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15”国际消费者权益保护日的主题是“健康·维权”。“健康”指的是生命健康、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维权”就是要保护消费者生命健康权益。然而，各地无证黑诊所侵害消费者权益的新闻不时见诸报端。黑诊所到底“黑”在何处？什么原因导致了黑诊所的泛滥？又是谁在养活着这些黑诊所？在“3·15”前夕，本报记者对省城黑诊所进行了调查。
“人流”竟成主要业务
小店区许西村，有一条南北长约300米、宽约5米的无名街道。街道两边，每隔几十米便有一家小诊所，其标志是门前竖着的一块白色招牌，上面写着诊所字样。沿着街道继续往西或者往东拐，这样的小诊所随处可见。据一位村民讲，这些诊所在他们村保守估计有20多家，且大部分是由外来人员开的夫妻店，几乎都没什么证件。“在村里，也没什么人管。”
按照这些诊所的招牌所示，他们主要业务为：妇科药流、内外儿科、性病专科、牙病专科等。
3月9日下午，记者进入其中一家诊所，诊所大约十几平方米，一个高高的柜子隔开了里外间，里面放着一张双人床，被子没有叠，几件衣服在床上随意扔着。在这间诊所里，除了墙上贴着两张西药配伍禁忌表外，记者没看到任何有关行医的证件。一名20多岁的男子在柜台后面坐着，“你是这里的医生吗？”因为这个男子没有穿白大褂，记者无法确定便随口问道。“是，你哪儿不舒服？”他马上笑脸相迎。看着记者肿胀的脚踝，这位自称是骨科医生的男子支吾了几分钟，说不出个所以然。随后突然跑了出去，把记者一个人晾在了诊所。一会儿，一个40岁左右操着外地口音的妇女进来又坐在了此前那个男子的位置。简单询问几句后，给记者拿出了一瓶红花药让记者擦擦看。记者以不管用为由拒绝了。“你不会是怀孕了吧？很多女性都是这样的，如果你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们这儿有流产药，60块钱一盒，去医院处理不得花你几百？”没等记者说话，她已从柜台里取出一盒中文名称为“米非司酮”的药。“吃药万一流不干净怎么办？听说吃药挺危险的。”记者迟疑地问道。“没事儿，在这儿买流产药的很多，有些甚至打过好几胎都没听说出啥事。”这个妇女很肯定地说。记者谎称考虑考虑离开了这家诊所。
往前十几米远，一个白色招牌上的“药物流产”字样非常醒目。记者推门进去，一个20岁左右的女孩正在靠墙的单人床上睡觉。房间阴冷潮湿，好像盖起没多久，女孩睡眼惺忪，说自己就是医生。聊天中，女孩告诉记者，她学的是外科，去年毕业于大同卫校，在武警医院实习了两个月，因为工作不好找，就在许西以每月500元的租金租了个房子干起了诊所。跟她一块儿干的还有自己的男朋友。当记者随意问她是否办了证时，女孩表情很不自然。“打听过，现在都不批证，得找熟人，还得花很多钱。何况自己根本没有报考医师的资格。”屋里除了一张床和桌子，没有必要的医疗检查器械，这样的诊所拿什么保证患者的健康，我们不得而知。
在许西村“早早便利”斜对面的一家诊所，一位女“医生”说，就算你在医院已经是专家了，要自己出来干，也办不了证。
据这个“医生”说，她的诊所已经开了十来年，本来主治的是风湿，但来这里就诊的主要是大学生，她们来这里看病，主要是看重这里可以做人流、药流，而且药品便宜。或许正是看中了患者追求便宜的心理，在小王村，一个名为守业诊所的窗玻璃上，一边写着包治脚气，一边却写出了早孕测试、药物流产。部分黑诊所还在玻璃上公然打出了B超检查、人工流产的广告。手术费按怀孕时间长短不等，最低为350元。
3月9日至12日，记者调查了后北屯、山西大学周边、小王村等20多家诊所，发现这些诊所的共同特点是：诊所条件简陋，与有关部门要求的40平方米、诊疗室、处置室、病房三室分开相差甚远，持证经营者寥寥，几句话后就下诊断结果。而且超范围经营现象严重，几乎所有的诊所都是一个医生全科包揽，包治百病。更为可笑的是，当记者询问主治什么科时，南上庄一家挂着专家招牌诊所的医生给记者的解释是：专家的概念不是专科，她可以诊断任何病情。
