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端砚名列四大名砚之首，被视为中国最古老商业品牌。在实用价值逐渐向收藏、鉴赏价值转型过程中，端砚进入一个新的时代。最近，肇庆被国家授予“中国砚都”称号；本月18日，肇庆将举办首届端砚文化节。
时空透视
片石集文心 名砚聚痴情
2001年9月的一天，西江羚羊峡斧柯山老坑之侧，日本人西本昭一郎虔诚地撒下父亲的骨灰：飞灰随逝水，托体同山阿。这是逝者西本川雄，一位76岁普通书道商人最后的心愿，生前是如此地热爱与眷恋植根此处的端砚文化，死后愿永远地守望着端砚之乡。
带着些许唏嘘，我们走上端砚文化之旅。这条路很长，通向的地方是距离我们1300年的盛唐，而当我们回首，发现我们走过的路径几乎勾勒出了中国人文传统和书写文化的发展轨迹。
中国文人传统、书写文化薪火相传，文房四宝是其中最主要的工具，也是最重要的见证物。然而，笔不能耐久，纸易酥脆，墨陈则无胶性，惟有砚台性质坚固，可以传万世而不朽，故成为中国书道乃至人文传统最坚固的守望者。
端砚之名崛起于唐初，中唐时端州所产的石砚已风行全国，它四大名砚之首的地位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奠定的。因为端砚兼具实用与艺术之美，很早就成为中国文人的亲密伙伴，或置于案头，或随身携游。李贺、刘禹锡、陆龟蒙、王安石、苏轼、陆游、文天祥、徐渭、屈大均、袁枚、黄遵宪等都曾经吟咏过端砚，寄托自己的文化理想。端砚文化中具有特色的一部分——砚诗尤其能够传达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对于端砚的感情。
端砚还是中外文化交流的媒介。周恩来、邓小平等领导人曾多次携端砚走出国门，作为国际高层文化交流的风雅馈赠；广东省省长黄华华也将端砚作为送给洋顾问的礼品。端砚已经成为中国国际形象的一张美丽面孔。
如今，这一文化传统在端砚之乡完整地保存着，并被这个刚刚取得“中国砚都”和获得原产地保护的城市赋予种种新的演绎。端砚文化在城市文化发展战略中获得了相当高的地位，成为“文化名市”建设的最重要内容之一。根据肇庆市端砚发展的规划，到2006年，基本建成与端砚产业相配套的基础设施，形成繁荣有序的端砚文化市场，形成端砚文化、生产销售、工艺美术人才培养、端砚科普教育旅游等四大基地。
有研究人员指出，端砚可以称得上是中国最古老、延续得最长久的商品品牌。我们看到，在充分挖掘品牌文化内涵、努力扩大品牌市场效应的现代意识指引之下，端砚文化、端砚生产都将进入一个灿烂的未来。
记者目击
紫石太古留 一砚可传家
端溪水畔有名坑
——端砚石的开采文化
11月25日，肇庆羚羊峡斧柯山端溪水之东，记者在片片碎石上颠簸而行，前方不到50米的深处，题有“老坑”字样的端砚石开矿口隐约可见。大约1300年前，此处已呈现喧嚣热闹景象——为了采石为砚，最多时有大小70多个矿坑。千年之间，无数端砚石就是从这里走山道运往当地的砚台作坊，或直接穿羚羊峡顺西江上下，辗转流入宫廷和民间一流制砚工匠的手中。
老坑是现存端砚矿坑中开采最早、影响最大、价值最高的一个。老坑毗邻西江，砚坑一侧，依山傍水，端溪水从山脚下涓涓淌过。老坑的水岩洞口地势低，地形下部倾斜，上部陡峭。现仅存大西洞与水归洞两个采石工作面。大西洞全长135.5米，洞口至洞底高差为25.5米，洞底与西江正常水平面间距约150米；水归洞全长117米，洞口与洞底高约20米。出产于这个坑中的砚石“体重而轻”、“质刚而柔”，石质细腻，历来的极品端砚大多出自这里。
老坑砚石外观青灰色，微带紫蓝色，扣之若有木声，所发墨色异常均匀，最适宜书写小楷。同时，老坑砚石中还有一种非常少见的冰纹冻，为老坑所独有。
老坑始发掘于唐初，顺石脉蜿蜒直探入西江水道之底。因为砚坑内可用矿石只有30厘米左右，全靠三四十把长20厘米的粗铁针非常谨慎缓慢地手工凿取。因为矿坑洞口水势低，无论雨旱，洞中必漫水过腰，排水成为老坑开采者的主要作业之一。据介绍，当时采石者必裸身入洞，一方面可能是为了防止珍贵矿石外流，另一方面也很可能是为了方便在狭小而潮湿的空间里身体的回旋。
