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初中生非正常死亡调查
山西晚报
6月12日凌晨,在风陵渡火车站西500米处的火车轨道上,谭择敏和室友郝兵的尸体被发现,现场脑壳迸裂,肢体破碎,血肉四溅,惨不忍睹。如花少年何以午夜命殒铁轨两名初中生非正常死亡调查
“敏敏!这几天先在宿舍复习功课,老师让你下星期一再进教室上课……”2004年7月27日中午,回忆起6月11日和儿子谭择敏的最后一次谈话,谭增孝言语里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懊悔。显然,一个多月前的丧子之痛,已经把这个38岁的男人逼到了几近崩溃的边缘。
谭增孝原在山西省芮城县物资公司风陵渡物资站工作,几年前下岗后,妻子便带着当时不到4岁的小儿子到深圳打工,谭增孝则带着大儿子在老家芮城县风陵渡镇焦芦村生活。平日里谭择敏住校,周六下午放学后回家,周日下午返校。
2004年6月11日,逃学多日的谭择敏被父亲送回就读的芮城县风陵渡镇堡子示范初中学校(也称堡子中学)。6月12日凌晨,在风陵渡火车站西500米处的火车轨道上谭择敏和室友郝兵的尸体被发现,脑壳迸裂,肢体破碎,血肉四溅,惨不忍睹。
两个花季少年惨死铁轨的事件,一时震惊了风陵渡及周边地区。人们在想,这两个孩子为什么会在半夜里跑到铁路上,最终酿此惨祸?
现场:血肉四溅
6月12日上午8时30分左右,谭择敏的外婆正在家中,堡子中学的校长胡安勋就来了。他告诉孩子的外婆说谭择敏出事了,被车撞了。同时,谭择敏的大伯谭文孝也得知侄子出事了。
7月27日下午,在堡子示范初中学校胡安勋校长办公室里,记者见到在一份题为“风陵渡联校堡子中学关于谭择敏、郝兵意外死亡事故情况报告”的书面材料中称:6月12日早晨5时30分左右,风陵渡镇堡子中学校长到各教室查看学生到校情况,发现有学生未按时到校,就去找班主任了解情况。就在此时,风陵渡火车站派出所民警前来告知昨晚火车撞死两名十三四岁的学生,学校如有同学走失就快派人前去辨认,校领导及教师在民警的带领下急赴现场。在风陵渡火车站西500米的弯道处,铁轨南边的便道上,两具尸体正面朝上摆放着,旁边散放着书包、复读机、油桃、山楂片等物。随去的教师、同学及家长经仔细辨认,认出其中一名死者是该校初二46班学生谭择敏。另一名死者是堡子中学初一48班学生郝兵。据目击者称,现场血肉四溅,惨不忍睹。
胡校长向记者介绍,风陵渡火车站派出所的调查结果是,6月12日0时40分,两个孩子被开往运城方向的货车撞死。谭择敏,1991年出生,风陵渡焦芦村人,2003年9月,从风陵渡第一中学转入堡子示范初中读初二,当时在全班成绩属中上等水平,到初二第二学期时成绩落了下来。郝兵,1991年出生,永乐镇任家庄村人,2003年9月从永乐中学转到堡子示范初中读书。
7月27日上午8时许,记者赶到永乐镇任家庄村。但郝家铁门紧锁,邻居说郝兵的父母都下地干活去了,“这孩子可听话了,学习成绩也特别好,所以家里就把他转入堡子中学,谁知去了不到一年就发生了这事情,真可惜!”郝家的一位邻居告诉记者。
回放:少年逃学
从深圳赶回的谭择敏母亲胡千红称,谭择敏在出事前一段时间曾因在课堂上看课外书以及和同学小强、小雪发生争执,被老师责令叫家长来学校,不敢叫家长的谭择敏曾因此逃学多日,其间曾与小雪一同出走。6月10日晚,孩子回到家表示“不想上学了,要不换个学校”。夜里,他和妈妈通了将近1个小时的电话,最终答应返校。6月11日早晨,孩子跟着爸爸返校上课,起先班主任郑小明老师拒绝接收,经谭增孝苦苦哀求,郑老师答应先让孩子在宿舍复习,等下星期一再进教室。后经校长协调,谭择敏才得以在当日下午4时进入教室上课。可次日凌晨,孩子就出事了。胡千红怀疑孩子的出事可能与班主任的做法有很大关系。
尤其让胡千红感到不解的是,小孩下午4点进教室到出事前8个多小时内到底发生了什么?胡千红曾试图通过学校和郑小明老师沟通,但直到目前,她都没能见到这位班主任。胡千红向谭择敏的同班同学打听当天的情况,但是同学们的说法都是惊人地一致:“6月11日下午,(谭择敏)进班后,按时上课按时下课,正常放学……”
