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版语文
人民网-江南时报
《正版语文》这本书最大的特点,就是倡导怀疑。作者王佩针对身边出现的各种语文现象、生活中的各种新鲜词语,首先想到的是正本溯源,从辞书中、经典中找寻其出处,再放到汉语的语言习惯和常识中去考察。本书很易读,但真正读懂不容易,这就是此书“抓人”之处。在全民写作的网络时代,不妨读读红心杀手王佩的这本《正版语文》。
姓名谐音的烦恼
关于姓名带来的烦恼,人们讨论的已经很多了。像重名问题、生僻字问题,都挺让人头疼。还有一个问题不容忽视,那就是姓名的谐音。
名字是人第一次与文字发生的碰撞,绝非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中国人取名不但注意名字的意义,更讲究名字的发音。家乡有一位语文老师,村里的乡亲们经常找他给孩子取名字。一次,他帮人取了一个名字,那人的父亲有些不满意,小心翼翼地跟他商量:“老师,俺觉得这个名字叫起来不响?”这位老师一听急了:“不响?不响叫大炮!”
过去父母给孩子取名字,千方百计避免名字有不好的谐音。比方“李汉坚”,“王卖国”一定没有叫。但谐音是防不胜防的,因为一个人在特定历史时期了解的词语有限,说不定只有等到孩子长大的那一天,问题才暴露出来。
我有位朋友名叫杨伟,最近正在为改名奔波。这名字取在20年前,肯定没什么问题,因为“阳痿”在那时是一个极少数人才知道的医学术语。谁曾想,20年后,性学普及,这个名字给他带来了莫大的烦恼。幸亏他是个男人,心理承受力相对强一些,要是女孩,麻烦就大了。
为避免谐音的烦恼,一些家长给孩子取名时,翻破了好几本医书,但医学每天都在发展,新的医学名词层出不穷。你说“刘爱姿”、“朱飞典”当初招谁惹谁了?
姓名谐音的烦恼,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汉语的变迁。如今不仅大量医学、性学术语成为公共话语之外,一些方言也登上了汉语的大雅之堂。报载,湖北经济学院一名大二学生,因为名叫“老二”,屡屡为同学耻笑。“老二”这个词在湖北话里土是土点,但没有别的意思。可是在北方方言里,却是男人命根的代称。现在这个词流行起来了,老二同学的烦恼也就来了。还有一位女士,名叫“张波妹”,每当人们接过她递来的名片,都不禁下意识地看一眼她的胸部。张波妹更是冤枉,当初爹妈给起名字的时候,谁会知道,“波”在广东话里指“胸部”的意思?谁又能想到,这个“波”今天会偷偷摸摸溜进现代汉语的殿堂?
语文原子弹
80年代初,我上小学,那时全国人民的偶像是陈景润。连班上最淘气的孩子也在争论“1+1”等于几?连我们村放牛的老汉也知道有个“哥哥爸爸猜想”。那时候,父亲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孩子,长大后当个数学家吧。我问,为什么?父亲说:当数学家多光荣,多省钱。有五分钱就可以搞数学,两分钱买支铅笔,三分钱买张“粉莲纸”,就可以呼儿咳呀干起来。
我终于没有成为数学家,尽管高考数学得过满分。原因是后来时代变化了,数学家不再吃香,研究数学也没那么容易了。不过我发现,现在有一门学问,研究成本依然很低,参与的人也很多,还很容易出成果,那就是语文。
在互联网上,有很多中文论坛,在这些论坛上转久了,我发现,现在对语文评头论足的网民还真不少。这些人,一副语不惊人誓不休的模样,频频推出“重大成果”和“惊世发现”,令我这样的语文爱好者,看得瞠目结舌。
近来,在北大中文论坛上,最热门的话题是“英汉同源说”。该“学说”认为,汉语和英语本来是一母同胞,在上古时期发音相同。比如:英语叫“shit”,汉语叫“屎”;英语叫“shot”,汉语叫“射”,英语的“book”,对应汉语的“簿”;英语的“mother”,就是汉语的“母”———一位名叫谈济民的先生还撰写了一本《汉英词汇的近源探秘》,为汉英双语做免费的亲子鉴定。该书已由北京原子能出版社出版,好一颗语文原子弹啊!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在论坛上,对于这种惊世骇俗的理论,赞同者发言居多,反对者声音寥寥。我想这就是原子弹的威力。如果你想反驳他,你必须拿出几年时间,研究古汉语音韵学,研究古英语的发音,而谁有这样的工夫?人生苦短,即使有志于语文,一部《说文解字》就够看好几年的,哪有时间心力跟原子弹去做斗争?
所以,即使你反对这类“学说”,大抵也只能跟我一样,摇头苦笑,用汉英双语说:“屎,shit!”
110为什么读作“幺幺零”?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全国各地,都把“110”读成“幺幺零”,而不是“依依零”,同样,“911”也不读“九依依”。这到底是什么原因?究竟是国家红头文件规定,还是老百姓约定俗成呢?