苏东坡特意了解过端砚的开采过程。从他的记录中，我们可以读出制作端砚最初一道工序已经如此繁杂艰难：“千夫挽绠，百夫运斤，篝火下燧，以出斯珍。”因为矿石的特殊情况，机械开采一直被老坑拒之门外，这种古老的开采方式一直保留至今。
唐代以来的历代统治者都非常重视此矿的保护性开采。到清代，老坑的开采必须要经过两广总督的批准才能进行，禁止大量开采、连年开采。老坑在上世纪90年代重新开坑之后，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矿材。因此，记者踏足斧柯山时，老坑正深锁重门。
老坑、坑仔岩、麻子坑并称为端州“三大名坑”。另外，还有宋坑、梅花坑、绿端、古塔坑、朝天岩、宣德岩、白线岩、斧柯东诸坑，散落分布在老坑附近山岩和肇庆北岭等地，开采时期由宋至明清。由这些具有漫长开采历史的矿坑勾勒出来的端砚石的开采史是端砚文化的重要脉络。
端州石工巧如神
——传统端砚制作文化
肇庆黄岗镇白石村距离城区6公里。这个村和相邻的两个自然村落东禺村和宾日村一起，构成了端砚传统制作文化的核心区域。这些村落中的村民世世代代以开采砚石、制作端砚为生。
记者步行穿过端砚文化的发祥地之一白石村，发现这里几乎所有的庭院门口多多少少都有大小不等的砚石叠放着，仿佛是一种身份的证明。短短10米的街上，挂出的与端砚有关的招牌居然有几十个之多。肇庆市端砚协会秘书长王建华介绍，迄今为止，这里聚集了近千家端砚家庭作坊，商铺数十家，是惟一成型的端砚作坊地区。
这个村落本来主要制作的是磨刀石和墓碑。砚文化从中原传入之后，人们发现端州产的石头是做砚台的上好材质，这个村落的发展轨迹由此被彻底改变，砚台的加工制作渐渐成为村民主要的生活方式，他们的繁衍生息见证着端砚制作文化的悠远历史。
从唐武德年间一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人们把砚石从端溪之侧运出，集中在这里设计、雕刻、磨光、配盒。传统端砚制作的一切环节都只能依靠双手完成。因为环节众多，工艺复杂，在加工的过程中艺人还需要不断思索和修改设计，所以制作一方精品砚所耗工时非常可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里的村民开始用“猫墙角”指代制砚的行为。记者踏入这个村落，随意进入几家敞开的门庭，必能看到手拿砚台雏形的中青年男女，或打磨或雕刻，手势娴熟，神情专注——和他们的祖先一样，“猫墙角”还是这个村落中上万名端砚从业人员主要的生活内容。李贺有诗：“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这些村落中为制作端砚忙碌着的男女正是这句诗活的注解。
2003年6月18日，“中国端砚文化村”在这个古老的村落奠基，目标是将这里建成集端砚设计、生产、鉴赏、展览、销售、旅游为一体的砚文化中心。项目分3期进行，首期工程投资3000万元，将以白石村为出发点，建立城市标志：端砚广场3000平方米，休闲区2000平方米，端砚文化展览馆约10000平方米，端砚著名艺人塑像群、名人赞誉端砚墨宝碑林、中国砚文化公园、唐宋元明清历朝砚村风情风貌、端砚作坊展示、具有古代建筑风貌的购物区共15000平方米，整体打造文化村游览线路。由此，肇庆的端砚文化将以白石村为起点重新谋求包装与开发。
名家赏砚代相传
——端砚收藏鉴赏文化
端砚文化吸引了一大批石痴砚痴，端砚的收藏价值是端砚文化向心力中最具有现代性的一部分。民间收藏家手中聚集了一大批最珍贵的端砚，其中不乏难以论价的珍品，大多数深藏于密室。笔者只在肇庆博物馆看到几件珍品端砚：如明代用宋坑石做的岁寒三友砚、清代五福临门端砚、一甲一名砚等。
