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新闻

白先勇:写尽心中无言的痛(申赋渔特稿)

南京报业网

关注

本报记者 申赋渔【南京日报报道】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着“1912”茶客老站二楼的落地玻璃。白先勇背对着阳光,坐着,一脸浅浅的笑。眼神平和、宁静,充满悲悯,一如他的作品。他是不喜欢喧闹人群的,他也承认他在台湾从来不接触媒体。然而在南京,他愿意面对我们。因为昆曲。5月20日到22日,白先勇精心打磨的青春版《牡丹亭》在人民大会堂连续上演三天,连续低吟浅唱9个小时。“昆曲太美了,美的东西青年人应该喜欢。”年近70的白先勇对美的痴迷让人感动。“《牡丹亭》曲调美、文字美、舞蹈美。”“杜丽娘16岁、柳梦梅20岁,正是最美的年龄。”“男女主角一定要年轻,要美,要打动人。”“我不相信美的东西今天的年轻人不爱。”

白先勇,当代著名作家,广西桂林人,白崇禧之子。1965年旅居美国。出版有短篇小说集《寂寞的十七岁》、《台北人》,散文集《蓦然回首》,长篇小说《孽子》等。

“姹紫嫣红开遍,付与断井颓垣”

9岁那年,白先勇在上海看过一次昆曲,那是抗战胜利后梅兰芳回国首次公演,在上海美琪大戏院演出。年仅9岁的白先勇随家人去看的,恰巧就是《游园惊梦》。从此他便与昆曲,尤其是《牡丹亭》结下不解之缘。小时侯并不懂戏,可是《游园》中《皂罗袍》那一段婉丽妩媚,一唱三叹的曲调,却深深地印在他的记忆中,以致许多年后,一听到这段音乐的笙箫管笛悠然扬起就让他不禁怦然心动。1987年白先勇重游南京,看到了另一场精彩的昆曲演出:江苏昆曲剧团张继青的拿手戏《三梦》——《惊梦》、《寻梦》、《痴梦》。在南京还能看到《牡丹亭》中的“游园惊梦”,让白先勇感慨万千。一九四六年,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还都,白先勇跟着家人从重庆飞至南京,直至解放前夕离开。对于南京,他有一份特殊的感情,他的家庭由盛而衰的转折点就是在南京,而他的生活也因此发生了陡转。“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少年时期的人生便已经历大起大伏,因为他特殊的成长背景,使得白先勇的理想总是停留在过去,从为人到作品,都弥漫着淡淡的忧伤。“几千年的古文明,不可能不回头看的。上世纪太往前看,匆匆忙忙赶路,现在是时候了,21世纪是关键,19、20世纪都被西方文明淹没了,要恢复往日的辉煌。”“没有过去,怎么有将来?我们对传统有误解、偏见与误导,要恢复民族自信,有了自信,我们才能重建我们的美学。”昆曲对白先勇而言是他的昔日之梦的最好载体。这种有几百年历史的剧种在多年的打磨下已经那么精致、那么文人化。他说:“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宣布昆曲为‘人类口述和非物质文化遗产’,而比他们早二十年,我就开始为昆曲呼喊。”昆曲摄人魂魄的水袖挥舞、曼妙婉转的笙笛吟哦,就是古老中国那么圆熟又那么丰满悠闲的文明。白先勇为这种艺术而折服,他不忍心让这种至美,在日益快餐化的时代,粗服乱发呈现在人们面前,以至倍受冷落。“就像一个精美的磁器,放在角落,时间长了,落满了灰尘。没有人知道它的美,把它擦拭干净,放在灯光下,它的透明的光泽会让你惊叹。”“如果必须要人来为昆曲细细擦拭,如果必须要人来振臂一呼,那就是我吧。”也许,人们并不知道,要让白先勇面对整个世界,要让他登高而振臂呼喊,这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作为一个作家,白先勇心灵敏感而丰富,与外界接触,处处都是伤害的可能。他一直深深地隐居着,他一直孤独地面对着自己的心灵。现在,他必须走进红尘了。看着这样一个数十年躲在书斋的书生,为着昆曲,跟各种各样的人细声慢语地介绍,激动之处,手舞之足蹈之真情比划,让人感动又心酸。白先勇所为何哉?《永远的尹雪艳》是白先勇的名作。“尹雪艳总也不老。十几年前那一班在上海百乐门舞厅替她捧场的五陵年少,有些天平开了顶,有些两鬓添了霜;不管人事怎么变迁,尹雪艳永远是尹雪艳,在台北仍旧穿着她那一身蝉翼纱的素白旗袍,一径那么浅浅地笑着,连眼角儿也不肯皱一下。”《牡丹亭》之美,如春天花园的姹紫嫣红。美是可以永恒的,白先勇心中的尹雪艳是这般,昆曲也是,古老的中国有多少传统的艺术都是,爱美的白先勇希望带领更多的年轻人去发现这美,去追随这美。

