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品价格为啥高不可攀—部分医药市场的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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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提要
从摇篮到墓地,我们不免要生病,不免要进医院。现在的医院水太深,医疗费贵得吓人,读者希望媒体多多关注这涉及民生的大事。记者受命调查报道,一个月的采访,发现这个问题涉及医疗卫生制度、国家药品政策、乃至敏感的市场经济规则……如此复杂的问题,真不是有限的篇幅所能说得清的。
“21世纪,让人人享有卫生保健的权利”是世界卫生组织的倡议,让地球人都享受健康生存的权利,这是人生的基本需求。为这个目的,我们的医疗卫生事业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药品价格居高不下,究其原因,是有无数只黑手在操纵。就在编辑编发此稿时,新华社记者1月21日刊发文章,对湖南娄底市中心医院里的一些黑幕进行了揭露,对医院药品的回扣之风进行了鞭挞。
现在,有的医院为提高本单位职工收益而把眼睛专盯病人的钱袋上,让人感到去医院就是去“老虎口”,如此下去,谁还敢就医。
医疗高收费、重复收费、强制收费、招标药品不按定价销售,已成为百姓关注的一大热点,对这种百姓深恶痛绝的“行业潜规则”到了非治不可的时候了。———编辑手记
与卫生健康相连的药品价格问题,从根本上说是一个涉及消费者经济利益的敏感问题,因此人们特别关注。
记者单位办公室有一位安徽籍女清洁工,她的脸总是红朴朴的,也许与长年的体力劳动和粗茶淡饭有关,她很少生病,至多患个感冒、上火什么的。记者问:“如果你头痛脑热该怎么办?”她说:“到医院看,花好多钱,划不来。电视广告卖的止咳药,买来吃过,吃好了,以后就买它。但各药店的价钱不一样,同样的药,有的地方卖10元,有的要12元。”
一位台湾老兄日前在北京一家知名大医院做心脏搭桥手术,他摇摇头对记者说:“这里一个支架就要5万元,而台湾折合人民币也只要5000元;在台湾这个手术也就人民币2万元,而这里居然花了20万元。”
如今,人们住院吃药普遍患上恐惧症。中国消费者协会的一份统计报告指出,有大约50%的人生病不敢去医院,农村90%的病人死在家,主要原因就是药费太贵。8年来,医疗费平均上涨了13%,远远超过GDP的增长幅度。可以说,医药价格的居高不下,已经严重影响到中国人的生存质量。
早在2001年全国政协会议上,北京中医药大学方廷钰教授就药价问题进行过呼吁:“虚高”药价要落到“实”处,必须动真格,再来它“三板斧”;2004年政协十届二次会议上,他再次提出:“支持平价药店,祛除药价虚火”。日前,记者就药价问题再次来到北京中医药大学采访方教授,他心情沉重地说:“药价问题不再是一个新话题,但这么多年了,变化非常小,要让百姓感到可盼,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一种药品三个价
不久前,记者从山西太原乘周日中午的火车返京,对面卧铺是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上车即沉沉睡去。醒来聊天,知道他是北京某大医院的骨科专家,周末两天跑出来在山西做了几台手术,完事后上车,抓紧时间休息。他说:“星期一到北京,单位还有手术”。同车的人打趣他:“原来是赶着周末在外地走穴呀!”大夫自嘲:“我们是凭技术吃辛苦饭,开刀的还是不如卖药的。”
正因为卖药赚钱,北京某儿童医院的一位女医生干脆下海卖药。据统计,全国医药消费每年达6000亿元,且大部分都是自费。如此大的市场,竞争也异常激烈。记者单位所在的一条马路上,就有三四家药店毗邻相望。
元月8日下午3点左右,记者走进冷清的北京前门西大街金象大药房时,导购热情招呼,发现记者不买药却挨着个儿地看药品及价格,导购警惕了,咄咄逼人地问:“你看什么?”当着记者的面,几位导购打赌说:“肯定是厂家的!来看药价,搞市场调查。”见记者掏出笔来记药价,就更不乐意了:“没你这样的,拿着本一个个抄药价。”
记者回应道:“药店不是跟商店一样可以随便看吗?我想看看有什么不可以?”
