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底，各家各户都在忙着过圣诞迎新年，我却等来了法院的一张传单，赫然的大字写着：您的驾照将要被吊销。若想销灾，快把615元美钞罚金拿来。什么？我火冒万丈。绝没想到，一张小小的没有前车牌的罚单，在经过我的一系列努力补过行为———将前车牌上好、10元改正金寄出，却招来的是更大的惩罚。这大过节的，我可不愿在异邦上演窦娥冤。我立马成了“秋菊”，开车直冲法院去要“说法”。
碗口大的“冤情”
事情的原委实在简单。我的车从车行买时只有后车牌，前车牌处挂的是车子的名牌，开了多年从来无恙。最近因为恐怖主义严重，警察要求前后都要挂有牌照号的车牌，以便有情况时迅速辨认。我被警察叔叔开单时心服口服，谁会跟反恐过不去呢。被告知只要到机动车管理部门去办好新牌照，另交10美元手续费就万事大吉。我乖乖前往DMV机动车管理部的缩写去补过，一位热情美丽的黑人小姐接待了我。她将新牌照的手续麻利地办好，我诚恳谦虚地向她咨询如何处理我的罚单，她一脸灿烂地告诉我：只要将补办新牌照的收据连同10元手续费寄给开罚单的停车过错惩罚局，我将可以还我记录良好的真身。我谢过她，立即照办。
未料到，我的认真改过行为招致的是更多的催款信，有来自停车过错惩罚部的，居然还有法庭的。一怒之下，我跑到高速公路巡警点去找警察理论。一位年轻的男警察听了我的申诉后，在信上盖上取消罚单的章，并亲自签名，让我将信寄回这两个执着地和我书信往来的政府部门即可。我想，这下有警察叔叔的免罪牌我可以安全无恙了。于是，对法院的频频“秋波”一概不理，直到收到那张吓人的传训单。
我乃一介良民，虽然常常做有理气特粗状，但终究是一介草民，在执法部门前气愤之余还得回应它的召唤。我去的是位于洛杉矶圣塔莫尼卡的民事法庭，先到专门处理交通罚单的窗口介绍自己的案情。在听完了我的申诉后，一位慈眉善目的黑人女职员建议我将“冤情”直接向法官陈述。她拿出预约表，给了我三个选择。我一看有一个是在圣诞夜当天的下午，当即选了它。投机心理昭然若揭，盼望着法官大人摇身变成圣诞老公公，上帝保佑阿弥陀佛慈悲为怀承认错误免我罚单。
法庭“脱口秀”
在阴雨的清冷中，我进了法院的水泥大楼，开始了来美国以来与法官的第一次圣诞接触。
在等待开庭的队伍中，我与一个眼睛大如日本动画中娃娃的娟秀女孩为邻。交换案情中，我得知她拿的是超速罚单。她直言不讳这已是她今年拿的第二张了。这类罚单是最糟糕的那种。作为潜在的马路杀手，这会直接影响到车保险的巨幅增长。但美国是个给人以改过自新机会的地方，只要你在18个月中不重犯，到法庭来要求进政府办的交通学习班一天，你的不良记录即可一笔勾销。而这个邻座女孩12个月中就吃了两张，按规定就该乖乖交罚单然后等着车保险上涨。等待的队伍越来越长足有六、七十人，原来大家都是冲着圣诞免单的希望而来。而我却是抱着必胜的信心，还我“秋菊”清白。
终于等到了开庭。带着警棍的警察让大家进庭依次坐好，讲述法庭规则：法官先将各位的权利作详细陈述，然后在审案中大家可以自由进出法庭或看自己带的书报杂志。千呼万唤中，身着黑袍的法官象只大鸵鸟般三步带风地落在在高高的台子上。法官先探着身子将我们扫视了一遍，将鸵鸟变为老鹰状，然后挥臂指着大家神情诡异地笑眯眯地开训：
