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程小青范烟桥先生
津云新闻
抗日战争时期,从1939年到1941年我在上海东吴大学附属中学读书,先在初中,后在高中。东吴附中是因苏州沦陷迁到上海租界上来的。初中部当时借一个教堂——慕尔堂(在虞洽卿路三马路口)里上课。大约在1940年,由于学生多,高中部就在南京东路山东路之间的慈淑大楼四楼上开课。在初中部上课阶段,程小青和范烟桥两位老师,都给我授过国文课。范烟桥老师后来还在高一继续教过我一段国文。
程、范二位,当时都是名人,都是作家。在他们来上课之前,就已知名。因为我那时爱看小说和电影及报刊。程小青老师翻译的英国柯南道尔著的《福尔摩斯探案》和他创作的《霍桑探案》我都读过。《福尔摩斯探案》好几册,惊险有趣,启发人智慧。《霍桑探案》有三十册,故事七十多个,不如福尔摩斯探案精彩,但也很好看。程先生还写过不少电影剧本,像《雨夜枪声》、《董小宛》等。所以对他不免有点仰慕。而且我们同学中传说着程老师实际本人就是“霍桑”,会破案,会侦探,精明强干。范烟桥老师的名气是因为他当时常写电影剧本、写歌词。例如周璇主演的有些电影就是他写的剧本,唱的有些歌曲也是他写的歌词。我记得高一时还读过范老师写的一本《中国小说史》,书不太厚,内容如何当时也不会评价,但那时对我这样一个高一学生来说,已觉得范烟桥老师是极有学问的人了!心里自然也多了几分尊敬。
程、范二位,外形极不相同。那时程先生大约四十几岁,范先生则年岁要大不少。程先生个儿不太高,头发稀疏了一些,但还是黑色的,人瘦而有神,行动灵活,总是穿西装,从未见他穿长衫或长袍。范先生则总是穿中式服装。他短发已花白,个儿较高大,视力不好,总戴一副茶色墨镜,显得老态,冬天时还爱戴一顶土耳其式高高的黑羊羔皮帽子,围一条鼻烟色围巾,来上课时总提一只装得鼓鼓的公事包。我当时常想像着他那包里肯定装得有电影剧本。程先生脸上常露笑容,范先生则难得见笑容。程先生说他祖籍是安徽,但从小生长在上海,也算上海人。由于他长期在上海、苏州工作,授课时讲一口流利的带点苏州味的上海话。范先生是道地的苏州人,讲的话里有浓重的苏州口音。说实话,当时对两位老师期望可能太高,听他们讲课总希望听到讲些生动有趣的事。可是实际上他们从不显山露水谈自己的创作,总是就课本讲课本,使我觉得平淡枯燥。印象中程老师的英文挺棒;范老师的古文根底很好,有时看到他在《申报》、《新闻报》上发点诗词之类,在黑板上写的板书也漂亮。
那时,上海早已沦为“孤岛”,但日军还未进租界。东吴附中的慕尔堂和慈淑大楼校址都在公共租界上。慕尔堂是个美国教堂,东吴附中是个教会学校,有点受外国保护的意思。我们的老师中也有美国人,一个瘦削而年岁大的名叫文乃博,一个胖胖的约摸四十岁左右的名叫许安之。学校里要学生参加“主日学”、“圣经班”、“唱诗班”,并要学生在星期日上午做“大礼拜”。名义上并不强迫,实际上实行的是“积点制”,就是每参加一次上述活动就有一个“点”,积满几十个“点”才可有毕业资格。但程小青、范烟桥二位老师从未在课内课外宣扬教义或劝学生信教。而且他们各有一件事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一件关于程先生的事是:大约在初三,他组织了一次作文比赛,题目是:《论爱国》。那时正在抗日,我参加比赛热血沸腾地写了一篇文章,得了第二名,由他发给了一张奖状,当时我很高兴。另一件关于范先生的事是:1941年12月8日,日寇发动珍珠港袭击后,太平洋战争开始,接着日寇海军陆战队就进入了租界(后又撤出)。日寇进入租界在南京路举行入城式时,我与同学在慈淑大楼四楼上俯瞰到日寇耀武扬威进军的场面,义愤填膺。当天公共汽车停驶,有些路段日军已布岗放哨,同学来的不多,那时教我们国文的不是范老师,是王佐才老师。王老师下课后,范老师也来了,叮嘱我们下课回家时路上小心。不久,他与一些爱国老师自动组织起来,告诉我们学生,日本人进了租界,慕尔堂已被日本兵占领,美国老师文乃博和许安之被抓入集中营了。今后,日本人必然要进行奴化教育,派日本教师来教日文并监督学校。为了不受亡国奴教育,东吴附中将改名为“正养补习学校”,另觅新址上课。范烟桥老师被大家推举为“正养补习学校”的校长。我在“正养补习学校”上了一段时日的课。那时程小青老师也到“正养”教书。到次年,我感到“孤岛”形势恶劣,夏天时就离家独自万里跋涉去了大后方。离别时我还特地去看望了范、程等老师辞行。从那至今,一晃竟是六十年以上了!
