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第一代火车司机心路历程:这个梦推迟33年(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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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地方一般是先有铁路、火车才有火车司机的,可温州在40年前就有了第一批火车司机,这也是温州的与众不同之处啊!”记者和余永康的对话,是从他的回忆开始的。余是当年温州走出的第一代火车司机中的一员,如今虽已花甲之年,但回顾过去,却仍然有一股子澎湃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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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永康因为家境贫寒,念到初中毕业后就辍学了,做过油漆学徒工,后来进了乳品厂当工人。1965年,在他20岁时命运发生了转折。在居委会工作的母亲带来一个消息说,上海有关方面要来温州“征兵”。听说有参军的机会,余永康马上跑到当时的松台公社报了名,经过了一关又一关的考试、政审、体检,他如愿以偿地实现了青年时代最大的一个梦想。和他一样幸运的,还有其他40多名温州青年。
这批年轻人中,年龄最大的还只有20岁,小的只有16岁,余永康是这批人中的“老大”。可就在出发前,松台公社负责征兵工作的同志向他们宣布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通知:你们不是去当兵,而是去开火车!
开火车?几乎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时候,温州连接外面的只有一条水路,去上海的交通工具是轮船,去杭州则要经过梅岙渡口。当时连汽车也不多,至于火车,只有少数见过世面的人才知道铁路、火车的模样。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这些年轻人既兴奋又不安,开火车去?不会是天方夜谭吧?当得知去开火车的事情千真万确时,这群年轻人互相抱在一起又笑又跳,并用尖叫来表达那时的激动。后来,铁路部门又在温州总共招收了100多人,分四批离开温州。
余永康说自己当时连电影也没看过,大多数人和他一样,无法想象火车是什么样子的。有人猜测,铁路是不是像我们的水泥路一样,是用铁板铺设的,就叫铁路了。听说火车很长开得很快,那到底有多长呢,是不是比汽车还快?
带着这些疑问和对未来的憧憬,这群年轻人在杭州机务段的工程师毛振福带领下离开温州。在汽车站,毛工程师问:“谁坐过火车?”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那谁见过火车?”还是没有人吱声。
汽车把他们送到金华转车的时候,有人惊呼:“火车头———”毛工程师笑了,“那不是火车头,是油罐车。”
第一次摸到火车
到了目的地,这批应征的小青年,并没有马上触摸到他们梦寐以求的火车,而是先到设在嘉兴的铁路学校学习了半年的理论课程。课程结束后,他们被安排到了杭州闸口机务段工作学习。
这回,真正的火车可就在他们身边了,在师傅的带领下,小青年们分别登上了杭州开往上海、宁波、金华等地的列车一边观摩一边学习。
有人大吃一惊:“天,火车怎么没有方向盘?那转弯可怎么办?”有人傻住了:“火车头里怎么就一个锅炉?”也有人掩饰不住失望:“原来开火车就是铲煤呀!”
余永康和另一学员黄金鑫等人被分到1245红旗包车组学习,这是一趟开往金华的列车。他们上车学习的第一个动作是铲煤,一趟出车回来,整个人就黑乎乎的。按照规定,开上火车还得有个程序,得先从司炉,到副司机,再到司机。每一个进到这里的人,最先接触的,就是司炉的工作。白天上车铲煤,晚上一回到宿舍,也不觉得累。大家躺在床上的话题,总离不开火车和自己开上火车的那一天,并希望有一天,铁轨铺到了温州,在家乡的土地上驰骋……
风暴转折了梦想
就在他们距开火车的梦想越来越近的时候,1966年下半年,文化大革命的风暴卷到了他们。这场风暴成为中国的痛,也因此中断了其中一部分人的火车司机之梦。
在余永康的这批同学中,李品生因为写得一手好字,就额外承担起在机务段里出黑板报的任务。那时的黑板报,一片颂歌。也许是年轻粗心,李品生在他的黑板报上,居然出了点差错。
这样的差错,自然逃不过很多人的“火眼金睛”。李品生当即被抓并被关进黑洞洞的禁闭室。一些有着高度“政治敏感”的人说:“这些‘小温佬’想反革命,要好好查查。”因疏忽造成的差错,将不少温州籍学员卷入这场风暴中。
