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音乐翻译家的修锁人生(组图)
东南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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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里水蛭从哪里来?
是从那水田向河里游来。
甜蜜爱情从哪里来?
是从那眼睛里到心怀。
哎哟妈妈,你可不要对我生气,
哎哟妈妈,你可不要对我生气,
哎哟妈妈,你可不要对我生气!
年轻人就是这样相爱!
这首歌名为《哎哟妈妈》,至今仍传唱不衰。1958年,这首印尼民歌由漳州音乐翻译家林蔡冰首度翻译成中文。
从1955年开始,林蔡冰至今已经翻译发表了300多首外国歌曲,引进介绍港澳台歌曲1000余首,出版编辑音乐书籍等出版物18本。就是这位在翻译外国歌曲上声名赫赫的音乐翻译家,如今已经73岁高龄的老者,却是一个30余年如一日地为生计而奔波的修锁匠。
昨日上午9时许,记者来到漳州市区新华东路世纪广场,林蔡冰老人的家就在这里。
门铃一响,林老拾阶而下。一副老花镜,健朗的脚步,说起话来中气十足。让人不敢相信他已经是73岁高龄的人了。
一进家门,林老的话匣子就拉开了。
辗转求学
1931年,林蔡冰出生于漳州一个印尼归侨家庭。小时候,林老的祖辈在印尼的生意颇为成功。林老说,自己儿时喝的牛奶都是从国外带过来的。
1950年,林蔡冰高中毕业后考上厦门大学外语系,学的是俄文。但他真正感兴趣的则是英语,一有空,就通过各种渠道学习英文。但当时学校英文师资薄弱。林蔡冰后来转到上海华东师大。但正当他如鱼得水之时,一场病魔击倒了他,他不得不退学回家休养。休养期间,林蔡冰受聘于当时市委宣传部举办的干部培训班,担任俄文老师。2年之后,即1955年,他再次走上求学之路,在福建师范学院(即现在的福建师范大学)读书。初展锋芒
在福建师范学院求学期间,“读外文,唱外国歌曲,翻译外国歌曲,”林蔡冰逐渐走上了翻译外国歌曲的道路。就在这一年,林蔡冰发表了他的处女作———《我们的火车头》。
这是一首苏联的革命歌曲。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苏联的革命歌曲风靡一时,林蔡冰的处女作一翻译发表,即引起国内的重视,不少省市的音乐刊物纷纷向他约稿。
但生活再次跟林蔡冰开了一次玩笑,林蔡冰不得不再次退学回家,一边教学养活自己,一边痴迷于翻译外国歌曲。1958年、1959年、1960年,连续三年,林蔡冰翻译发表了三本外国歌曲中文版专辑,分别是《苏联青年新歌集》、《保罗·罗伯逊演唱歌曲集》和《世界名歌选》。这些专辑的歌曲都是当时盛行的外国名歌,涉及很多国家的当红歌曲,而国内则几乎是一片空白。林蔡冰正好填补了这片空白。
《哎哟妈妈》翻译始末
“甜蜜爱情从哪里来?是从那眼睛里到心怀。”《哎哟妈妈》,这首深情款款的爱情歌曲,直到现在仍能感动无数人,直到现在仍流传不衰。
1958年,林蔡冰将它翻译成中文,当时他刚刚27岁。
“当时,从印尼回来的亲戚,给我带来了不少印尼民歌选和一本印尼词典。我就边学印尼文,边做一些印尼歌曲的翻译工作。从开始学习印尼文,到《哎哟妈妈》翻译成中文,历时半年。”
《哎哟妈妈》在北京发表后,引起轰动。读者寄来不少信件与林老交流,林老开玩笑说,这首歌最立竿见影的效果是给他带来了一段初恋的美好经历。
据专家机构认定,在我国传唱最广的外国歌曲,首推美国歌曲《生日快乐》,其次就是这首《哎哟妈妈》。
1960年,《哎哟妈妈》录制成唱片,由刘淑芳首唱后,更是流行成风,被数百种书刊转载。
1960年后,由于各方面的原因,林老不得不逐渐割舍掉他翻译外国歌曲的爱好。
