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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牡丹甲天下”系列之三 这盛况,怎一个风月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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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在郑州与洛阳的沟沟坎坎,我们再也找不到一株野生的牡丹献给我们所爱的人了。

野生牡丹时代,我们的祖先铸造或发现牡丹的精神价值或物质价值——牡丹是爱情的信物,是治病救人的良药。

隋唐以降,牡丹的药用价值还继续存在着,但它的精神价值被无限地放大着——通过人工培育,原来只有不到10个花瓣的野生牡丹惊人地长出了1000多个花瓣,而牡丹花瓣的多寡也和经济与社会地位挂起钩来:谁家牡丹开的花瓣越多,谁家的社会地位就越高;谁家牡丹开的花瓣越多,谁家的金钱财富就越多。所以,唐宋时期每当牡丹花开的时候,达官贵族与文人雅士都会邀朋聚友,在自家的花园里摆下酒桌,玩弄赏花的游戏。与其说是看牡丹这富贵花,毋宁说是烧摆自己的地位与财富。或者说,两者兼而有之。

烧摆得厉害也最著名的,莫过于唐玄宗。

是时,地位第一的唐玄宗邀集诗才第一的李白、乐律第一的李龟年,当然还有美貌第一的杨贵妃、内臣第一的高力士等于沉香亭畔,鉴赏育花第一的宋单父培育的名花第一的牡丹,并举办“歌舞盛会”。在这次“歌舞盛会”上,精通音律的唐玄宗亲自指挥自己的梨园班子演奏音乐(唐玄宗被后世奉为梨园界的祖师爷,精通音乐),李白则奉命作出“语语浓艳,字字葩流”的新诗《清平调词三首》,李龟年随即吟唱,杨贵妃则弄影起舞……这样的盛况可谓历史不再,怎是一个风月能涵盖得了的伟大事件!

没有洛阳的育花人、被称为“花师”的宋单父,当然不会有此次聚会的因缘。

没有郑州的杜工部、被称为“诗圣”的杜少陵,中国文人对此次盛况的彻骨怀恋也不会有排山倒海般的汹涌连绵——“落花时节又逢君”——当安史之乱后李龟年流落江南,他字字吐血般地吟唱王维的“红豆生南国……”所相思的,不是什么恋人,而是中国历史上永再难见的所谓“开元全盛日”,而杜甫看着几欲昏死还在吟唱、还在相思开元盛世的李龟年后,也用自己的血泪写下《江南逢李龟年》,诗圣杜甫的“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与诗仙李白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一为字字滴血,一为字字含香,可谓道尽大唐王朝沧桑巨变。

蘅塘退士评《江南逢李龟年》为“少陵七绝,此为压卷”。其实回首历史,《江南逢李龟年》翻过的,何尝不是大唐最为流光溢彩的“开元全盛日”——而“开元全盛日”最具表象的符号,就是牡丹——李白的“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写的是牡丹;杜甫的“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也在写牡丹。

但杜甫的“三月三”把记者打回到2500年前的郑国,但盛开在春秋时代那沟沟坎坎间的野生牡丹,就如盛唐一样成为昨日的故事。作为中原牡丹群原种或祖先的野生牡丹,已被我们压缩到豫西的伏牛山上。

上世纪末,科学工作者在嵩县、栾川的大山阳坡的落叶阔叶林下找到了洛阳野生牡丹种:白色的杨山牡丹和紫斑牡丹(白色花瓣的内心有紫色斑点)。就是它们,看上去色彩单调、花型单薄的它们,一经巧夺天工的栽培,其颜色在唐时出现了黑色(如军容紫)等,在宋时出现了黄色(如姚黄等)、绿色(如欧家碧)、紫色(如左花等)和复色(如添色红)以及奇特的转枝花(如潜溪绯)等;其花型由单瓣型演化出荷花型、皇冠型、绣球型、菊花型、蔷薇型、金环型、托桂型、楼子台阁型、千层台阁型等。与此同时,牡丹的株型与叶型也发生很大变化,更具审美价值。

从颜色上说,牡丹万紫千红;从花型上看,千变万化。“到宋代,以审美的角度看牡丹,无论是颜色还是花型上,它已经穷尽极致,直到现在,我们都很难超越。”洛阳市牡丹办公室主任金志伟说,“达尔文曾对中国牡丹的演化过程做过认真研究,并把中国人工培育牡丹的例证写入《物种起源》,作为生物进化论学说的强力佐证。”牡丹花前“最险恶的事”