诸位敬请听好，等我讲完了，你们即可知道自己的问题归哪一类该受何种处置。我还会告诉大家你们应该如何回答我的问询，以节省时间让本官迅速判夺。你们的回答只应该有三种：我有罪申请上学习班，我有罪但有解释的必要，或我无罪。自认无罪者请莫在本庭耽搁，另设时间和罚你的警察当庭对证。认罪者将申诉的证据呈上让本官决断。我还要告诉各位，本庭以友善为怀，本官也明细各位是冲着圣诞才来和本官见面。所以，你们大家不要换台敬请接着收看。
在大家的哄笑中，山姆大叔得意地在旋转皮椅上松弛了一下筋骨，继续他的表演：本庭为交通法庭处理两类事件：对您会伤筋动骨影响到各位保险额的一类，诸如，超速没有保险。另一类为停错车、开车没带驾照没有车牌等等，您只要今天拿出改过的证据，本庭就会让您走人。我听后大喜，这洛杉矶的法庭怎么也染上了十足的好莱坞气息，我们简直就像是在看现场娱乐秀。
圣诞“联欢会”
法官抑扬顿挫地眯眼指训：我在这儿几十年，眼见着大家怎样将一张数额小小的罚单成长了十倍百倍，归结起来无非有五大类原因：第1，您冤呢！因为您极为守法按时交罚单，但邮局把您的信寄丢了，都是邮局的错。当然您不会记得您完全可以寄挂号以防万一；2，您一心想交罚单，但不慎将它丢失。您焦虑万状不知该怎么办，于是就选择了不理。当然，您偏偏忘了付出打电话询问这个小小努力；3，您家里出事了，您离开本城去照顾奄奄一息的老母，您当然无法顾及罚单这种不性命攸关的事儿；4，您终日总是要事缠身，还经常不在国内所以将此事忘之脑后；第5条，也是值得拿MTV大奖赛头一名的理由，各位听好：您从来不认真看罚单上的说明，没有遵循正确的处理步骤因而把事情耽误了，这也就是人们最通常犯的忽视病。现在你们应该知道自己今天的后果如何，若一切顺利，恕我不留各位，让你们在一个半钟头内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又是一阵开心的哄笑。我看着高台上“大老鹰”的滑稽表演开始走神。我真该带个摄像机拍下这一幕，他应该去演戏而不是做法官。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警察让第一笼待判的“小鸡”上台站在“大老鹰”对面。顿时，大家好像上了工厂的流水线，开始面对“大老鹰”走马灯式的审判。
果然不出法官大人所料，所有人都难逃他的妙算，乖乖在五条决议中对号入座自我批判。一位妙龄女郎拿着一张一年前的停车罚单对着法官声露冤屈，原来她是个电影演员一直在国外拍戏，因此……法官打断她直指冤屈理由第4条，为她减了罚金并好奇地打听她的电影名，并表示会注意此片。
法官对着一位壮实的黑人男青年作出好奇神色：您的罚单居然是四年前的，您怎么今天才想起来见我呢？我在监狱里呆了四年刚刚刑满释放。喔，那本庭就不两罪并罚了，您可以走人了。轮到大眼女孩了。她一上台就高喊：我有罪申请上学习班！言辞恳切令人心动。法官大人作出一副对她知错改错的赞许神态，大笔一挥呼之走人完全没有核实她的前科。女孩对我会意地挤眼一乐飘然而去。
对于另一位因为生活困顿没有保险而罚金上千元的青年，法官声露同情，积极为他出主意迅速投保并减罚至120元，并告诉他可以和法庭商量分期付款。而另一位由于冤由第5条儿给自己弄了张600多元的账单，在法官将之减为65元并问之是否今日可以付款时，喜笑颜开的男青年直说YES,并感慨这65元就是来看法官大人的精彩表演也值了。每一个上台的人都有一个和他人似曾相识的故事，法官大人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眼皮不抬地神速放人。“大老鹰”面对流畅的“老鹰捉小鸡”作业渐露得意神色，动作夸张地在一份份判决书上左右开弓。