事后,一位同事告诉我,现在的商家彼此防范都到了神经质的程度,看到有人拿出纸笔对着商品写写画画,就会有保安上前干涉制止,总疑心哪个竞争对手又算计上自己。
在数周的调查中,记者发现,一个厂家出的同一种药,价格却相差很大。
达克宁———硝酸咪康唑乳膏是治疗脚癣的一种常用药,记者在三家药店寻价,同样是西安杨森制药公司的20克产品,得到三个价:平价药店卖13.5元;同仁堂药店卖17.2元;一家标价16.88元的药店销售员特意送给记者一张会员卡,她说:“有了它,所有药品可以打九折。”有关人士告诉记者:“这些价格都属物价部门的合理定价,只是既有最高限价,也有最低定价”。
北京中医药大学的方廷钰教授说:“近一个时期以来,药价正呈现缓慢下降的趋势,以中国之大,医疗卫生本身问题积重难返,这个过程还要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方先生曾提出:“为了规范市场,保护消费者的利益,药品应像烟酒一样实行国家专卖。”但有关方面告知:“这个想法操作难度太大”,而未被采用。
医院是没一种药品没回扣
据中国医药商业协会秘书长王锦霞介绍,与医院对药品市场的占有量相比,药店在药品销售市场乃属弱势、小众。国内最大的连锁药店门店数只有数百家,最大的零售药店一年的销售额只有几亿元,14万家零售药店的药品销售量只占药品市场总量的15%。目前,80%以上的药品在医院销售;在临床治疗中,患者大约90%左右的治疗性药品离不开医疗机构。平价药房中,用于临床抢救以及特殊用途的处方药品比例很低,医院用药是药品销售的主导。
方廷钰按现在市场份额算过一笔账:医院只要降低药价的1.2%,就能拉动药品市场价格的1%;但药店要下降5%,才能拉动整个市场的1%。因而,医院是撼动药品价格的杠杆支点。
据了解,医院目前收入大致分为三部分,即:国家投入,医疗服务收益,药品利润。在这三部分收益中,医疗服务占50%多,药品利润占40%左右,剩下的才是国家投入。在以药养医的传统体制下,要想使医院药价下降是十分困难的。只要医和药一天不分业经营,医院虚高的药价就一天不能降下来。
不久前,记者先后到北京几家医院看病。坐在走廊排队候诊,旁边一对青年男女正热烈地讨论医药公关的话题。记者侧耳细听,才知男的是西药代表,女的是中成药代表,趁等医生的功夫交流起了“公关业务”。
此后,在不同医院的门诊、化验室、药房等各部门,记者都看到了这些专业推销员的身影。他们代表不同药厂推销药品,这些人已成为医生们既不喜欢也离不开的利益保障。重庆医科大学的孙博士告诉记者:“现在医院里已经没有一种药没有回扣。大药厂要好一些,越小的厂越不正规。一支百元价的药剂,给医生的回扣能达四五十元。”记者在北京一家中医院候诊时看到,坐在医生对面聊天的女士说着话儿,把厚厚一摞钱递给对方,老大夫毫无顾忌地收下,这个镜头让门口候诊的病人看得有些傻眼。此外,记者也听到过不少类似的议论。
记者在北京协和医院看到,每层楼梯口都贴出“谢绝医药代表”的告示,据说,现在管理机构要求各家医院都要贴出这个告示,一位知情人士叹道:“唉!下面的交易难禁啊。”一位知情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介绍,一种药品从药厂到医院,过关斩将,须经院长、药房主任、药师委员会、科主任乃至门诊医生层层同意,最终才到病人手里。有些大厂通过赞助医学活动公关,使自己的药品打入医院;但更流行的做法是药厂及销售人员干脆把好处直接送给相关管理人员和医生个人。
记者调查发现,在法定价格范围内,医院的药价都取最高的。现在,提倡医药分开的呼声越来越高,有观点认为,药费不能超过总治疗费的45%,甚至提出让病人到药店买药。对此,医院反应各有不同。有的医院提出,病人自己买药,质量不能保证,吃坏概不负责;有的医院干脆以编号代替处方,保护自己的处方权。
“事实上,住院病人的治疗性专科药品外面很难买到。我们的一些药品是专供医院的,这样才能保证双方的利润。”南京医药股份的一位负责人告诉记者,为了保证双方的利润空间,医药公司代理的药品并不在药店销售,甚至有些医院为了防止患者拿着处方到外面买药,还要求医药公司不准将中标药流入药店。
刚退居二线的原贵州省安顺市医院苟普仁院长,20年来只从当地两家国有医药公司进药,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说:“我就是拒绝医药代表的推销而得罪了许多人,甚至被认为太保守。”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像苟院长这样的例子其实并不少。医院内部人士对待医药制品来源问题,存在不同观点,有的甚至矛盾尖锐。现实利益使接受推销拿回扣在医院成为一种主流声音,而反对者不敢说话,甚至说了还会遭到围攻。于是,反对回扣的正义之声越来越弱。
如果说,城市大医院难挡推销之风,在神经末梢的农村卫生所又会怎样?