6月15日,已经辍学在家的小雪给胡千红写了他和谭择敏出走的经过:5月28日,星期五,早上第三节数学课前,他(谭择敏)因跟陈强打架,我因看课外书,都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老师让我们回家叫家长,我害怕爸爸打我,于是没有去学校,到了星期一(5月31日)下午,我在火车站遇上了择敏,我们商量了一个下午,决定离开这里,放麦假这几天我们没有见面。开学时,我爸星期日(6月6日)下午到学校去见班主任。我去火车站玩时见到了择敏,我们玩了一个下午,星期一(6月7日)上午一起在火车站玩,下午3点多,我们便沿着铁道走,一直走到首阳站,吃了一点东西后,继续往前走。天快黑时,我们走到了一个村里,便住在了村里一个农民家。星期二(6月8日)我们便走了,中午我们到了韩阳,在那里玩到了下午,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又上路,到了蒲州站后又在那里玩了一会儿,吃了点东西,晚上就睡在一个空房子里。第二天(6月9日)早上吃了一点东西,便坐10∶37的火车回到了风陵渡,下车后,择敏说他要回家取点东西给我吃,我便在火车站等了他两三个小时……这个材料和“谭择敏等三人被老师责令叫家长来学校”一事,记者在7月27日晚上得到了小雪父母的确认。
然而令人费解的是,胡安勋校长提供的班主任郑小明老师在谭择敏和郝兵出事后“致谭择敏家长”的书面材料中称,“在6月1日之前,孩子没有因为旷课、逃学、看课外书、上网而被我勒令退学……也没有说过让学生离校的话,孩子都在教室念书,这一点学生和老师都可以证明。”而且对于“拒绝接收孩子进教室,经校长协调,方允许谭择敏进入教室”一事,班主任的说法是“6月11日早6点10分,谭父带谭来到学校,我让谭写一份保证书,并让谭父好好再开导孩子,不要让孩子背太大的思想包袱。下午,谭交保证书后进教室上课直到放学。”
同时,孩子转学到该校后一度成绩不错,孩子的母亲胡千红认为这次逃学与该校学习压力大,乃至个别老师对学生的教育方式方法欠妥不无关系。
胡安勋校长告诉记者,堡子初中的中考成绩一直挺好,去年是全县第一,今年是第二。这能否从另一侧面反映出该校学生压力情况呢?在风陵渡采访期间,记者在没有暴露身份的前提下,经过与堡子初中初二46班的多名同学和家长接触,了解到该班教室里的座位,是“按成绩高低排序,依次由学生自己随便挑选”。出事前,谭择敏的座位是靠墙一侧倒数第二排。现已辍学的小雪因其成绩差,被某科老师定为不受欢迎的人,“一上某某老师的课,就被‘请’到教室外站着!”
死因:众说纷纭
“3个孩子去偷桃,两个在树下捡,一个在树上摘。看园的人发现后,一棍子误将一个孩子打死了,便慌了,遂把另一个孩子也打死,但没发现树上的孩子。后来看园的人将两个孩子扔到铁路上。看园的人走后,树上的学生吓得赶快逃走了。”
“3个孩子晚上在铁路边玩,还有一个孩子没死,肯定知道其中内幕。”
“火车轨道旁都是梭角锋利的碎石块,谁在轨道上睡觉?要说睡在旁边便道上被卷进去,更不可能。”
“孩子从小就在火车道旁长大,铁路安全知识肯定都懂,除非脑袋有问题才会睡到轨道上。”
……
孩子的死因在当地传得沸沸扬扬,众说纷纭,但大都不相信孩子会无缘无故睡在轨道上。
但谭择敏的大伯告诉记者:“附近的桃园可多了,人们不稀罕那东西,就是偷了,看园的人也不会打人。”
堡子中学胡校长帮记者分析了事情发生的经过:“6月11日晚20时15分学校放学,谭择敏和郝兵大约在晚上22时30分出走,学校大门一般在22时上锁,他们肯定是翻学校的护栏出去的。两人后来步行半个小时去焦芦村南风粮食储备库附近摘油桃,折腾了半个小时,当时都累了。于是两个孩子头顶着头睡在轨道中间,每人耳朵里插着一个耳机在听音乐,听着听着就睡着了。12日0时40分,开往运城方向的货车打着鸣笛过来,孩子睡的地方正好是在弯道处,火车灯光扫到时,距离已不到30米了,司机根本来不及刹车。据司机讲,当时看见两个小孩在轨道中间睡觉,一个小孩好像听见了爬起来拽另一个,结果两个小孩都来不及逃生,被火车撞死了。”
而孩子的母亲却对这种说法表示质疑:“当时孩子的书包里还有山楂片,表明孩子肯定逛过街,街上的桃子那么便宜,两个孩子怎么会去那么远的地方摘桃呢?即便是摘了桃,之后又怎么会睡在轨道上呢?”