再放激情
1979年,中国蓬勃发展。林蔡冰的音乐事业再次焕发青春。
“从1966年到1979年,十多年的大好时光,不能从事外国歌曲的翻译工作,当时的心情可想而知。1979年后,我就好好利用这来之不易的机会,重新投入到翻译外国歌曲和引进介绍港澳台歌曲的工作中。”
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困难可想而知:资料的匮乏、生活的窘迫、生疏的外语,让年近半百的林老不得不竭尽全力,迎难而上。工夫不负有心人,至今林老已经翻译发表了300多首外国歌曲,引进介绍港澳台歌曲2000多首,出版编辑音乐书籍等出版物18本。
更让林老自豪的是,他翻译的《哎哟妈妈》、《划船歌》、《故乡》等三首歌曲收入音乐教材。“可以让更多的人听到这些优秀的歌曲,我真的很高兴。”林老说。
近年来,林老开始涉足闽南语歌曲的翻译引进,就是将世界名曲和普通话歌曲翻译成通俗上口的闽南语歌曲。在家里的大厅,林老拿出他翻译的《友谊地久天长》、《橄榄树》等歌曲的闽南语版本,即兴唱起来。就连电影《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到了林老这里也变成了闽南语的版本……
人老心不老
人老心年轻。林老兴趣广泛,他如孩子般地对新事物充满好奇,什么都想尝试一下。
他爱
好各种动物,关心天下大事。一本印刷精美的《世界名牌小轿车摩托车消费指南(90年代最畅销车型)》,居然出自林老之手,单单为了这本书,林老前后查阅了数十种国内外英文资料,他将每种车型在当时的售价都作了明确说明。
他准备编著民航飞机和军用飞机的专集,计划得到有关部门出版社的支持。美国航空公司从大洋彼岸给他寄来该公司的飞机资料;他收集世界名表的相关资料;他收集外国名牌服装的资料,并翻译成中文在国内发行……
后来,中国大百科全书编辑部邀请林老参加百科全书的编辑工作,并派人上门协商。后因故取消,让林老至今想起仍觉得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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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音乐界权威人士钟立民称,在国内,第一个译配印尼民歌的首推林蔡冰,大量介绍台湾歌曲和译配闽南语歌曲而形成巨大影响的也是林蔡冰。
就是这么一位在音乐界影响颇深的音乐人,却没有退休金,没有养老金,73岁高龄的他,每天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风雨酷日无阻,来到位于漳州长途汽车站的修锁铺,以修锁为生。
1971—1979年,8年时间,林蔡冰专门以修锁为生,未能触及心爱的音乐。
1971年,林蔡冰为生计所迫,开始为人修锁。为人师,为人曲,以往那段音乐生活,让开始从事修锁的林蔡冰觉得不好意思:漳州城里到处都可以碰到熟人。他便跑到乡下修锁,一年后回城在家门口设一个修锁铺。
“1971年后,很多知识分子只能以修鞋、修表等为生。我只好选择修锁,从小我就喜欢捣弄各种东西,修锁配锁的技术也是无师自通。”
昨日下午,记者跟随林老来到他的修锁铺。所谓的修锁铺是林老与他人合租共用的一个房屋,每月分担租金40元。林老的谋生工具摆在房屋内的一个角落。屋内昏暗,即使大白天也要开着电灯,冬天异常阴冷,终日无一丝阳光。
这8年,林老就以修锁、配锁、开锁维持生计,支撑家庭。
三重角色
1979年,春回大地。
1979—1989年,林老一边翻译外国歌曲,一边受聘教书,一边修锁。三种角色在林老身上兼而有之,白天上课教书或者修锁,晚上一直忙到凌晨,翻译外国歌曲。晚上熬夜,林老不得不抽烟提神。至今,他每天仍是凌晨后睡觉,每天要抽一包烟。