赏端砚与品砚的知识从唐代已经开始慢慢积累，从宋的苏易简《文房四谱》开始，欧阳修、蔡襄、米芾、沈括、宋高宗、苏轼、汤允谟、屠隆、屈大均、纪昀、王世祯、罗振玉等名重一时的大家纷纷对端砚的品赏作出评议与论断。名家赏砚的传统与民间故老相传的品砚法则结合起来，已经成为相当成熟的一门学问。
王建华为笔者详细介绍了端砚的品赏常识：端砚精品是石质、石品、设计、雕刻四绝综合体——
用手抚摸砚石是判断石质好坏一个重要方面：用手心轻按砚堂，慢慢抚摸至砚池，如果是佳石，其手感细腻滋润，有抚摸婴儿肌肤的感觉。
石品主要有鱼脑冻、蕉叶白、青花、天青、金线与银线、冰纹与冰纹冻、火捺、翡翠、石眼等。
设计与雕刻艺术的评判标准，在于看它是否继承和发扬砚雕艺术的优良传统，是否在发扬传统的基础上进行创新。因材施艺是端砚刻制的传统技艺之一，可以反映出作者在审美造型、书法绘画、雕刻乃至文学艺术的修养和造诣。因此，首先要理解端砚雕刻的目的和手段，端砚的制作不是为雕刻而雕刻，而是有目的的艺术加工。有人会认为，中等砚材在雕刻上可少花些工夫，下等砚材就不加雕刻。其实，有时正好相反，一块完美无瑕的优质砚材，应该不加雕饰，稍加磨平就可成为非常高级的端砚——平板砚，硬要雕刻些什么，就是画蛇添足。可以说端砚的雕刻是用来掩饰砚石中的瑕疵，目的是使有瑕变无瑕，这与玉石雕刻十分相似。
砚碑不朽证沧桑
——端砚文化的文物佐证
伴随端砚的开采制作，在肇庆形成了一系列砚乡独有的民俗文化，除了在方言中有一定痕迹之外，也有不少的物质遗留。
在黄岗村，从明代就开始供奉“敕封太子太保”和“敕封工部尚书伍丁先师神牌”。这两面神牌分别由斧柯东端石、宋坑端石雕刻而成，是当地村民从事端石开采和端砚制作入门必拜的祖师神位。根据《华阳国志·蜀志》载：“(开明)时蜀有五丁力士，能移山，举万钧。每王薨，辄立大石，长三丈，重千钧……”伍丁应该是能开山移石的力士队伍。如同鲁班被当作木匠的祖师一样，伍丁的形象就集中为一个人，被当地的采石匠当作采石者的保护神来崇拜。因为采石这项工作非常艰难危险，端砚制作又往往需要不衰竭的创造力，所以对伍丁的崇拜在民间长盛不衰。每年农历四月初八，端砚艺人都要在这两面神牌之前举行盛大的拜伍丁活动。
官方对端砚开采制作很早就有规范与管理，但许多记载还有待进一步发现。现存于白石村的仅有清光绪年间刻石为铭的“两广总督部堂兼署广东巡抚部院张为开采砚石以备贡品事案”。碑文刻于端砚石之上，碑高132厘米、宽84厘米、厚8.6厘米。此碑记述了光绪年间老坑一直被官方禁采，1889年，张之洞到肇庆视察时，村民请求开坑采石，张之洞同意并勒石以记。碑文中明确要求各衙门如有违规一概革除，官员不得私受一砚，吏胥不准索取一钱。这一方碑刻录了清代端砚制作的鲜活历史。
专家说法
地质学家凌井生：
端砚实用性与石质有关
端砚的实用价值可以用6点来概括：下墨如风、发墨如油(即磨出的墨汁浓、亮、艳，如油泛光)、不耗水、不结冰、不朽(磨出的墨汁防蛀)、护毫。
端砚能够如此神奇，有4个方面的奥妙：一为端砚石的硬度，其硬度为2.8—3.5，其中含少量硬度为7的石英碎屑。而一般墨锭的硬度为2.2—2.4，比砚石稍低，所以磨墨时能够不打滑且不相恋。而石英颗粒就像锋利的尖刀把墨锭磨细。所以端砚下墨，而且墨质幼嫩。二为组成端砚石的矿物属硅酸盐类，水云母等矿物硬度小、颗粒细，很容易与墨屑一起形成墨汁，呈现珍珠光泽、丝绢光泽。而铁离子则能有效防蛀。三，石质含水量高，3％的含水量使砚石吸水率低，故墨汁不易干，并有保温作用。四，制作工艺中常把石质最好的部分留为砚堂，故而使用价值最高。
端州所产的端砚石质为中国所探知砚石矿藏中最佳。
端砚工艺美术大师黎铿：
端砚对制作提出新要求
端砚最早生产时完全着力于使用价值，砚形比较单调，以箕形为多，中唐以后慢慢在制砚过程中加入工艺成分，开始从纯文房用具演变成实用工艺品。及至明清，鉴赏与收藏砚台的风气大盛，制砚工艺得到很大突破。进入现代社会，书写器具文化发生了彻底的变革，端砚向收藏、鉴赏等用途发展。端砚经历了由实用品到文玩之物的发展过程，它现在已经完成了一个转变，渐渐成为文化交流的媒介，比如作为馈赠礼物等，或者为收藏家鉴赏家所珍藏。虽然角色发生转型，端砚依旧保持着强大的文化活力。