追问:谁之过
谭择敏的母亲胡千红于6月13日从深圳赶回家,下午19时才得知儿子的死讯,谭增孝则是6月13日上午获悉此事的,但6月13日上午,学校却在死者父母均不知情的情况下匆匆与家属代表签订了“关于谭择敏同学意外死亡善后处理协议书”,协议书上表明,共同协商善后处理意见是:1、校方从人道主义方面对此事深表同情,一次性给予经济补偿金柒仟元;2、校方已向人寿保险公司报案办理赔偿,由于手续暂未办妥,校方先垫支保险公司赔偿金叁仟元,待保险公司赔偿后还学校垫支款;3、此事经多方协商签字盖章后生效,一次性处理结束,此后校方与谭择敏亲属不得以任何理由再纠缠此事。否则后果责任自负。此协议是在焦芦村委会代表及风陵渡联校的协调下签订的。
“孩子不明不白地没了,当妈的想了解情况还得负责任?以人道主义的名义补偿7000元钱,分明是校方逃避责任的幌子!”胡千红拿着协议书,逐字逐句地分析着。
而学校认为,堡子中学为堡子、西王村办初中,当初并未建学生住宿楼,学校一般只面向堡子村、西王村、田村及风陵渡开发区的一些企事业单位招生,其他地方(包括焦芦村和任家庄村)都不属学校服务范围。校内有三个小宿舍,能住二十余人,学校责成专人负责管理。谭择敏则由其父找关系住进了本校一位老师的办公房。郝兵也是通过私人关系住进去的。其实学校管理制度第六款,安全制度第二条明文规定:教师房内严禁私留学生住宿,发生意外事故,房主承担一切后果。所以学校是不应承担责任的。
胡千红认为,在“6·11”事件处理上,校方有隐瞒事实、推卸责任的嫌疑。孩子尽管是住在教师宿舍,但校方知晓此事并且长期没有采取有效措施制止(谭室友中就有胡校长的一位侄子),应该视为默许,既是默许,就应对学生安全负责。
胡女士告诉记者,学生因违反校规被赶出教室或责令叫家长,学生往往不敢告诉家长,只好在外游荡。而教师又不及时通知家长,致使学生处于一种失控状态。
谭择敏逃学多日而老师没有通知家长的情况在该班并非个例。7月27日晚,在风陵渡镇赵村,小雪的父母跟记者讲了小雪从逃学到失学的原委:5月28日下午,小雪和小强、谭择敏一块被老师要求回家叫家长,后来小雪便一直逃学,每天也按时回家,直到6月8日晚孩子没回家,父母才知道孩子有旷课行为。第二天孩子回家后,说死也不想去学校。学校也没人来过家里,后来是孩子自己到班主任办公室将书和板凳取回家的(据说,5月28日,三个孩子离开教室后,他们的课本和板凳便被班主任收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小雪辍学后一直没有跟父母讲班主任没收书本、旷课3日的事情。直到胡千红调查时,他们才知道了这一切,“我们对孩子了解得太少了!”小雪的父亲叹了一口气,“这一切学校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多亏当时没有逼孩子去上学,否则,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据了解,“6·11”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该校就召开“吸取本次事件血的教训安全教育会”,要求各班建立严格请假制度,建立家长电话联系手册,严禁体罚和变相体罚学生,对于违规违纪违章生要耐心说服,关心关爱,经常家访,让家庭配合学校教育好自己的孩子……
然而,以两个孩子的生命为代价,给全校师生上的这一堂安全课,奢侈得让人心痛。“6·11”事件是一个血的教训,难道换来的仅仅只是我们亡羊补牢式的反思吗?这一事件所折射出来的我们的老师、学校以及教育思想理念的深层次问题,是否更值得我们重视和警惕呢?(注:文中所涉小雪、小强系化名。)
本报记者 陈志 姬仙果
2004年3月29日,第九届全国中小学“安全教育日”,有关部门公布的一项调查显示,在中小学生的生活环境中,家长最担心孩子受到伤害的场所是学校。
据统计,全国每年约有1.6万名中小学生非正常死亡,平均每天约有40多名学生死于食物中毒、溺水、交通或安全事故。但这些死亡事故中,排除不可预见的自然灾害和人力不可抗拒的重大事故外,约有80%的非正常死亡本可以通过预防措施和应急处理得到避免。中小学生安全防范意识及知识的培养和普及变得尤为重要。
由共青团中央、教育部、公安部、全国少工委主办,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承办的“中国少年儿童平安行动”,2003年在北京、天津、上海、湖南、浙江、云南、广东、陕西、福建等10个省市,对容易引发中小学生安全事故的内容、场所进行了调查。在中小学生和家长提交的28570份有效答卷中,对孩子最容易受到伤害的场所,家长首选“学校”,36.32%的家长选择“公共场所”,10.44%的家长选择“大自然中”,1.80%的家长选择“家里”。
(山西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