谁在养活黑诊所
“菠菜便宜啦！”王平冲着市场里稀稀拉拉的人吆喝着。看到没什么反应，她很失望。低下头打理着自己的菜。这两天太原的温度忽冷忽热，当天的气温更是由前两天的十几摄氏度降到了零下8摄氏度，西北风呼呼地刮着。王平咳嗽着，不时回头看一眼在她身后不远处一辆三轮车旁玩耍的3岁女儿。
这是3月11日的南上庄早市，来自吕梁的王平正在卖菜。农历正月初六，她和丈夫双双来到太原，因为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先在这里卖菜，天气很冷，卖菜竞争也很激烈，生意不好做，整整一上午，她的菜没卖多少。
“咳……咳……”“咳嗽这么厉害还不去医院看看？”记者一边买菜一边问。“咳嗽还要去医院？熬几天就好了，孩子病了是没办法。”
“去医院看病太贵了。前几天孩子发烧去了趟医院，花了300多元。”
王平说他们一家三口住在离早市约1里地的南上庄村，她和丈夫每个月的收入在1500元左右。
“不去医院平常在哪里看病？”记者问。“我们家旁边有个小诊所，挺熟的，拿点药就行了。”
按王平的指引，记者来到了南上庄村她经常光顾的诊所。这是一栋三层的居民楼，因为地理位置好，下面一层全部设计成了门面房，其中一间门面房的玻璃上画着大红十字，面积10平方米左右，用布帘隔了个里外间。外边一间摆着柜台和壁橱，上面是各种各样的药盒，里面放着一张床，还有做饭的家什。因为正好是中午，里面传来“嚓嚓”的切菜声。诊所的女主人小李不施脂粉，长的很清纯。在不报名、不录音、不记录的前提条件下，她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交谈中记者得知，小李这个诊所没有《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小李本人也没有《医师资格证》，是一家名副其实的黑诊所。
去年后半年，卫生行政部门曾对这一带的非法诊所突击检查。小李说，那天她正好有事没在家，侥幸躲过去了。后来听别人说起当时的情况，吓得她近一个月没有开门。她说，那次经历刺激了她，让她学“聪明”了：诊所里摆满药盒子，但大部分是空的。
正说着，一个小伙子进来买了5元钱的感冒药。听说记者采访，他马上插话道：“千万别给曝光，这个村没证的诊所多的是，要是把他们给查封了，我们去哪儿看病？”
一个外来工对记者说，他辛苦一天换来的工资，除去吃、喝、房费等必需开支，已所剩无几。有个小疼小病能抗就抗过去了，根本没有去医院治疗的打算。那几元甚至十几元的挂号费告诉他们：正规医院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实在抗不过去就进黑诊所。“价格便宜，至少有一线生机……”
在许西村和坞城村，附近几所高校的学生成为黑诊所的主要病员。虽然学校三令五申不允许大学生校外租房，但一个个爱的小巢还是筑了起来。“善解人意”的村民们还为他们开辟了日租房。因为性行为导致的未婚先孕，让她们的学生身份颇为尴尬，一旦被公开，必然会招致学校的严厉处分和别人异样的眼光。所以尽管有很大风险，她们又不得不低头走进“早孕测试”、“无痛人流药流”招牌后的小屋子里，很多大学生在接受采访时都有一个共同的解释———“没办法”。
采访中，记者了解到，学生、民工和性工作者构成了黑诊所消费的主体。
谁在放纵黑诊所
作为一道独特的风景，黑诊所广泛存在于城乡接合部。如此众多的黑诊所堂而皇之地存在，暴露了有关部门监管上的严重缺位。