王城公园的天香亭前,是王城公园牡丹园;天香亭后,是宽阔壮美的涧河河床。

涧河自王城公园逶迤而过,深深的河道内流淌着并不汹涌澎湃的水,河床上满是高高的树,翠芽初上枝头的树看上去很美,而树下的小道上不时闪现走动的人影,大都是恋爱中的男人女人。

这涧河,就是隋炀帝在洛阳营造的西苑中的一条河流。王城公园位于今日洛阳的西部,隋唐故城位于今日洛阳的东部,王城公园虽是周王城的遗址,想来在隋炀帝的时代,就破落得没有什么样儿了。“隋炀帝辟地二百里为西苑,诏天下进花卉,易州进二十箱牡丹……”今天的王城公园就在隋炀帝营造的洛阳东都的西侧,它肯定是被涵盖在“二百里”的西苑之内,至于这儿种没种牡丹,是说不清了,就是没有牡丹,也会有其他异花奇卉或野生牡丹的。

无论如何,这些细枝末节都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隋炀帝在洛阳开创了皇家园林人工栽培牡丹的先河。这件大事发生在605年,距今恰恰是1400年。

当然,我们不能否定隋炀帝之前洛阳人或中国人没有进行过牡丹的人工栽培,中国牡丹芍药协会副会长李家珏教授就坚持认为《洛神赋图》上有人工栽培的牡丹。就是在隋炀帝以前,有人种过牡丹,那又怎样?一来他的来头没有隋炀帝大;二来能读懂图画牡丹的,毕竟比认识“牡丹”这两个汉字的人要少得多。况且故宫的《洛神赋图》也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看到的,而在小小的《洛神赋图》印刷品上,那花卉是不是牡丹,都看不真切。记者求教于洛阳画界两位大腕级的人物洛阳历史考古研究所所长韦娜女士、洛阳博物馆馆长王绣女士,而王馆长还专擅牡丹绘画,但她们对《洛神赋图》有没有牡丹都不能给记者个明确答复,只是说还从没注意过《洛神赋图》有没有牡丹这事儿,之前也没有听说过《洛神赋图》有牡丹。

但2002年出版的、洋洋洒洒200万言的、中国最具权威的牡丹专家们编著的《中国牡丹全书》却认定:《洛神赋图》上的牡丹就是人工栽培的,并将中国牡丹的栽培历史向前推进了200多年。而北齐画家杨子华也被认为是“牡丹圣手”,苏轼面对牡丹曾发出浩叹:“丹青欲写倾城色,世上今无杨子华。”牡丹既已入画,其作为观赏对象当是确切无疑的,其已进行人工栽培也是可信的。惜乎,杨子华无真迹传世,其宋代摹本《北齐校书图》残卷也藏于美国波士顿美术馆。杨子华时有“画圣”之称,唐代阎立本评其画曰:“自像人以来,曲尽其妙,简易标美,多不可减,少不可逾,其唯子华乎!”杨子华生卒无考,牡丹画更无存世,但北齐年代明确,550年建国,577年灭亡。

杨子华擅长绘画,但居于禁中,非奉诏不得为人作画。从这个意义上言,一切还是皇帝说了算,而中国牡丹人工栽培的历史,也就只好从隋炀帝开始了。

隋炀帝确实是个大弄家,他开掘的大运河,他栽培的牡丹,都对中国社会产生着深远的影响。

隋炀帝之后,洛阳又来了大弄家,她就是武则天。隋炀帝是在皇家园林中栽培牡丹,武则天更厉害,她号召洛阳的老百姓栽培牡丹,就是现在我们常说的要走牡丹的产业化的道路——这一下子夯实了牡丹发展的基础。

武则天贬牡丹的传说,为什么会和历史大相径庭呢?

武则天贬牡丹传说的故事核心,是下面的诗: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花须连夜放,莫待晓风吹。

这首《腊日宣诏幸上苑》,确为武则天所作,被收录在《全唐诗》中。也正是这首诗,后来被流传为一个故事:武则天某年冬游上苑,令花神催开百花。花神奉旨,百花齐放,唯牡丹傲骨,独不奉诏。武后大怒,把牡丹由长安贬到了洛阳,所以才有了“洛阳牡丹甲天下”。但此诗写于691年,此时已是武则天在洛阳建立“大周”的第二年。《全唐诗》于此诗题解中曰:“天授二年,腊,卿相欲诈称花发,请幸上苑,有所谋也。许之。寻,疑有异图,乃遣使宣诏云云。于是,凌晨名花布苑。群臣咸服其异……”这一说法表明,武则天以其睿智才干,不仅挫败了一场意图颠覆大周王朝的政治阴谋,还将计就计,一面宣诏“花须连夜放”,一面“名花布苑”……结果,自然是唬得群臣目瞪口呆。而作诗《腊日宣诏幸上苑》,那纯粹是政治宣传的手段——看我武则天宣诏,大自然,也就是“天”,都要听命,你们这些凡夫臣子,还闹腾什么呀。