秋菊要“说法”
终于轮到本小姐了。我带着自认为充足的证据上台直陈：我有罪但要解释并已完全改过。法官匆匆瞟了一眼我的材料：没错，您是付出了改过的努力。但本法院并没有收到您的10元改正金，另外传讯您来出庭您为何也没到。我慷慨陈词：我没来一是我不在国内，二是我认为我已经作了该做的一切。我将10元改正金寄给了开罚单的单位，请看这是证据。我拿出了已有被取过钱证据的支票。法官回辩：关键是我们没有收到你的钱。鉴于你的努力，我现将615元的罚单减为30元，你是否能今天交钱走人。可我不明白我错在何处，我不会为我搞不清楚的事情付钱。“大老鹰”听到我的回话颇为不耐烦：我没时间和你解释，你若不接受我的判决，那你可以选择无罪，并择日和给你开罚单的警察对簿公堂。我立即回应：这更不对了，警察没有做错事，我为什么要和他对立。我只是请您解释，在我的所有努力后为什么还要被罚。“大老鹰”对于我的多问将原本两分钟一个的流水线作业暂停越发不满，他大笔一挥：我再问你一遍，你接不接受我的30元减罚。我仍平静地坚持让他回答问题。“大老鹰”大概没见过我这样的，从615降到30还不赶快得便宜走人。而我当时就坚持“死也要死个明白”的老理儿。大老鹰没辙气愤地指着我：你有你的权利。我也有权利判你选择无罪，你去和警察理论吧。
“说明”惹的祸
霎时间，刚刚好似在法庭开圣诞联欢会的温馨之情荡然无存。冷酷的现实又回到了我身边。我不能相信“大老鹰”怎么能如此简单地决断，而对我的略为复杂的内情没有兴趣倾听，并替我选择无罪让我将615元罚金先交，然后择日和警察对簿。若我赢了，法庭会将615元如数退回。若那天给我开罚单的警察没到庭，法院也会自动判我赢。
站在交钱的窗口前，我越想越不对。我凭什么要把那个尽职守的警察叫来做对，他又没错。那到底谁错了又错在哪儿呢？于是，在那个清冷的圣诞夜下午，我居然把满腔的不满及事情的原委向一位清清爽爽有礼貌的黑人收银员倒出。他面色温和地耐心听着，清楚地告诉我这件事错在了程序上：那位美丽的DMV黑人小姐虽然热情有加，但是给了我错误的咨询。我的支票应该直接交给法院，而不是寄到停车过错处罚局。他们之间是铁路警察各管一段，法院因为没有收到我的支票才滚雪球般地一直给我寄罚单。他建议我“翻供”，圣诞节后再来面对“大老鹰”接受“有罪”减免处罚。
我谢过他，接受了他对我“虚心”地接受了黑人小姐错误信息的同情。但在内心深处，我却无法诚实地让自己逃脱干系，将全部责任轻松地推到到那道美丽的风景线上。我知道自己是MTV“冤由”大奖头一名的中奖者：我根本没有看罚单上密密麻麻的说明，而是走捷径图省事选择了张嘴就问。我犯了凡人最常见的“忽视病”，并且出了问题不能免俗地习惯性在别处找理由，完全和那些将信寄丢而不去寄挂号的冤男怨女如出一辙。我当时大概把“大老鹰”气昏了头，没能向我明示我的错误的方向。我赶紧向黑人青年要求重新改正错误的机会，这次是要做新人的愿望让我将和“大老鹰”的重逢定在了2003年的最后一天，希望能给法官与自己同样的一个好心情去迎新年。
我踏实温暖地走进了已近暮色的圣诞阴雨中。罚我多少钱已不再重要，我只有感叹生活中的因果教训是如此地到点儿与无价：我从来厌恶看各类说明，大事儿小情儿电器手机都一向凭小聪明奉行摸着石头过河。
今儿，为了我今后的幸福平安，我算是幸运地掉到河里了！杨红（洛杉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