“我现在每个月的生活费要500多元,都是我靠修锁来维持的。”林老说。但正是如此,林老每天的修锁时间要4—5个小时。带着深度老花镜,在昏暗的灯光下,林老或坐或蹲,或者踏着破旧自行车上门服务,这就是林老现在的修锁生活。
“有时,活一多,林老就一直忙上几个小时。年轻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一个70多岁的老人呢?”熟知林老情况的邻居说。
林老现在与漳州长途汽车站挂钩,该汽车站的汽车如果锁坏了,都会找林老帮忙。“没有修锁,我的成就会更大”
昨日中午,记者在漳州一家面馆吃饭时,当问起是否知道林老的时候,该店老板就脱口而出:“在漳州,谁不知道林老呢?他翻译的印尼民歌《哎哟妈妈》可是家喻户晓。我们这一辈都会哼几句。”
“假如你没修锁,你觉得自己在音乐翻译上的成绩会怎样?”记者问道。
“若没有从事修锁,我在音乐翻译方面的成就会更大,”林老说,“为维持生计,我不得不修锁,同时也占用了我从事音乐工作的时间。一直以来,我都想好好地利用时间,翻译更多的外国歌曲,但都不能从愿。”
林老目前是国际CAE版权协会会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他现在有一个心愿:不用为了生计每日奔波修锁,把时间都花在音乐方面的翻译研究上,结集归纳数十年来自己的翻译成果。
结束采访后,林老告诉记者:自己中午要回家休息一下,然后再去修锁铺。
看着林老骑着破旧的自行车逐渐远去,记者不禁心潮澎湃。
落差炼就传奇
潘登
采访林老,是一件开心的事。与这样一个博学多才的音乐翻译家交谈,听他纵论心中的伟大理想和半个世纪来的翻译成就,肃然起敬之余不由得想多请教自己不懂的东西。
采访林老,又是一件心酸的事。在中国音乐翻译史上都值得大书一笔的人物,却几十年来一直屈身于古街小巷里做一名默默无闻的修锁匠,他的经历之坎坷足以写成一本大百科全书。
这是一个乐观的老人,一个真正拥有淡泊人生的老人,一个胸怀理想又努力抗争现实的老人,一个不为理想与现实、成就与现状的巨大落差而颓废沉沦的老人,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人。
数百首已发表的外国民歌,两千余首经他整理词曲介绍到内地的港台歌曲,以及近年来为把世界名歌和普通话歌曲翻译成闽南语歌曲所作的努力……这些都没有让他过上富足的物质生活,73岁的他如今还得为生计终日劳作,但你透过那副身板和那双老眼,分明可以感受到圣洁的音乐早已使他超越了世俗的苦难。
“大学念了三个校,教书廿年十把跳,引进歌曲千百首,锁匙配了三万条。”这就是这位不平凡的“修锁匠”给自己写的一首打油诗。他对自己的评价是“普通的劳动者,一个自食其力的修锁匠”。
他的人生让人想起“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
他的落差经历让人想起陕西的陆步轩,北京大学才子却落得以买肉为生的境地,但林老显然比陆步轩更积极地面对了自己的现实。
他的专注又让人想起阿甘,认定一件事便不计得失地做下去,涉及面广又各有成就。仅就这一点,林蔡冰老人的传奇就值得很多人仰视。
林老说,他的确对自己的人生感到遗憾,如果有机会摆脱几十年来的修锁困境,他要将胸怀的更多理想变成现实,作出更多贡献。这位古稀老人叹息自己时间不够用,如今他依然保持着深夜12点之后睡觉的“夜猫子”习惯,回首自己的传奇,他依然爽朗地以一首诗作答:“往事如云烟,飘幻在蓝天,伸手欲挽留,失落五指间。”
这样的人生落差和传奇,我们何尝希望看到!这样的新闻人物,我们希望越来越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