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法医让“沉默证人”开口(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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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王法医相识22年,一直追踪他的业绩,感受着他那独特的个性化语言和对业务的精益求精。春节前夕,我对他作了一次深度采访,细听他讲述当法医的甘苦,讲破案故事。为尽可能地还原王法医的个性化语言,我用第一人称转述他的故事——
面对死人没得商量
不是我选择了法医,而是法医选择了我,一做就是24年。不管刮风落雨、电闪雷鸣,还是风和日丽的节假日,我总像战士一样整天待命,说穿了叫等死人。有死人了我是“活人”,没有死人我变“死人”。面对死人我一点没得商量,随叫随到。深更半夜,电话铃一响,我就惊醒,做啥?有死人。惊醒的还有妻子、女儿。她们问我啥事体?我说分局有行动,不能同她们说死人,不然会吓得她们一夜目困勿着。
现在大家都晓得法医是做啥的,在过去法医很神秘,不能随便说的。我刚开始当法医时,对妻子说是公安局搞科技的,许多年里她一直不晓得我是同死人打交道。可是,到了后来终于被她发现。因为,尸体有一股异味,尤其是高度腐败尸体臭不可闻,回到家里衣裳上有股味道,我赖也赖不掉,只能实话实说。妻子吓一跳,但吓归吓,还是很通情达理,想想老公也是为了工作,怨了也白怨。这以后,我一回到家里,她就盯牢我氵大手揩面。其实,不要说氵大手揩面,我是每天两把浴。现在50岁的老男人了,偶尔也喷点香水,让老婆、女儿好闻一点。所以,有人看不懂,还以为我老了“花嚓嚓”。
我从部队回来到公安机关,从来没有学过法医,是通过市公安局培训、司法部培训、华东政法学院全国高等法医进修班进修……慢慢学起来,最主要是在实践中动脑筋摸索,接触死人多了,经验就丰富了。有人问我,刚接触死人吓不吓?我讲老实话,吓!就是不吓,也会抖三抖。害怕来自感觉,与朋友握手暖呼呼,一摸死人冷冰冰,侬讲吓勿吓?凡是活人看到死人都有点吓丝丝,这很正常。不要看我现在碰到死人一点不吓,那是“练”出来的。其实很简单,见得多了就麻木了,拿死人当“木头人”了。
马上要过年了,同你谈死人,不好意思。不过,接下来还是谈死人,请你理解。
识破煤气杀人第一案
在1983年之前,还没听说过用煤气杀人。没有听说并不是没有,而是没有破获过。这煤气杀人第一案正巧撞在我手里。
这年冬季的一天,一个叫刘泽平的人到我们分局来报案,说老婆因煤气中毒死亡。这是我当法医的第三个年头,已见过一些煤气中毒死亡的案子。经验告诉我,对煤气中毒死亡的现场一定要当心,因为这种死亡有三种可能的原因,一是不幸意外中毒身亡,二是自杀,三是他杀。虽为三种可能,但死者的体表、尸斑都是一样的,所以很难识别。
我到了现场,也就是到了刘泽平家里,只见死者黄某尸斑呈樱红色,体表未见挫伤,确为一氧化碳(煤气)中毒死亡。但我发现的第一个疑点是死者衣着整齐地躺在床上。对这一细节的生疑是因为死者违反了基本常识,凡是煤气中毒死亡前都有一个挣扎爬向房门的痕迹,不大可能衣着整齐躺在床上任煤气肆虐。
据刘泽平说,前一天晚上9时,他与老婆一起吃了面条,随后他去上夜班了,到第二天上午下班回来,发现老婆煤气中毒死亡。他说煤气灶上有粥汤溢出的迹象,可能早上起来烧粥不当心而中毒死亡。
当我仔细观察煤气灶和锅子里的粥汤时,又发现两个疑点:虽然煤气灶上有粥汤的痕迹,但粥汤没有进入煤气灶的灶眼里,不至于火头熄灭而煤气空泄,这是其一;其二,我见锅子里的粥汤米粒还相当完整,可见这锅粥烧了没有多长时间,不大可能因粥汤导致煤气中毒死亡。因为有了这三个疑点,我警觉之下,又跳出了第四个疑点,照理煤气中毒死亡,房间里必定弥漫着气体,应该臭得不得了,可奇怪的是房间里的煤气味并不是很重。
面对这么多疑点,我心里像罩了一团迷雾,不驱散迷雾,心里踏实不了。于是,我提出要对尸体进行解剖,可刘泽平坚决不同意解剖。按理,我们应该尊重死者家属的要求。可是,我对这具尸体感到怀疑,也就是说有凶杀嫌疑,因此不得不背着家属,当尸体拉到火葬场后,在火葬场的配合下,对尸体进行了解剖。由此确认死者的死亡时间在凌晨1时至3时,显而易见所谓的烧粥汤是一个假象,也就是说刘泽平在说谎话。有谎话必有隐情。我初步断定这是一起凶杀案,凶杀嫌疑人就是刘泽平。当我把情况向有关科室汇报后,他们接触下来说不像凶杀。我急了,因为直觉告诉我这里面肯定有文章。于是,我对分局长说,让我来搞搞看。那时候我不到30岁,血气方刚得罪人。可是,如果放过一个杀人犯,我的“罪责”更重。你说,两者之间该怎么选择?答案是再明白不过了。不想,我们的分管副局长支持我来搞搞看。
有一句歌词叫“用青春赌明天”,我是用死人来赌声誉,赌赢了是个成绩,赌输了名誉扫地,还要被人白眼。那时候年轻啊,只晓得往前冲,既然冲了就没有退路了。我与刘泽平正面交锋了一天一夜。我抓住了几个要害,追问他妻子是怎么死的?他不能自圆其说,话一多,破绽就多。他拼命顶,顶了一天一夜终于顶不住了,将杀妻过程和盘托出……原来,刘泽平有了新的相好,萌生杀妻歹念,第一次没有成功,这一次残忍地用煤气将妻子杀了。所有假象都是他一手制造的。他自以为做得密不透风,只有天知地知他知,稍不留意还真能被他滑过去。
案子破了,功也立了,可我没有觉得身价倍增,而是觉得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长。
大年初一走进太平间
对我来说,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双休日,没有节假日,时刻待命,死人就是命令。纵是大年初一也是提心吊胆,生怕电话铃突然响起。这是职业性质所决定的,既然党把我摆在这个位置上,我就得尽我所能,不让一个凶犯在我眼皮底下溜走。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2003年的大年初一。
上午9时,我刚起床,还没来得及刷牙洗脸,电话铃响了,单位领导说有一具男尸已送到利群医院太平间,要我马上去检验。有人说大年初一碰到死人要“触霉头”。霉头不霉头的我无所谓,但就我本意来说,也不想年初一奔来奔去。谁不想与妻子孩子欢欢喜喜轻轻松松过个年?可我不能,这是工作,不可以讨价还价。
我赶到利群医院,如果简单看一看尸体用不了一个小时。可我这个人不会简单,因为尸体让我简单不了。据利群医院医生说,尸体是一个中年男子送来的,说是喝醉酒摔死的。可奇怪的是这个中年人将尸体“一掼头”就跑了,这天底下哪有死个人像死只猫那么随意?