我从事文学创作,是从上世纪40年代中开始的。是否受过程、范二位老师的影响,也许是有一些的。因为他们是搞写作的,又教过我国文,自然会有影响。但我从开始创作以后,走的又是同他们不同的道路。我在开始创作时,受过地下党同志的影响,又读到过《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并且逐渐懂得含有贬义的鸳鸯蝴蝶派和礼拜六派是怎么一回事。而且,后来读中国的现代文学史时,总是看到对鸳鸯蝴蝶派和礼拜六派的批判,而且发现程、范二位先生或被简单一提,或略而不提,而在我的感觉上则觉得对这两位先生或批或略去都未必公允。
我知道,程小青老师解放后是民主党派成员,上世纪60年代初曾寓居北京,后又回苏州居住,但那时我在山东。我也知道范烟桥老师解放后在苏州也曾得到过一定的尊重。他与程小青、周瘦鹃先生在苏州也常来往。但我却没有机会同他们见面。“文革”中,两位老师都受到了残酷斗争,说他们是“反动文人”。范先生终于受不住折磨死了(约是1968年),令人心酸。当时的范先生该是八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人了!他岂能受得了这种令人发指的斗争!?程先生可能由于年龄比范先生轻些,据说是挨到“四人帮”被粉碎那年病故的!
在我国现代文学史上,作为文学流派而存在过的鸳鸯蝴蝶派,早已是历史的陈迹。鸳鸯蝴蝶派是一个以主张文学的娱乐性、消遣性、趣味性为标志,在旧中国文坛上发生过较大影响的文学流派,但它的作用、它的影响、它的作品、它的盛衰、它的成员的构成,均需科学地、历史地、实事求是地具体研究和分析。比如程小青先生,有人称他为“中国侦探小说第一人”,这并不过誉。他第一个把福尔摩斯探案翻译到中国来,这也是很大的贡献。他一生创作了众多的侦探小说,除《霍桑探案》外,还译著有《斐洛凡士探案》、《圣徒奇案》、《格格探案》、《大树村血案》、《生死关头》等等作品。谁也不能排斥侦探、推理小说是小说中的一个应该具有一席之地的品种。何况他又是一个爱国的教育工作者。他的功过似乎再明确也不过了!
而范烟桥先生,他是鸳派作家中的早期代表作家之一,在步入文坛之前及稍后,曾是以柳亚子为首的进步文学团体“南社”的成员。辛亥革命之初,在反对清王朝拥护武昌起义、反对袁世凯称帝上,也就是说,是拥护旧民主主义革命的。“五四”后思想政治倾向上可能交织着出现着保守性、落后性与一定程度的进步性,做出简单化的论断不考虑其复杂性也是片面的。抗战时期,他在“孤岛”上仍写过些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古装电影剧本,但也要具体分析,他在“孤岛”上坚持不与敌伪政权同流合污,并抵制投降和反共卖国的汉奸政策,他没有写过卖国的汉奸作品,他做“正养补习学校”的校长,留给我的是一位爱国的有正气的老师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