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哭吧不是罪
河南报业网-大河报
采访时间:2005年1月26日采访地点:麦当劳餐厅倾诉人:郭宣 男 39岁 个体经营者采访人:本报记者 孙彤
一个年近不惑的男人,一个经常深夜哭泣、泪湿枕巾的男人应该是什么模样?隔着餐厅的玻璃,我花费几秒钟暗暗观察他。坐在真人大小的麦当劳叔叔旁边的长椅上,他和那个真人模型有几分相似,只不过红鼻子是寒风吹的、憨憨的眼神是活生生的。如果不是特定的地点和特定的时间,他早已被身边行色匆匆的人群淹没。
“我一不抽、二不嫖、三不喝酒、四不赌博,只是事业的坎坷、婚姻的挫折让我在孤独的长夜难眠,一个人流泪到天亮。”电话里夹杂着口音明显的山西话,让我决定在他郑州的短暂停留中倾听他的故事。
包办婚姻,妻子同甘却不能共苦
我还不到20岁,家里就给我定下了一门亲,这个姑娘我从未见过,可是她注定要踏进我家的门槛。
我出生在河北省一个偏远的村子,家里兄弟姐妹多,又是困难时期,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母亲怕养不活我,就狠狠心把我送到山西黎城县的一户人家。我的养父终身未娶,和我的养奶奶一起把我抚养成人。也许是成长的家庭没有年轻女性的缘故吧,女人对于我来说始终是一个神秘、圣洁的精灵,我渴望和她们交往,但是总是搞不懂她们。养父给我定亲的时候,我还在晋城打工,坐在返乡的车上,我憧憬着新家的未来以及妻子的模样:温馨、温柔,一个完整的家。而我要做的工作就是挣钱养家,为养父一家传宗接代续香火。未婚妻很漂亮,超出了我的想象,这使得我忽略了她性格的暴躁,而且我日后的容忍更使得她的脾气升级。
23岁自愿走进包办婚姻的围城里,我把家当成了自己终身奋斗的目标。结婚3年后,为了过上好日子,我带着妻子和女儿来到河北永城县,承包车子从山西往河北拉煤。仅仅3年时间,我起早贪黑拼命干活,终于挣到了钱。我清楚地记得1994年6月,我盘点了自己的营业收入,赢利数额是38万元。可是谁料想一个月后,38万元不仅化为灰烬,而且负债累累。
1994年7月,运煤的车出了车祸,整个车从山上翻到沟里,车上的6个人死了5个,我是唯一幸存的人。除了左手无名指掉了一节、眼角留了一个并不明显的伤疤,我一切完好。当时我根本没有体会到庆幸,只是53万元的事故赔偿就把我压倒了,因为妻子不仅没有劝说,而是对失去的钱财喋喋不休。大难不死后的一个月内,我真想一死了之。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我才重振旗鼓决定从头再来,不是一切从零开始,而是一切从负数开始。当时我借了500元的启动资金,把雪花酪、八宝粥引进河北沙河市。破产后的4年之中,我白天卖八宝粥晚上卖雪花酪,总算把生意支撑下来,陆续还了一些外债。就在我将要有转机的时候,当地的一个“地头蛇”欺行霸市,把我和我蒸蒸日上的生意一起赶走了。
至今我还忘不了一家三口被逼无奈搬迁的情景。天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我含着眼泪收拾行囊,一旁的妻子却斥责我没有本事,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没过几天,妻子决定离我而去,她带走了6岁的女儿。那时,我感觉10年的婚姻不过是一场梦,我依然是一无所有,不弃不离陪伴我的只是尚存的8万元的债务。
不过,我没有怪罪我的妻子,不,是我的前妻。她离婚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席话:“我离你远去,只是我们不对缘,两个人都累。我走后,你要多保重身体。”她最后评价我说:“你是一个好人。”为了这句话,我付出再多,也值得。
说到这里,郭宣的眼睛里隐约有泪光闪烁。“如果不是在公共场合,不是面对着一个陌生人,我也许早就泪流满面了。”他自嘲似的摇摇头,像是要把喷薄欲出的眼泪关上闸门。我才发现,郭宣和麦当劳很不配套,无论装束还是神色。所以,他吸引了时髦食客诧异的注目。“听过那首歌吗?《男人哭吧不是罪》?”为了调整他的情绪,我说道。郭宣笑了:“没有,从来没有,我只喜欢听豫剧。我觉得河南腔特别好听。”自己生在河北、长在山西,但是和河南特别有缘。和他生活了5年多的同居女人就是河南人。
