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居民的精神家园
中国青年报
寒风和着细雨,扑向贵州省黎平县茅贡乡地扪村。1月8日上午9时许,侗族地扪人文生态博物馆举行开馆仪式。来自15个村的17位侗族寨老一脸神圣,端坐于社区文化广场的侗戏舞台上,地方领导和从北京、广州、贵阳、南宁等地赶来的数十名嘉宾坐台下。
皮肤黝黑的李孝柱侗装裹身。他清清嗓子,健步登上戏台。“我宣布,地扪人文生态博物馆正式开馆……”李操着带浓重侗音的汉语方言,开始主持开馆仪式。身为地扪“千三侗寨”总寨老,65岁的李孝柱最近又多了两把交椅,一个是人文生态博物馆寨老会会长,另一个是博物馆管理委员会常务委员。
黎平县为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所辖,地处黔、桂、湘3省区交界的侗族文化中心区腹地,人称“全国侗族第一大县”。相传,历史上,地扪有人口1300户,“千三侗寨”,由此而得名,后渐次向周边扩散,成为地域文化中心。
“寨老是自然形成的,是大公无私、能讲会说又有一定权威的人。一般是老人,有的年轻人也能成寨老……”杨秀斌,侗族老人,在贵州著名作家余未人的《走近鼓楼———侗族南部社区文化口述史》中,他这样解释。
县委副书记吴锡峰被当作嘉宾代表,上台简短致辞。接下来,生态博物馆向“千三侗寨”的39名歌师、戏师及民间工艺师(工匠)颁授了“文化传承成就奖”。
两个多小时的开馆仪式,留给“官家”的时间仅有几分钟。“要知道,过去,这种场合,村民代表只有是台上官方主持人安排的,才有上台发言的机会。”地扪人文生态博物馆馆长任和昕说。
“是让寨老,还是让政府官员和嘉宾坐台上,村里曾出现很大争论。”李孝柱承认,“大家担心,另搞一套,领导会不高兴。本来,我们的位置是在鼓楼里。”鼓楼,寨老议事之地,侗族村村寨寨皆有,类似“乡村议会”。“最后,前一种意见还是被坚持了下来。博物馆离开了社区群众参与,就如无水之源,无本之木。”任和昕说。
专业设计师两个月拿不出方案 村民20多天就干完了
两个侗女酒歌婉转,端着半碗侗家自酿米酒,袅袅而来。“好嘞!”李伟杰二话没说,仰首把酒豪饮而尽。
李满头银发,地道香港人。地扪人文生态博物馆由其任董事长的香港明德创意集团资助近200万元、地方政府配套50万元建设,并由在香港注册的非政府机构中国西部文化生态工作室提供运营和管理顾问。
“跑得多了,跟回家没区别。”李伟杰抹尽嘴角的酒滴,“第一次,我便被这世外桃源迷住。现代社会稀缺的宁静的生命观、幸福观,就是值得保护的文化遗产。”
作为李的搭档,西部文化生态工作室秘书长任和昕从广州扎进地扪,每每一呆数月。中国首座民办生态博物馆的纪录,由此而创出。“以‘千三侗寨’为中心,地扪人文生态博物馆包括地扪、腊洞、登岑等15个行政村、46个自然寨,面积172平方公里,人口1.5万余人。”任和昕说。
开馆仪式上,任扛着摄像机跑上跑下,认认真真做了一个记录者。李伟杰同样不搞特殊,“躲”到了台下的角落里。
博物馆文化研究中心(资料信息中心)距社区文化广场不远。走过侗寨标志性建筑———风雨桥,顺村旁山脚一路向上逶迤,一色木结构的侗族风格民居,与风雨桥相映生辉。
这是博物馆最重要的基础设施和日常工作之地,主要职能在于储存社区文化记忆、整理和研究社区文化遗产、传播社区文化信息。目前,这里已搜集6000多张图片,近200个小时的录像、录音资料。
“我们曾请来城里的专业建筑设计师,结果两个月没弄出方案。最后,找到寨老,简单地在纸上画了几条线,说明设计意图,由他们发动群众,花5000多块工钱,20多天就干完了,很漂亮。”任和昕说,“小到自家房屋结构,大到社区文化价值所在,没有谁能比寨老更清楚,更有发言权。”
“正如挪威生态博物馆之父约翰·杰斯特龙所言,‘谁是文化真正的主人’始终是生态博物馆实践中一个无法回避、必须解决的核心问题。文化由群众创造,他们理所当然是文化的主人。”贵州生态博物馆群实施小组组长胡朝相说。胡是李伟杰、任和昕的另一个合作伙伴。