况且《腊日宣诏幸上苑》就是武则天在洛阳所作,她已经称帝,还谈什么“武后大怒”?还谈什么幸长安上苑呢?更谈不上什么把牡丹贬出长安,安家洛阳了。

其实,长安有上苑,洛阳也有上苑。所以,《腊日宣诏幸上苑》作于洛阳,也是没有什么疑问的。

唐代诗人舒元舆在《牡丹赋序》中说:“天后(则天)之乡,西河也,有众香精舍,下有牡丹,其花特异。天后叹上苑之有缺,因命移植焉。”从此可以看出,武则天爱好牡丹,并将家乡的珍稀品种移栽京城。“后来,武则天在洛阳建立大周王朝,将长安的一些牡丹带到洛阳来,也是合乎常理的。”洛阳师范学院院长杨作龙教授说,“至于贬牡丹于洛阳,那是谈不上的。是因为她爱牡丹,并想让牡丹跟着自己走,长安的牡丹才会到洛阳的。”

但传说也自有其存在的价值,就是本来娇媚柔弱的牡丹从传说中得到了力量——铮铮傲骨弥补天然缺失,牡丹文化性格臻于完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传说是人们对武则天将计就计的将计就计。牡丹花下“最浪漫的事”

武则天在洛阳推行的牡丹产业化政策,催生出“种艺术”的“花师”宋单父;宋单父捧给充满蓬勃艺术创造力的“醉态盛唐”的,是“变易千种”的牡丹花,是他的“幻世之绝艺”——“洛人宋单父,字仲儒,善吟诗亦种艺术,凡牡丹变易千种,红白斗色,人亦不能知其术。上皇(玄宗)召至骊山,植花万本,色样各不同。赐金千余两,内人皆呼为花师,亦幻世之绝艺也。”这是柳宗元《龙城录》中的记述。

中国文人一脉相承的、最令人神往和陶醉的生活方式,当为诗酒风流。诗酒风流如果再与“幻世”名花、倾国的美人搅和在一起呢?如果地位第一为你“击缶”,美貌第一再为你起舞呢?这还没完,内臣第一还要给你脱靴,乐律第一还要为你歌唱……

完了吗?没有。

你去参加这等规格的盛会,皇帝还要迎请……这福气、这威风,真是到了天上去。

能享受这福气,能耍下这威风的,也只有“天子呼来不上船”的诗仙李白了。

玄宗面对宋单父用他那“幻世之绝艺”培育而出的牡丹,对高力士讲:“对此良辰美景,岂可独以声伎为娱,倘时得逸才词人吟咏之,可以夸耀于后。”于是,命请李白。李白见到玄宗,礼节性地一顿首,就提出要求:“宁王赐臣酒,今已醉。倘陛下赐臣无畏,始可尽臣薄技。”玄宗回答:“可。”于是,先派遣二位内臣扶下李白,再命人笔墨伺候。在朱丝栏前,李白取笔抒思,《清平调》三首蓬勃而出: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槛杆。

诗才第一的李白在做完自己的工作后,地位第一的玄宗指挥梨园班子奏乐,美貌第一的杨贵妃翩翩起舞,乐律第一的李龟年开始演唱……此时,“闲”下来的李白一面欣赏名花第一的牡丹,一面命内臣第一的高力士为自己脱靴,想坐下来好好看看玄宗、贵妃、龟年的表演……

在沉香亭畔,醺醺然中的李白,超越了几乎是不可超越的市井与朝廷、布衣与天子的社会鸿沟,也超越了真实与梦幻,进入物我两忘的妙境,这简直是人类社会生活和精神生活史的奇迹!

这正是杜甫未能身逢其盛、心向往之的“理想国”,富有魅力的“醉态盛唐”——“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里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傲岸雄放、超越世俗的诗学激情,包容广阔、精神自由的创造空间,这正是雍容华贵、富丽堂皇的牡丹装点下的雄强而自信的开元全盛日。

“忆昔全盛开元日,天下词客多雄风。”杜甫以后,中国文人们怀揣倾慕而难免自惭的心理,念念不忘李白这牡丹花下“最浪漫的事”。

“四个第一”与“六个第一”存在争议。但,盛唐时代诗人在天子面前乘醉逞才的“大逆不道”,屡见不鲜,并非只有李白。

盛唐的胸怀装得下“变易千种,红白斗色”的国花牡丹。牡丹花下“最浪漫的事”逼近盛唐时代精神文化自由雄放的本质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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