“情之所至,可以生,可以死”

白先勇最爱的戏曲是《牡丹亭》,最爱的小说是《红楼梦》。这两部作品贯穿始终就是一个“情”字。而白先勇选择《牡丹亭》作为振兴昆曲的第一出戏,就是因为其间让人惊叹的大胆、炽烈的爱情。为了爱“生而可以死,死而可以生”,这种与《罗密欧与朱莉叶》一样表达同样母体的戏曲,就是一曲青春之爱的颂歌。白先勇与他的同仁们精心打造的青春版《牡丹亭》,不仅是因为男女主角的年轻,更主要的是因为《牡丹亭》原本就是一曲青春、爱情和生命的赞美诗。“凡是人,都会信仰爱情的神话,都会期待生生死死、天长地久的爱情,现实中可能得不到,太难得,所以,更会希望在艺术中看到。”杜丽娘与柳梦梅的爱情是大胆的,它冲破了世俗的束缚,实现着灵与肉的融合,他们的爱又是含蓄蕴藉的。“让现在的年轻人知道,原来情的表现可以这样,20分钟,只是眉来眼去。”这种强烈的同时又是压抑的爱充满了张力,他对人的心灵是摧毁式的震憾。“爱,是超越时代的,《牡丹亭》中对情的诠释有非常多的层次,寓言式,象征式,生死相许,表现着人类共同的渴望。”熟悉白先勇作品的读者可能从他的许多作品中读出与《牡丹亭》相似的对情的诠释:《玉卿嫂》中的女主角,安静斯文而柔和,然而处于爱情中,她却那么疯狂,她的爱是长着厉齿的,这种玉石俱焚的强烈激情终于导致她和她不忠的爱人同归于尽。台大外文系毕业的白先勇,又在美国求学教书多年,受到过完全西式的教育,他的情爱观,他的情感方式,或多或少会有着西方个人主义的痕迹。然而白先勇没有丢失自己,他依然按照自己的价值取向,只是吸收了能为他所融的西方的一些精神养料。在他的世界中,最最重要的,只是一个“情”字。这“情”,它是整个人类共通的人性。“情”这个字,贯穿了白先勇所有的创作,并且主宰着他的整个人生。在白先勇的散文里,我们读到了他对父母的情,对手足的情,对朋友的情。“父亲送别机场,步步相依,竟破例送到飞机梯下。父亲曾领兵百万,出生入死,又因秉性刚毅,喜怒轻易不形于色。可是暮年丧偶,儿子远行,那天在寒风中,竟也老泪纵横起来,那是我们父子最后一次相聚。”“因为国外没有旧历,有时母亲的忌日,也会忽略过去。但有时候,不提防,却突然在梦中见到母亲,而看到的,总是她那一付临终前忧愁无告的面容。我对母亲的死亡,深感内疚,因为我没能从死神手里,将她抢救过来。”(《蓦然回首》)“我与王国祥便展开了长达三年、共同抵御病魔的艰辛日子,那是一场生与死的搏斗。”“国祥送我到门口上车,我在车中反光镜里,瞥见他孤立在大门前的身影,他的头发本来就有少年白,两年多来,百病相缠,竟变得满头萧萧,在暮色中,分外怵目。开上高速公路后,突然一阵无法抵挡的伤痛,袭击过来,我将车子拉到公路一旁,伏在方向盘上,不禁失声大恸。”(《树犹如此》)“多情自古空遗恨,好梦由来最易醒。”丰富的情感,对于当事者本人并非是件幸事,因为他注定要经受心灵的折磨。然而,白先勇到老依然执迷不悟,痴心不悔。青春版《牡丹亭》的问世,让我们看到了情感之执着,人生之无奈,死生之契阔,这,完全是白先勇人生观的写照。白先勇挟《牡丹亭》而来,就是希望让这感天动地之情去影响更多的人。“E时代虽然浮躁,但凡人都有爱情神话。我们不演校园的快速爱情而演一个生生死死、天长地久之情,这是人类共同的渴望,年轻人应该也向往也喜爱。”然而,我们发现,虽然《牡丹亭》中有一个“终成眷属”的圆满结局,但最打动我们的仍然是“求之不得”的忧伤与绝望。