端砚文化角色的变化，对制作者提出了新的要求，一个是工艺方面的要求，一个则是适应市场科学营销的要求。
书记观点
肇庆市委书记林雄：
弘扬端砚文化精神
记者：在历史名城肇庆众多文化遗存中，端砚占什么样的地位？
林雄：端砚开采至今已有1300多年历史。千百年来，由端砚衍生的端砚文化，以其独有的艺术神韵著称于世，成为我国传统文化中的瑰宝。端砚自唐代被列为贡品以来，前后有60多位皇帝与之结缘，经历代达官贵人、文人雅士和劳动人民的使用、咏叹，赋予了丰富多彩的文化内涵，充分体现了端砚文化的魅力。至今，端砚不仅书画使用功能不减，收藏价值、艺术价值、文化价值和经济价值更是日益显现，对于传播中华历史文化与现代艺术有重要作用。肇庆因蕴藏丰富的名贵砚石资源和盛产端砚而闻名于世。端砚已成为肇庆最富地方特色、最有文化品位、最具历史价值的文化“名片”。
记者：肇庆如何发展端砚产业，弘扬端砚文化精神？
林雄：经过科学论证和精心准备，今年初，市委、市政府出台了端砚发展规划，计划在3年内打造端砚文化传播、端砚产品生产销售、端砚工艺美术人才培养、端砚科普教育旅游等四大基地。为做大做强端砚产业，肇庆市还将实施五大战略：体制创新战略，改革端砚的管理体制；可持续发展战略，科学和合理利用砚石资源，实现端砚业的可持续发展；市场创新战略，进一步改进、提高制砚工艺水平，面向市场，开发独特的工艺品、纪念品；文化经济战略，以端砚为载体发展、挖掘肇庆的历史文化，以端砚业推进旅游业，以旅游业带旺端砚业；品牌保护战略，与《WTO原产地规划协议》接轨，提高端砚原产地域产品的知名度、质量信誉和无形资产价值，维护端砚的高品质形象。
我们的努力已经有了回报，今年9月，国家有关部门授予肇庆“中国砚都”称号，随后，肇庆又获得端砚原产地保护。天有厚赠，人当勉力。当前，肇庆市委、市政府正带领全市人民掀起建设文化名市的热潮。而打造端砚文化精神，是肇庆建设文化名市的重要举措。
端州区委书记龙红辉：
做大做强端砚产业
记者：端州如何落实肇庆市发展端砚产业，弘扬端砚文化精神的种种措施？
龙红辉：端砚的生产厂、端砚的艺人、端砚的销售点等主要都集中在端州区，因此，我们要做的主要工作是：首先，要给端砚产业的发展提供一个载体，突出端砚的优势。我们已经在端砚的主要加工地白石村建设了一个端砚文化村，第一期工程即将竣工，并在本月18日举行的第一届端砚文化节上投入使用。文化村将建成仿宋的端砚文化主题公园、文房四宝商业街、端砚展览馆、端砚故事雕塑、端砚文化广场主体等，最终将建成集旅游、购物、观光、探究端砚文化于一体的旅游景点。其次，要从端砚的生产加工等基础工作做起，提高端砚产业化水平和制作工艺水平；最后，要注入更多的与端砚相关的文化元素，在城区培育一个专业的端砚市场。
端砚是如何“炼”成的
4亿年前，端石的原始母岩形成。
1.95亿年前，燕山构造运动与印支构造运动把深埋的端砚石挤出地表。
1300年前，人们开始开采矿石用于端砚制作，其工艺一直流传至今。
采石：纯手工开采，蜿蜒随石脉入洞深处。
维料：将矿石分级，要求维料工能够“看穿石”，预测表面看不清的石品花纹，并初步定型，制作砚璞。
设计：“因石构图，因材施艺”，注重汇集文学、历史、绘画、书法、金石于一体的综合工艺。
雕刻：追求线条清晰、玲珑浮凸。刀艺分为深刀、浅刀、细刻、线刻、通雕。
磨光：用油石加细河砂磨粗，磨去刀口、刀路，然后用滑石反复磨滑，直至手感光滑。随后“浸墨润石”，再用一两天的时间褪墨。
配盒：紫檀、酸枝、楠木等木，为砚台配上“豹脚”，使砚台显得更加古朴凝重。
总策划：杨兴锋 李钟声
撰文：本报记者 王雨吟 郑君
通讯员 丰双太 黄勇诚
摄影：秦文纲
图：
林雄接受记者采访。
肇庆博物馆内有各种造型独特的端砚。
肇庆黄岗镇白石村里的许多年轻人从长辈手中学到了刻砚技术。
巨型端砚是肇庆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