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赵亚辉
北京—班达亚齐—北京。
2004年12月30日，我随中国国际救援队第一批队员赶赴在海啸中受灾最重的印度尼西亚班达亚齐灾区。14个日日夜夜，我和队员们一起经历了这些让人无法忘记的瞬间。
礼物（1月1日凌晨4时20分）
班达亚齐机场，暴雨突袭，队员们最先想到的是保护设备和药品
经过近40个小时的辗转颠簸，从北京出发的35名救援队员终于抵达了班达亚齐机场，记者在下飞机的刹那，看了一眼手表，正好是北京时间2005年1月1日零点。2004年最后1页日历从这里翻过。
在赵和平领队的带领下，所有队员立刻投入到卸货的艰巨任务中。凌晨3点多，在7吨重的医疗设备和物资被“拿下”后，筋疲力尽的队员们倒在停机坪的一角呼呼入睡了。
但是，一个多小时后，一份特殊的“新年大礼”———一场暴雨突然袭来。被浇醒的队员们第一反应不是避雨，而是保护设备和药品。侯世科、吴学杰等医疗分队的队员们迅速把呼吸机、监测仪等贵重设备抱在怀里；刘亚华、高歌等女队员则找出雨衣盖住药品……
震撼（1月1日下午4时30分）
亚齐河桥，两三百具腐烂的尸体漂浮在河面上
赶到灾区，眼前的一切让记者震撼。
亚齐河上，两三百具漂浮的尸体，已经浮肿变形，高度腐烂，散发的恶臭令人窒息。死亡、饥饿、疾病的威胁笼罩着这座曾经美丽的海滨城市。现在的班达亚齐，半个城市成为废墟，一半以上的建筑被毁，裸露腐烂的尸体比比皆是。活着的人忍受着巨大的精神创伤。
一位60多岁的老人，见到救援队员就哭着上来拥抱，他一家8口人只有自己幸存下来。给记者开车的司机是名24岁的青年，叫伊尔哈勃，他的母亲和姐姐在灾难中丧生。他拼命为救灾做事，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慰藉她们的在天之灵。
痛心（1月2日上午11时20分）
郊区医院，12岁的小男孩浑身恶臭，伤口上爬着小虫子
到达灾区之后，中国国际救援队迅速展开了医疗救助行动。1月2日上午，在班达亚齐郊区一个超过一万人的灾民营附近的医院中，中国医生开始接诊病人。
11时20分左右，一个12岁的小男孩被抬了进来，他浑身散发着恶臭，全身上下没有几处完好的皮肤，很多创伤很深的伤口感染流脓，甚至还爬着一些小虫子。
侯世科医生跪倒在地上，不顾恶臭，立刻为他做了详细检查，用双氧水仔细地为他清理了皮肤表面的感染。整整半个小时，清创才完成。
在场的中国医生们十分痛心，因为受伤后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和处理，许多灾民的外伤严重恶化。
勇气（1月3日上午9时10分）
海滨废墟，尸体散发着难以忍受的恶臭，队员们勇敢地伸出双手
在联合国现场协调中心的安排下，中国国际救援队搜救分队前往一处未被清理过的海滨居民区，进行遗体清理工作。
记者在现场看到，废墟中有很多尸体，已经高度腐烂，还没有走近，那种强烈的恶臭就会穿透口罩。而平均年龄不到25岁的救援队搜救分队的队员们走上前去，勇敢地伸出双手，把尸体用裹尸袋兜住绑好，抬放到马路两旁。这项工作既危险又难以忍受，很多尸体用力一碰就碎，这是连当地很多人都不愿意去做的事情，而队员们却勇敢地做到了。
搜救分队队长袁本航说，“我们这么做，一方面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希望能给死者家属一个安慰；另一方面，也代表了中国人民对印尼人民的友谊和同情。”
欢笑（1月4日下午2时40分）
郊区拉帕亚灾民营，孩子的欢笑声让灾区充满生机
“我爱你，中国……”在印尼班达亚齐市郊区的拉帕亚灾民营，传出了孩子们阵阵欢笑声，几个小女孩围在中国医疗队的女队员们身旁，用刚刚学来的汉语咿咿呀呀地说出了这句话。
刚刚来到这里，欢乐的气氛会让你“怀疑”是否走错了地方，但除了人们脸上的欢笑之外，眼前的一切———简陋凌乱的帐篷、衣冠不整的人群、为数不少的伤员都明白无误地告诉你，这里就是灾民营。
事实上，这里的人们在8天前曾承受了巨大的伤痛。他们所在的小镇，在海啸发生之前原有6000多人口，灾难过后只剩下1500人。就在灾民们最需要救助的时候，中国国际救援队的医生们来到了这里，连续两天共对550多名伤病员进行了救治。天真的孩子更是在女队员的悉心帮助下，恢复了笑容。
温暖（1月5日晚8时）