第一个缺位的当然是医疗卫生管理部门。国家对个体行医者提出了许多规范性要求。行医者必须持有《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医师资格证》和《护士资格证》，而且必须是亮证经营。这么多的诊所没有相关手续，并且已经形成一条街的“规模效应”，医疗卫生管理机构何以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第二个缺位的是药品和医疗器械管理机构。山西省计划生育药具发展中心续主任告诉记者，国家规定终止妊娠药品（中文名称为“米非司酮”或者“息隐”）只允许医院临床使用。绝不允许个体诊所和药店进行销售。而妇产科医生也告诉记者，女性服用流产药会有许多不良反应，妇科病并发率达70%，服用不当还会造成女性大出血而死亡。所以服药前必须做B超检查，确认是宫内孕，选择就诊的医院一定要具备急诊条件（可以紧急刮宫、输液和输血）。那么，既然政府部门有规定，会要性命的流产药又是如何流入这些药店和黑诊所的？药品的监管机构又该负什么责任呢？
第三个缺位的就是物价部门。前几天，参加全国两会的卫生部常务副部长高强，在接受《中国青年报》记者采访谈到药价虚高时说：“数据显示，近8年来，人均门诊和住院费用平均每年分别增长13%和11%，大大高于人均收入增长速度。尽管药价涨了几十倍，但你去查查，肯定没有超过国家的最高限价，也就是说，再贵也是合法的，这说明药价不合理首先是因为政府定价太高。”
黑与白的较量
去年5月份以来，太原市卫生部门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了打击非法行医、整顿和规范医疗服务市场秩序专项活动，截至去年10月，共取缔了154家黑诊所。黑诊所黑在何处？假医行骗，假药害人，出了事故就人去室空。
谈起黑诊所屡禁不止的原因，太原市卫生局法监处两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工作人员叫苦不迭：人力有限，财力有限；法律不完善，对非法行医者的惩处力度较弱。他们说，现在的游医非常狡猾，诊所里不放什么贵重物品，药也不会放太多，当执法人员检查时，现场罚没的物品加起来也没多少钱，对非法行医者根本构不成威胁，“你查封了这儿，我去别的地方租个房子换个名字照样开，东西不要了。因为游医没有固定单位，即使下了罚单，也很难收回罚金。”他们给患者造成伤害后常常是一走了之。
据了解，由于黑诊所多在城乡接合部的外来人员集中地区，费用低廉，有一定的市场需求，同时也牵动了一些人的利益。正因为如此，许多老百姓对查处非法诊所没有认同感，甚至持敌视态度。去年4月份，太原市卫生局执法人员在沙河查没了一个黑诊所的物品，受到了当地居民的围攻。“若不是110及时赶到，对方有可能就动起手来了。”一位执法人员给记者回忆道。
一位卫生监督部门的工作人员同时告诉记者，黑诊所的医生并非不懂医，不少人素质较高，是正规医院辞职或退休人员、大中专院校的正规毕业生，还有一些是行医多年的乡镇医生。因为各种原因，他们没有拿到资格证。这些人之外的，当然是江湖郎中了。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医术，拿祖传秘方蒙人，什么难治治什么，病越隐秘医术越高。抓住病人急于治愈的心理，很多人都发了财。
人，最可贵的是生命！在愈发珍视人的生命权的今天，对自己生命的尊重是人生存的基础。一些黑诊所治死人的事例早已众人皆知。黑诊所缺乏有效的管理和监督，片面强调经济利益，医疗条件差，责任不明确，很多人都知道。相信没有人不愿意去正规医疗机构接受全面治疗，没有人愿意成为媒体报道的下一个黑诊所的受害者。
一位社会学家说，黑诊所背后背负着沉重的社会问题：大学生婚前性行为，农民工、城市低收入者等弱势群体的看病难，社会边缘群体的人格权和生命权等等。医疗是大众的，而不只是“一些人”的，是人类生存的基本原则。
治理黑诊所，问题之根本在于从源头上消除黑诊所的巨大需求，不从根本上减少直至最终消除黑诊所的巨大需求，那么任何呼吁和治理决心，都有可能徒劳无功。
有专家建议，若想掐断黑诊所的市场，必须建立廉价医院、平民医院，而普及社区医疗服务是一条捷径，让一些小病在家门口就可以看。(来源：山西新闻网三晋都市报网络编辑：张鹏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