我一看尸体,发现左耳道出血,断定颅脑受到挫伤,被人“吃过生活”。再一看,尸体已经冰冷僵硬,由此证明死者不是喝醉酒摔死即送到利群医院的。
我这个人自当了法医后,就有一个职业病,对疑点特别敏感。发现这两大疑点,你说我还简单得了吗?非但简单不了,而且还得往复杂处思考。不把疑点解开,我是不会回家过年的。于是,我打电话请“803”的一位法医一起来解剖。我们将尸体的胸腔打开以后,发现肠子破了,脾脏破了,颅内出血,显然是被人打死的。当我写完验尸报告报分局领导时,已是傍晚时分。这个大年初一我是在利群医院的太平间里度过的。不过,我觉得欣慰,因为没有白辛苦,10个小时后,凶手投案自首。
你想想,当法医的责任有多大,能随便混混吗?如果想早点回家过年,与妻子女儿享天伦之乐,随便看看,摔死就摔死了,死人见得多了,没啥大不了,那么一个凶犯就会漏网,你说后怕不后怕?
按摩器能把人电死吗?
有人说我天生就是当法医的料,这话不够正确。这世上哪有天生的事情,都是后天的。我当法医做出些成绩,说得高雅一点叫干一行爱一行,说得通俗一点是想把工作做好。不要以为看看死人就能识破凶犯,我常常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书,什么《法医学》《解剖学》,不但要看与我业务有关的书,其他的书也得看,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的书也经常翻翻,知识面广了,对工作大为有利。如果,我的知识智商低于凶犯,那是要输给凶犯的。
接下来再说一个电击杀人的案子。这是1986年11月的一个星期一,我一早到办公室,听治安值班室的同事说,陈民阳的老婆死了。我听后一惊,忙问怎么死的?同事说是按摩器触电死的。对陈民阳这个人我并不陌生,所以多了一分警觉。这陈民阳曾经因婚外恋为女友拍裸照被“请”到过治安值班室,最后治安拘留15天。为此,我不能不将陈民阳的婚外恋与他老婆突然死亡联系起来。当我听说市局法医在解剖尸体时,即赶过去看了。其实,这案子与我没有关系。有人说我多管闲事。可因为是陈民阳这个人,我放不下心,这个闲事不能不管。我看到死者的腹部有一块巴掌大的发紫的电击焦斑。据我掌握的知识,小小的按摩器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力道,不可能漏电致人死亡。我怀疑这是一起有预谋的凶杀案,凶手就是陈民阳。所以,当有人判断倾向于意外死亡时,我熬不住地“口出狂言”:这案子99%是凶杀案!当时为啥不敢说100%呢,其实这是一种口语习惯。99%与100%都是肯定口吻,基本上没有差别。既然已经“口出狂言”,我就干脆“狂言”到底,对刑队领导说,不信你们可以把陈民阳的材料调出来,我保证他今天晚上开口,如果你们审不开,就让我来审。
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把人家逼得没有退路,很“得罪人”啊。可是怎么办呢?总不能在我眼皮底下放走罪犯。说老实话,我敢于“口出狂言”,不顾人家骂老×,是有把握的,这个把握的程度至少在70%以上,这关系到杀人犯的大是大非问题,又不是弄弄白相相随便说说的。果不出我所料,刑队侦查员只用了两个小时,就将陈民阳攻下了。陈民阳是电击杀妻的凶手。案子破了,陈民阳也早已伏法,你说我这个“闲事”要管不要管?
……
王法医的故事很多,真要说还能说上个半天一天。可千万不要以为王法医除了死人别无他趣。他这个人兴趣广泛,能书法,善画画,还会篆刻。他聪明过人,机敏过人,言语的尖刻也过人。这就是王法医,个性鲜明的王法医。
(本版照片除署名外由王法医提供)
王法医与美国法医詹姆斯·舒曼合影
王法医对工作一丝不苟 杨建正摄
王法医对人体解剖深有研究 杨建正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