经查,国家的红头文件并没有规定要这样读,恰恰相反,按照普通话的有关规范,“1”应当读做“yi”才对。那为什么在人们工作和生活中,数字读音跟普通话规定不一致呢?这要从历史中去找原因。
记得小时候,我们村里出过一个通信兵,他探亲回来对我们说,在部队里“90”要读成“幺两三四五六拐怕狗洞”。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还以为通信员在战场上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怕钻狗洞呢,后来学了点声学和语音学知识,我才理解了其中的缘由。
闹了半天,这种特殊的数字名称,起源于战火纷飞的年代。
革命军队里的士兵来自五湖四海,说起话来难免南腔北调。其中“2”的发音最为混乱。我们知道,《红楼梦》中的史湘云这个音就发不好,管“二哥哥”叫“爱哥哥”。很多南方士兵,把“2”读成“ni”,或类似的音。为了避免发音混乱,通信兵就用普通话中的“两”代替“er”的读音。同样的道理,南方人发后鼻音也有困难,所以“0”就不能读做“ling”而读成“洞”。其实,现在很多地方打麻将的时候,也喜欢把“饼”读做“桶”或“洞”。还有,在很多方言里“b”“p”不分,“p”是爆破音,发声清晰,于是“8”就读成了“怕”。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汉语韵母的频率。据研究发现,在汉语韵母中“i”的频率最低,清晰度最差,跟“a”比,“i”的功率只是“a”的一半,差了至少3分贝。大家知道,战场上噪音很大,通信兵如果发“i”对方可能听不清楚。通信不畅,在生活中尚且会造成许多麻烦,若发生在战场上,可能要付出鲜血和生命的代价。于是大家想出一个好办法,全面替换“i”音,因汉语里“幺”指小的意思,所以把“1”读做“幺”,“7、0”则根据其形状重新认读做“拐、洞”。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7”,由于其声母“q”音极不分明,改用“拐”,辅音“g”的爆发声带来了宝贵的清晰度。同理,“9”也就读做“狗”了。
新中国成立以后,由于通信技术的限制,这套特殊读音,也就由军用转为民用。到了今天,信息产业突飞猛进,普通话日渐普及,在民间,数字的特殊读音也基本完成了其历史使命。
那为什么“幺”还存活了下来呢?这里面的原因有两个,一则,声母“i”的发音问题依然存在;二则,“1”是生活中最常用到的数字。正因为如此,人们在很多场合下,还是习惯把“1”读做“幺”。这就是“幺幺零”和“九幺幺”的来历。
“大爷”的来历
初到北京的外地人,最困惑的一个词肯定是“大爷”。一方面,“大爷”是对老年男性的尊称,另一方面“你大爷”却又用来骂人。大爷怎么了?为什么会用到这样两种截然相反的语境里?我研究“大爷”已经多日,现在把我的考证公布一下,不当之处,请大家指正。
在北京话和其他北方方言里,大爷有三层含义。一是指伯父,这个不用解释了,二是前义的引申,指受人尊敬的老年男子。前两者“爷”字要读轻声。三是指很有身份、很有派头的人,引申为空有派头、傲慢无礼的人。在这里“爷”字一般读二声。
大爷虽然在辈分上与爸爸平级,但地位显然比爸爸要高。王朔小说《我是你爸爸》中,马林生跟他儿子怄气,儿子喊:“爸……”马林生说:“叫大爷也来不及了。我决心已定,谁也甭劝我。”正因为如此,在北京,被人称呼一声大爷,是件很受用的事。老舍《正红旗下》中的定大爷“只要有人肯叫‘大爷’,他就肯赏银子。”足见老北京人对“大爷”的重视程度。
至于作为第三层含义的“大爷”,在现在,大多用作贬义。因为告别了封建社会,人人讲平等,不太用得着派头十足的“大爷”。邓友梅《烟壶》中,寿明劝乌大爷:“事由是有,可就是得放下大爷的架子。”王朔《无人喝彩》中,也有这样的话:“你成天在家玩,大爷似的。”在报章上,偶尔也可以看到这样的标题:《谈谈某地服务业的大爷作派》。
“你大爷”是什么意思呢?熟悉北京话的人都知道,这实际上是“X你大爷”的简称。现在问题来了,骂谁不好,为什么偏要骂人家大爷?查遍经典,也没找到出处。勉强拉上点关系的是《红楼梦》,王熙凤毒设相思局,派贾蔷、贾蓉去赴约会,贾蓉说:“瑞大叔要臊我呢!”但这是“大叔臊”不是“臊大爷”。
其实经过了前面这些分析,我们也可以看出点门道。在北方,伯父往往是家族的族长,又是派头和权威的象征,骂了某人的大爷,实际上等于骂了对方的祖宗八代,等于扫荡了对手的一切权威,打击了对手所有的气焰。到了后来,“你大爷”就成了一句口头禅,失去了骂人的火药味,成为朋友之间发泄不满的一句话。今天,这句话不光男人用,有些美眉也在用。我听过漂亮美眉双手叉腰,大喝一声:“你大爷的!”颇有巾帼气概。
骂人不好,骂人大爷就更不好了。我们还是主张要文明说话,但既然“你大爷”很多人都在说,我们不妨拿来分析一番,要不,怎么叫语文运动呢?
后记:我知道自称“正版语文”非常大言不惭,但至少我在朝“正版”的方向努力,也就没有反对。我理解的“正版语文”就是回到《说文解字》、回到汉语的语言规律,回到现代汉语标准文本上来,有所突破,有所创新。用一句话概括,那就是:“继承继承再继承,刷新刷新再刷新,思考思考再思考,寻根寻根再寻根。”
作者:王佩
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
定价:18.00元
《江南时报》 (2005年03月09日 第二十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