同居生活,
当着叔叔尽着父亲的义务
前妻走了之后,朋友见我一蹶不振的样子,就给我介绍了一个女人。第一次会见女友,我不由深深被震惊了:这是怎样的一个家啊,女人的丈夫患病去世了,留下3个儿女,最小的只有5岁,家里欠了几万元钱的外债,几乎揭不开锅。但是,女人善良贤惠的样子征服了我,而且,更重要的是这里浓厚的家的感觉。这些,都是我梦寐以求的。所以,我不顾家人的一致反对,没有顾忌女人比我年长3岁,在1998年10月,我毅然走进了这个家庭。
我和女人生活在一起,等于娶了一家子。我和女人是事实婚姻,没有领结婚证,我们的同居誓言就是还债。我告诉女人,我们虽然都欠有外债,但是只要齐心协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我重操旧业经营着八宝粥和雪花酪的生意,女人的确很贤惠,又能够吃苦,和我一起拼命干活,虽然早出晚归,但夫唱妇随、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感觉冲淡了一切劳累和辛苦。有时候,我经常想,如果就这样终其一生,也许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挣到了钱,闯过了艰难时期,女人的3个孩子陆续被我们接到了沙河市,我意想不到的矛盾也接踵而来。因为孩子父亲去世早,他们的母亲十分惯纵,致使孩子养成了好吃懒做的习惯。就拿小儿子来说吧,我到这个家时他还很小,我非常疼爱他,一直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我是有私心的,我是别人的养子,我的养子也应该像我一样对待自己的养父。但是,小儿子不爱学习,经常在学校惹是生非,为了给他转学我揣着几千元钱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听着老师和校长的训斥,感觉一点自尊也没有了。大闺女好高骛远,看不起我们的小生意,成天想着挣大钱,一天忽然跑到了郑州,打电话说自己生病了把我和她妈叫了过去。我和女人丢下生意拿着钱匆匆忙忙赶到郑州,发现大闺女是在搞传销,我苦口婆心地劝说她别上当受骗,她根本听不进去。女人向着自己的女儿,反而说我舍不得钱,结果最终5000多块钱打了水漂,至今也没有追回。
两个闺女闹矛盾,我一旦说一句,她们立即不吵了,矛头指向我,一起对付我。我记得一次两个闺女拌嘴,二闺女一把把我刚买的门帘拽了下来,我心疼忍不住说了她几句。没想到身后的大闺女用脚踹我,使的劲儿很大,那一刻,我简直蒙了,没感到疼痛,只是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对于这一切,女人不以为然,只是一句“别跟孩子一般见识”。为了委曲求全,我甚至跪在了闺女的面前,但是闺女依然不为所动,竟然朝我叫嚣着:“你去死吧!”为此我伤透了心,没原因的头痛肚胀,吃不下睡不着,成天精神恍惚,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我的养父见到我的样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仅仅几年时间我衰老成这个样子了。他说:“你要为自己想一想,心眼好,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2004年年初,我决心离开这个生活了5年多的“家”,这个时候,两家的外债几乎已经全部还完了,还有节余的6万元钱,我一分不少给女人留到了家里。离开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支撑了这个家,担负的是父亲的角色,自始至终孩子们没有叫我一声“爸爸”,我一直是他们的“叔叔”。
临近中午,麦当劳的客人渐渐上座了。郭宣停止了自己的讲述,站起身为我买了一份汉堡快餐,托盘里只有一份。他还怕我吃不饱,又专门下楼买了一只焦黄的炸鸡腿。他告诉我自己已经在等待的时候吃过饭了,整整3碗面条。
