是文物鉴定大师，但对于启功自己来说这些其实都是副业，他更看重的是他是一个老师。自从21岁他进入辅仁教书以来呢，他的一生都是在校园当中度过的。正像他给北京师范大学提写的校训“学为人师，行为世范”一样，他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好老师。
《江南时报》 (2005年07月01日 第十九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