河南省济源市铁山村卫生所医生李红伟对记者说:“推销无孔不入,只要打个电话,批发商就会派人送药上门。”铁山村与毗邻的两村各距一公里左右,各村都有卫生所,农民一般生病就抗着,实在不行了,到卫生所要一点消炎药,比如0.50元一包的安乃静、0.04元一包的头痛粉,农民对药价很敏感,如果贵了,他们不在乎多走一二公里路,都要选择最便宜的药买。在这个消费能力脆弱的山区,李红伟说:“从市到乡到村三级卫生体系不连贯,医药公司在乡里的办事处披着合法外衣,其实已经被个人承包,它的药比药店还贵,药品批发完全是自由市场。我们凭良心从药店进质好价低的药,出售时最高价可以加28%,但加高了没人买。”
药价不降谁还敢看病
一支氧氟沙星注射液出厂价3.50元,市场零售价高达35.70元;一支环丙沙星注射液出厂价2.10元,零售价却达16.10元。湖北省卫生厅一位专家忧心忡忡地对记者说:“现在抓医疗腐败,问题越查越多,仅仅靠抓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国家的药品定价规则有问题,成本仅二三毛钱的药,物价局定到几十元,这么大的赢利,谁不怦然心动。”
北京丰科城医药有限公司副总经理牛正乾说:“中国是仿制药生产大国,有3000多家药厂,是全球第二大仿制药生产国和主要出口国。由于中国目前绝大部分西药都是非专利药,因而,配方是公开的。如已有60多年历史的青霉素,现在变化出上百个包装,价钱可以成百倍地往上翻,实际上根本没有太多新疗效。药品的贵在于专利期间,一般是25年,而我国自己的专利发明非常少,既然这样,高价就没有道理。”
据专家介绍,有关部门曾用两年时间进行专门调查后,把国内一些知名大药厂召来,要求他们的一些药价直降20%,与会企业与管理部门讨价还价,拒不降价。最后,该部门抛出底牌,根据调查情况,即使直降20%,这些企业还有很大赢利空间。
“现在药价基本是厂家报多少,物价部门定多少。有关部门并没有认真核准把水分挤出去,造成药价虚高。”对于涉及13亿人生命健康的药品,全国政协委员方廷钰呼吁:“政府不能放任,必须管!药厂要向物价部门如实申报,不许虚高;物价部门对厂家报价要严查,把药价水分挤掉;对中间批发与零售企业,应该明确加价范围。此外,绝不允许厂家代表进入医院,用给医生回扣的方式推销药品。”
为防止医院药品采购中的腐败问题,目前政府实施集中招标的方法,但有关人士说:“这不但没有解决原有问题,反而出现‘从分散的小贪到集中大贪’,采购形成新垄断,加重了消费者负担。”此外,集中招标造成新的不公平竞争,一些药厂不择手段,先以低价药品竞标成功,进入医院后再改变策略,迅速淘汰低价药,代之以“内容”不变,而包装新、价格高的“新药”以获得更高利润。
人的健康是社会的经济基础
有资料显示,从1999至2003年,全国医院平均门诊费用持续增长,药费比重下降,检查治疗费比重上升。
卫生部门综合医院平均门诊费用从1999年的79元增长到2003年的108.2元,年均增长8.2%。其中:药费年均增长5.7%、检查治疗费年均增长20.9%。
对于当前药品市场价格,北京同仁堂宣传处金处长在电话中承认目前市场很乱,一再表示不好谈,也不愿多谈。他说:“保证我们自己的药品质量,让病人吃了放心;依法经营,加强自律;希望政府维护正常的市场秩序,医药关系民生大事,应该严加管理。”
针对医药费用上涨过快的问题,卫生部正在研究“四降一升”的政策措施,即降低药品价格、医药药品批零差率、大型设备检查治疗费、高值医用耗材费用,提高诊疗费。合理调整医疗机构补偿结构,降低群众不合理医药费用负担。
浙江省石塘镇社区医院的医生庄德霞告诉记者:“卫生院的药比零销药店的要贵一点,现在也明显降下来,消炎药头孢安必治从38元降到8元。如果再不降,谁还敢看病。”