接到温总理亲切的电话慰问，35名队员热血沸腾
1月5日这晚，每名队员的心里都不平静。
前来出席东盟地震和海啸灾后问题领导人特别会议的温家宝总理，刚刚抵达雅加达，就给队员们打来电话，代表党中央、国务院，代表胡锦涛总书记，代表全国人民向救援队的队员们表示亲切慰问。温家宝总理还给每位队员亲笔写了贺年卡，并带来了慰问品。
共和国总理的关怀让所有队员感到温暖，大家热血沸腾：“我们一定不辜负总理的嘱托，不辜负祖国和人民的希望”，“我们在这里代表的是中国的形象，一定要让祖国以我们为荣”，“有祖国做我们坚强的后盾，这些困难不算什么”……
平等（1月6日下午3时20分）
新加坡救援队送来牛肉罐头，赵和平领队说，先给上前线的同志们
“中国国际救援队是一个特殊的集体，但这个集体中没有特殊者，大家都是平等的。”对于赵和平领队的这句话，记者有很深的体会。
1月6日下午，新加坡救援队送来了一些牛肉罐头，负责后勤保障的队员拿了几盒先送到了指挥帐篷中。赵和平领队说：“先不要给我们，这里没有特殊队员。罐头先给大家分，先给上前线的同志们吃。”
集体，这两个字的意义，在中国国际救援队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在来班达亚齐之前，队员们来自四面八方，职务有高有低，年龄有大有小，但是加入中国国际救援队这个集体之后，“我们都是救援队员”成为所有人的共识。
奇迹（1月7日下午5时40分）
印度洋海滩，废墟中一棵大树依然屹立，枝繁叶茂，绿意葱茏
在印度洋的海滩，我看到了一幅奇特的画面。一面是肆虐后异常平静而美丽的印度洋，一面是惨烈悲凉、满目疮痍的废墟。
就在这两种景致交界的地方，却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几乎完好无损地屹立在海边。真是奇迹！这棵大树绿意葱茏，生机盎然；树下还三三两两坐着一些灾民，清理废墟的间隙，他们正在这里休息。
这一幕给我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震动。这些天灾区流传的一些奇迹也涌上我的脑海：一个小女孩用自己刚学到的海啸知识，挽救了几百人的生命；一名印尼青年在海上漂了近两周后，终于获救……
当人类突然遭受这样巨大的自然灾害时，这棵大树，还有这些不断传颂的奇迹代表着顽强的生命力。
眼泪（1月7日晚8时30分）
救援队大本营，两名刚刚入党的队员眼含热泪，面向祖国举起了右拳
闷热了一天的班达亚齐刚刚吹过一丝凉风。在中国国际救援队的大本营，所有队员身穿鲜红的队服，向祖国的方向列队。
经中国国际救援队临时党支部研究决定，并召开全体党员大会表决通过，同时经后方党委批准，在此次救援行动中表现出色的中国地震局高级工程师司洪波和武警总医院医师丁滔被批准吸收为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晚上8时30分，他们面向祖国，举起右拳，举行了庄严的入党宣誓仪式。“这是我一生中难以忘记的时刻，能在这里加入中国共产党，是我永久的记忆。”司洪波眼含热泪，哽咽着告诉记者。
惜别（1月11日下午6时30分）
救援队大本营，当地女护士专程赶来送行，“我们舍不得你们走”
得知第二批队员即将到达，而第一批队员们即将返回中国，4名与中国医生合作过的当地医院的护士专程赶到了中国国际救援队的大本营。她们拉起中国医生的手，不停地说：“你们太好了，我们舍不得你们走……”
在班达亚齐灾区，在14个日日夜夜里，中国国际救援队的工作赢得了当地人民的尊重和信任。一位灾民想表达自己的感谢，又怕自己拿来的食物队员们不吃，于是，他把队员拉到了他家的一棵果树下，指着树上的红毛丹，让队员们自己摘。
队长郑静晨说，他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发生在厕所。在救援队大本营附近有一个用汽油桶围成的简易厕所，一天早晨，郑静晨如厕后正准备出来，一名当地人马上打了盆水送到他面前。原来，当地人如厕后都用水冲洗，这名当地人知道郑静晨是中国国际救援队队员，发现厕所没水，就主动打了盆水送到他面前。这种超越了民族界限的质朴情感让郑静晨的眼眶湿润了……
《人民日报》 (2005年01月17日 第五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