白先勇认为,文学的经典功用主要是情感教育,教人一种同情,一种悲悯,人的内心都有不可言喻的痛,文学就是希望用文字将人类心灵中最无言的痛楚表达出来。而这种痛楚,就是一颗敏感的心灵情到深处的痛楚。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走出“1912”,白先生专注地看着车窗外面。南京是个让他有着太多感触的地方,梧桐树的落下的阴影打在老人脸上忽明忽暗,像倏忽而去的人生。白先勇曾经的家在大悲巷雍园1号,儿时记忆中的南京是老店“马祥兴”,是秦淮河畔的丝竹管弦,是得月楼上千回百绕、婉转缠绵的歌喉。“如果我没有去过南京,没有在秦淮河旁吃过那顿饭——后来可能就不会有那篇小说。”《游园惊梦》是个在台北依然梦回金陵的故事。故事里的人物青春已逝,风华不再,恰如那句著名的唱词“真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短短一句道不尽的人生沧桑,生命苦短。“中国文学的重要传统就是历史沧桑,南京是个特别的地方,朝代更迭,几度兴衰。‘金陵怀古’、‘朱雀桥头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我对这种意境感受相当深厚”。如果说,在情感方式上,白先勇还多多少少有些西方的影子的话,他对时空更迭的感受则完完全全是中国式的。他说他最喜欢王国维《人间词话》中的一句诗:“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尽花辞树”,他说他不是美国人,甚至从不说自己“既是美国人也是中国人”,而总是说“我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中国人讲究的是叶落归根,白先勇对故乡也有着深深的眷念。在“1912”的街巷里,他说:“我喜欢这里,下戏后可以来坐坐”。经过“总统府”,他说:“我去看了,保存得很不错。”指着长江路两旁的建筑,他说:“当年这里也是机关办公楼。”有人问过白先生最希望定居在哪里,他说:“我想是南京,因为南京古迹保存得比较好。”喜爱南京,是因为它是白先生心目中的“中国式”的南京。然而,虽然充满了伤感、充满了漂泊,白先勇依然在美国的安静小城圣巴巴拉居住了三十多年。“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最重要的是心灵的自由。只要可以获得心灵自由,就算是个荒岛我也去。”在那个少人打扰,四季如春的异邦城市,白先勇是宁静的。然而,他也有寂寞吗?白先勇的日常生活就是看看书,种种花,他说,他就是个中国文人,他的家四壁都是字画,他有一缸雨花石,泡在水里,温润美丽。“人生百味已尝九之”,这是一种绚烂之后的别样的苍凉。在人群簇拥中的白先勇依然脱不离这一底色。人淡如菊的白先勇到底脱不了“儒道之间”的本色,他对故土的历史有着太多的无法割舍的情感。不管可为与不可为的执着,让他有了走出平静的勇气。他想唤醒过去,他理解的过去是“中国泱泱大国的大气魄,文化的大传统”,“我们的过去是那么辉煌,是值得迷恋的。”所以,《牡丹亭》又叫“还魂记”,白先勇希望借牡丹还魂,把近两个世纪式微的中国文化找回来。他想能有更多,更年轻的同行者。(编辑 丹妮)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