世界卫生组织提出:到21世纪初,让全球人人享受卫生保健。与这个目标相比,专家认为政府对于医疗卫生的投入还是太少。卫生保健与受教育权,是公民的合法权益,国家对于教育的投入每年都在增加,但对公民健康问题一直没有足够重视。卫生健康以预防为主,目前存在的种种问题,根本原因是没有一部《卫生法》,仅有的各种条例不足以强化医疗卫生界的社会地位。人的健康是社会的经济基础,没有健康的人也不会有社会经济的可持续发展。因而,政府要加大对医院的投入,而不能把它推给医院自己解决。只有对医院建设合理投资,使医药费在百姓可以承受的范围内,老百姓才能有病敢医,得病敢治。
中纪委通报三起医生收受“红包”、回扣案
中央纪委、监察部驻卫生医药部门纪检组副组长、监察局局长、卫生部纠风办主任郁德水通报了近日在全国范围内严肃查处的3起医生收受“红包”、回扣案件:
案例一重庆市骨科医院回扣案。该案涉及9家医疗机构的23名医务人员,其中院级领导12人,科主任11人,其中4名医务人员被追究刑事责任。
案例二浙江瑞安市人民医院回扣案。该案共有59名医务人员收受回扣,其中科主任以上职务5人,主任医师1人,副主任医师13人。该案回扣总额115万余元,最高回扣达17万元。对情节较严重的,已经做出吊销和暂停医师执业资格的处理,司法处理正在进行之中。
案例三四川某医生索要“红包”案。西充县人民医院五官科某医生在川大华西医院进修时,3天内4次向一位因咽喉部息肉住院的患者暗示、索要“红包”500元。事发后,该医生已被吊销执业资格。摘自《广州日报》
10元能看好花费四五万
只需花费10元挂号费就可解决的疾病,病人竟然花去了四五万元!胡大一教授是中华医学会心血管病分会副主任委员,目前还是同济大学医学院院长,他是国内著名的心血管病专家,谈起目前疾病治疗过程中的不规范行为,他先后多次用“痛心疾首”来形容。
胡教授说,他亲眼见一名28岁的女病人,经常在后半夜从睡梦中惊醒,同时还有胸闷症状,到一家医院后,先检查心电图,医生说是心肌缺血,很可能是冠心病。病人又辗转几家医院求治,越检查越糊涂,最后经过冠状动脉造影检查,病人根本没有任何疾病,但此时病人已经花费了四五万元。
胡教授说,这名病人没有家庭遗传背景,也没有冠心病发病的危险因素,病症也不是典型的冠心病症状,稍有医学知识的医生就可在门诊判断出不是冠心病,病人最多花个10元的挂号费。但有些没有道德的医生为了能够获取经济利益,而让病人来回检查花冤枉钱。摘自《现代快报》
瑞安人民医院集体回扣案
三名管理人员涉嫌受贿、56名医生收受回扣100余万元,瑞安人民医院集体回扣案再一次揭开了医药回扣的重重黑幕。
主持人:我们现在想知道医院的人员要拿回扣,一般能拿到利润里多大的比例?
专家:不同的时间不一样。根据我个人在90年代末期的经验,一般是药品零售价的10%~20%,现在应该不低于这个数字,有的可能高于这个数字。
主持人:这笔钱是从哪个地方出来的呢?
专家:据我了解有两种情况。一个是由厂家直接给出,还有一种是通过医院收了钱以后,从医院的财务部门支出,两种情况。一般是厂家出给医院的相关人员,最终出钱的人应该是普通患者,钱摊在药品价格里。
主持人:刚才我们提到医院要进药的话,要通过药室委员会,问一下院长,你们的药室委员会有多少人?
院长:我们医院的药室委员会有20多人。
主持人:一般要想让药室委员会最终投票要用这种药,医药代表是不是要把这20多个人都要打点一下呢?
专家:有的药成本只有十几元钱,但最终到了患者的手里,价格却上涨了十几倍,在这个过程中存在着许多弊端,比如说药品成本的不透明性,流通环节过多,包括医生的处方权纯洁性的变质,以及以药养医等等,很多问题。如果这一系列的问题长期存在的话,那么医生收受回扣的问题就无法从根本上解决。摘自《新华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