余永康、葛洪辉出车回来,没来得及洗澡整个人黑乎乎的,更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被关了进去。接下来是一系列的审查,一定要他们承认“这批‘小温佬’是反革命集团,授意李品生写反动标语。”调查组还派人到温州调查。审查到最后,也没有审查出什么东西来,除李品生被继续关押,其他人最终都被释放了。
但是,这种莫须有的“政治问题”,也剥夺了他们踏上火车的权利,一干人几乎都成了打杂的工人。余永康被调到机务段的编组站里调车,所谓的调车,就是把一节节车厢互相之间挂到一起来。这一挂,就挂了6年。
黯然回乡路
眼看想开火车的梦越来越遥远,不少小伙子变得心灰意冷,有人看继续呆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前途,便黯然踏上了回乡路。1971年,有两个工友调回温州工作,留在杭州的人纷纷打报告、找系要求回温工作。有20多人彻底放弃火车梦,回到了温州,被分配到各个工厂。巧合的是,余永康调到温州毛巾厂工作,当的还是锅炉工。“烧锅炉,和我在火车上干的一样。”余永康风趣地说。
让回温的人有更多感悟的是,很多事情要想做成,需要一份恒心。事实上,留在杭州的大多数人,后来都如愿以偿地经过了司炉、副驾驶后当上了火车司机。其中黄金鑫还当上了杭州铁路分局杭州机务段段长,李洪芬成了金温铁路公司机务负责人,还有不少人也在机务段担起了重任。
圆梦金温铁路
温州到今天,已有了自己的铁轨、火车。对于这个现实,他们中的部分人一直认为,温州的铁路,比计划要迟到了30多年。据说,国家有关部门在40年前就想造金温铁路,当初还有一段货运铁路已经铺设到了永康。因为文化大革命,建设因此搁浅。还有人看到,造反派在造反时搜出的一些文件,就提及建设金温铁路的具体计划。
现任金温铁道开发有限公司机务检修主办的李洪芬说,当初他们这批温州老乡被送去培训,很大程度就是为金温铁路的开通做准备。然而因为“文革”,金温铁路的开通往后整整推迟了33年。多年来,李洪芬一直在开火车,他开着火车奔跑在全国各地,对开回自己的家乡温州,他深信有这么一天。
余永康说,回到温州的这些工友,在偶然的机会中会和朋友谈起自己年轻时候的火车梦、铁路缘,听的人大多会瞪大眼睛:“吹牛吧,温州当初就水路一条,连铁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你居然去开火车。温州没有火车,哪里来的火车司机呀?”
直到33年后的1998年6月11日,金温铁路全线贯通时,李洪芬和另外一位温州人王松尧(他们都是温州送出去的第一代火车司机),才在第一列开往温州的列车上,向大家证明了温州已经“储备”了火车司机这个事实。他们一个任司机,一个“屈就”为副司机,开着火车沿金温铁路回温州的那一刻,他们的眼角挂着泪花,因为他们圆了100多人希望在温州土地上驰骋的梦。说起那段不同寻常的记忆,李洪芬和王松尧仍然非常激动:“我们开了30多年的火车,从来没有像这一趟这么有意义,终于能用自己学到的技术为家乡服务了。”
如今,温州第一代火车司机大多年过花甲,在铁道部门工作的,也大多已经退休。但李洪芬等几个人,还是割舍不了对铁路、对火车的眷恋,重新受聘于铁路相关部门。“现在到温州坐汽车也很方便,但我还是愿意坐火车。”这就是我们温州第一代火车司机对火车执著的爱。
而今再聚首
从离开温州的那一年算起,已经是40个春秋了。这一批“火车司机”也从毛头小伙子变成了白发老人。常让他们牵挂的是,曾经有着同样梦想的同学们,现在还好吗?曾经寄托着年轻时候远大的梦想的机务段,现在怎么样了?
余永康至今还保存着铁路职工服务证,这个本子他珍藏了多年,本子已经发黄了,老余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给记者看,小本子上的“最高指示”占去了一半,留白的部分写着:余永康,机车司炉;工作单位:杭州机务段;发证单位:上海铁路局革命委员会。
2001年,已经回温的余永康、冯志华、葛洪辉、吴锐峰等人通过媒体,联系上了当初回温的40多个同学。下海经商的庄长生已经是商界成功人士,在他的赞助下,是年3月,回温的这一批火车司机坐火车来到了杭州,分别多年之后,温州、金华、杭州三地的工友终于聚首在西子湖畔。
在杭州火车站见面的那一刻,老人们有的热泪纵横,有的喜出望外,他们搂抱在一起有着问不完的话题。出站的时候,老人们的手还舍不得松开。去杭州前,一名叫翁志成的工友还特地带了摄像机,想录下这激动的场面。事后,工友们问他索要光盘时,他说:“我只顾着激动了,哪还知道拍录像呀!”
有的人还带来了当初的老照片,故地重游,回忆过去不禁感慨万千。在杭州机务段的安排下,他们又登上了火车头,老人们抚摸着操作仪器,犹如回到了当年。
余永康还特地为此次杭州之行,填了一首词,表达了温籍第一代火车司机的情怀:汽笛长鸣,滚滚车轮牵梦魂,几回梦醒,霜月窗前泪花盈。改革春风绿瓯越,寻梦之旅奔杭城。一代温籍老司机,旧地寻踪望江门,三十五载聚首难,今日相逢已是白发人。铁路情结永难忘……(温州都市报记者黄小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