“我吃麦当劳不习惯,根本吃不饱。”他说。“那你为什么选择在这个地点会面?”郭宣说他知道麦当劳是因为一个女孩,他从自己的皮夹里掏出两张照片,一张是他自己的,遮掩不住的笑容使得他如一朵盛开的菊花,另一张是一个青春少女,仿佛含苞欲放的莲。他看女孩照片的眼神温柔如水,随后的讲述中这个女孩是主角。
恋爱季节,幸福来得快走得也快
和千千的相识,是因为一个电话,一个随手拨打的号码。当时我在新乡市。
在河北永年县休养了一段时间,我的亲哥哥见我一个人孤单单的,就收留了我,让我到新乡市随他一起生活。人们都说“长嫂如母”,我的嫂子对我特别关照,专门腾出自己的一套房子让我居住,她说你就放心地在这里住吧,房子算是我和你哥给你的,你在这里成家立业,找一个称心如意的河南姑娘。
虽然有哥嫂无微不至的照顾,但是我依然寂寞。一天,心情郁闷我随便拨打了一个电话号码,那边传来一个稚嫩的童音:“你是找我姑姑吗?她出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了。”我和这个小女孩聊了几句话,知道她的姑姑叫千千,今年26岁。出于好奇,我记住了这个郑州市的电话号码。过了一段时间,又拨打过去,千千很吃惊,但是没有反感,很随和地和我聊天,渐渐的,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几乎每天都要通电话。
1个多月后,千千问我说:“你到底是什么样子?”我说:“我是武大郎+猪八戒。”千千笑了,说自己要亲眼见一见丑八怪的模样。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我第二天就登上了去郑州的火车,下了车我就迫不及待地拨打千千的手机。第一天,手机没有打通;第二天,手机打通了没有人接;第三天,手机终于接通了,千千告诉我自己的手机被盗,她才刚刚重新办好了卡。我执著地在火车站候车室待了整整3天,以至于和千千见面时,身上只剩下30元钱。
千千是一个阳光女孩,长发飘飘,身材苗条。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不太低,也不太丑啊。”而且,我还不太富有,简直是一无所有。第一次请她吃饭,打的的钱还是她出的,我只花了24元钱,剩下的5块多钱是我回新乡的路费。但是千千不在乎,甚至不在乎我和她之间13岁的差距。我们第一次当面交谈了3个小时,还没有来得及问她是否喜欢我,火车就开走了。
以后,我来来往往于郑州和新乡之间,一个月三四回。我知道了千千喜欢我什么,用她的话说是我比较憨厚、诚信、幽默,另外还带着点遮不住的傻样。这是我唯一的一次恋爱,虽然迟到但是纵情燃烧,就像老房子着了火,一发而不可收。千千不是一个世俗女孩,我和她一起逛商场她从来不去高档的精品屋,我唯一一次给她买的衣服和裤子总共才花了70元钱。给她挑选礼品,她总是说:“你省着点儿吧,你又不是大款。”我和千千规划着未来:我来郑州帮她做生意,相守在一起不分开。我还在京广路租了一间房子,准备搬到郑州居住。只是,出租屋一天也没有入住。
毫无悬念,我和千千的恋爱双方的家庭都不看好,我的家人劝我慎重考虑,千千的家人则对她严加看管,给她介绍对象,开着汽车掂着礼品到她家的男人都被她拒之门外。千千坚定不移地和我在一起,其间并策划了和我的私奔,我却拒绝了,因为她太年轻,爱情还飘忽不定,爱她就不能害她。
“既然有情而没有缘,那么你就当我的妹妹吧。”我们流着眼泪下了这个决定,那时我们见面还不到半年。但是,这样的要求也没有得到千千家人的认可。我最后一次见到千千是2004年年底的郑州街头,遇到了一个老女人把她强行拉走了,甚至没收了她的手机,我猜想那是她的母亲。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千千,没有她的任何消息,她就像一阵风一样,从我的生命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下一丝痕迹。
记者手记
郭宣走了,背着自己沉重的行囊,离开了这个有着甜蜜和伤痛的城市。他一直告诉记者,自己是一个爱流泪的男人,但是并不是一个懦弱的男人,只是不公正的待遇让他寻求爱的道路布满荆棘。即使是荆棘和坎坷,也没有磨灭他对爱和家庭的向往,他坚信自己一定会碰见生命中的另一半,那个让他擦干眼泪、与他携手同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