吸收寨老进博物馆管理社区文化的最高决策机构———管理委员会,以及成立博物馆寨老会,都旨在充分发挥寨老的影响力和号召力,但是,“我不打算老占着馆长位置。按照设想,经过初创期、过渡期,待进入成熟阶段,博物馆可以在社区居民中聘请馆长,完全依靠社区居民来管理社区文化,由其解释自己的文化和选择文化发展方向,实现某种意义上的文化自治”。任和昕说。
任和昕盯上了李孝柱的侄儿李齐元,地扪村第二个大学生。李齐元去年大学毕业回到家乡,后受聘为馆长助理及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助理。“此外,博物馆聘用的其他7名员工,都来自黎平县侗族社区。”任和昕说,“毕竟,我们只是匆匆过客,博物馆的未来需要‘永久牌’乡土文化人士的支撑。”
一年一度的民族节日不能成为随时表演的旅游节目
“就算一分钱没得,我也愿意干下去。”吴胜美芳龄18岁,身材高挑。穿上侗装,她在戏台上载歌载舞。脱下侗装,又成了地扪人文生态博物馆的普通员工,忙里忙外。眼下,她可以从博物馆拿到300元的月薪,以及其他一些费用。
初中毕业后,被博物馆遴选为首批“文化传承人”之一,吴胜美从岩洞镇来到地扪。博物馆请了资深的歌师、戏师,教“传承人”唱侗歌、演侗戏,并将他们送到省外接受礼仪、技能培训。
“我6岁开始跟奶奶学歌,初中又跟老师学,家里来客,大人就会叫出来唱唱。以前觉得只有两首歌,今天才晓得这么丰富多彩。但从外面请人唱这些歌,就不可能原汁原味了。”吴胜美自信十足。
“文化传承成就奖”的奖品,每人只有一个热水瓶。尽管如此,得主们从中体会到的喜悦,丝毫不输弟子。“没想到,这把年纪还能有用处,演戏唱歌还能得奖。”老戏师杨胜先说,76岁高龄,轮到他授课从不落下。
“只有当自豪感油然而生时,他们保护、传承文化的积极性才会最大限度地释放。”胡朝相说。“文化的价值不能被错误利用。”从另一角度,任和昕说,“每年正月的‘千三祭祖节’是当地最庄重肃穆的传统典礼。一度,出于旅游需要,竟变成了客人出钱随时可以表演的‘节目’。神圣感和文化内核没了,自豪感从何而来?”
与吴胜美们一样,在博物馆文化研究中心前的“文化长廊”接受“文化传承”培训的,还有地扪小学的250名学生。
根据馆校双方的协议,“文化传承”被列为学生“第二课堂”的必修课。“文化传承助学奖”的考评,70%依据“文化传承”的学习表现,30%依据课堂学习,每学期奖励50名学生,由博物馆代交学费。
据介绍,明德创意集团已拿出20万元建立文化保护和发展基金。李伟杰说:“从经济角度,博物馆可持续的内涵远不止于此,建立‘基金’,仅仅是为更多社会资金的介入提供了一个平台。就长远而言,增强社区自身的‘造血功能’是必要的。”
“文化长廊”一溜悬挂着介绍侗族民间工艺的图文,分割为木工作坊、造纸作坊、榨油作坊、刺绣编织作坊、纺织印染作坊等区域。
“我们不把它当作单一的工艺表演厅,计划在将来,使之同时成为社区群众集约生产民族工艺品的场所。通过市场拉动,一方面,客观上,现有非物质遗产能够在生产过程中得到传承与发展;另一方面,创造的经济效益将反哺博物馆事业及群众生活,物质遗产因‘逐利’心态可能导致的流失压力会减轻,从而形成良性循环。”任和昕说。
“不要担心群众意识到了文化遗产的利益所在!意识到利益所在,就证明他们意识到了价值所在,关键在于用何种机制引导。”地扪土生土长的贵州大学艺术学院教师吴培安说。
开馆仪式头一天,博物馆杀了两头猪,把寨老和所有为博物馆建设作过贡献的村民请来,热热闹闹地吃了顿侗族传统的“长桌合拢饭”。歌师即兴编出新酒歌,村民们一直“吆五喝六”到深夜。
李伟杰雄心勃勃地抛出了他的“文化遗产保育计划”,梦想将“保育点”最终扩大到20~30个,遍布西部。“博物馆没有封闭的围墙,它要做全体社区居民的精神家园。开馆只是起点,不是终点。”任和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