镣铐锁儿竟达17年(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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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墙壁上写满“自由”
昨日下午3时,骄阳似火。记者来到四川彭山县观音镇杨柳村4组5号任元勇家大院,一道圈鸡的竹门封锁进家通道。
5间简陋的瓦房成“丁”字状,关押任元勇的房间紧闭,破碎的铁窗半遮半开。对于一个关押17年的人来说,他唯一的奢侈是每天睁开眼睛,吸取从窗户透进的阳光和新鲜空气。
“禁闭房”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粪便味迎面扑来,闷死人!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记者眼前一幕:2只红冠子的公鸡在屋内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与被关押者同居一室,或许成为他唯一的“知己”。任元勇斜躺在一块朽木板上。墙壁上留下任元勇17年来心中的意愿,“我需要自由”、“永不结婚”、“我要出去”……6205天,他时刻渴望获得自由。
惨相:镣铐“长”进肌肉内
任元勇见陌生人的到来,显得格外兴奋,口中不停地说着什么。他双腿被镣铐紧紧捆绑在一起,加上两把铁锁,根本不能动弹。因长期关押,镣铐早已“长”进肌肉,骨头外露,目睹后让人心寒。一双苍白的手上仍难逃被锁,披肩长发遮了他半个脸。
原因:无钱读书儿气疯
今年60岁的张国英是任元勇的母亲。17年来,任元勇就是靠这位慈母无微不至的关爱度日。张国英一身短衣、黑裙,配上一双破旧拖鞋,看上去是一位精干的妇女。满脸皱纹难掩晚年几丝疲劳。
她亲热地把儿子叫“勇勇”。她说,“勇勇在14岁那年,刚好初中毕业考中专,因成绩不理想,没有考上。他要求再继续读书,家境困难,当时我们就没有让他复读。起初,勇勇大哭大闹,绝食数日气得疯疯癫癫。”
当年的某一天,勇勇和母亲在家中共进午餐时,因言语不合,任元勇发疯般地持木棒将母亲头部打了个窟窿,血流如注。当时的任元勇似乎丧失理智,上街见人就打。
张国英回忆,“勇勇打伤几人后,受害方拨打了110报警电话,但勇勇拒绝弃械就擒。好吓人,观音镇派出所民警鸣枪示警,才强制将他制服。”“当时,你们为什么不送他去医院治疗,而采取锁子方法?”记者打断老人的话语质问。老人用手一摸满脸汗珠,低声细语地说,“没有钱!对不起儿子!”此时此刻,四周显得格外宁静,围观人群向老人投去同情眼神。
从那一天起,左邻右舍把任元勇称为“疯子”,为避免类似打人事件再次发生,任元勇的家人在他人参谋下,决定锁子。张国英花费20元钱到观音镇购买两把镣铐、4把铁锁,强制戴在儿子身上。
经过:17年来与鸡同居
任元勇刚关起来那段时间,整日大叫大闹,要求放他出去。父母听见儿子凄惨声,心在滴血。任何一个人都知道,一个大活人被关起来的滋味!
张国英指着几间瓦房说,“我们为给勇勇治病,把家里值钱的家具、猪牛全卖了。”任元勇被关3年后,家人发现他情绪稳定了很多,将他“释放”。失去自由的生活如同地狱。任元勇跑出家门,一曲高歌震惊全镇,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让这个不幸的家庭增添几分快乐。
好景不长。1年后,任元勇的“病”突发,父母再次将他锁在家里。小屋成为他生活的空间,累了,他就用石块在墙上诉写心中意愿,或许这是他发泄怒气唯一的途径。有一次,他父亲任大奎给他送饭去,任元勇趁父亲不备,一把将其抓住,双手死死卡住颈项,口中还大叫,“你关我,掐死你!”挣扎、摆脱!任大奎退出房间,瘫坐在屋檐下,半天还未缓过气来。
渐渐地,任元勇因镣铐长期的紧锁,除变形外,根本不能动弹,衣食起居全靠父母,饭碗专用方便面盒,避免打破。让张国英记忆犹新的是,有一次,她突发急病,独自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儿子“要饭”声,老人哭了,忍痛起床给他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悲剧:父亲绝望离人世
缺钱治病,长锁儿子。6年前,已56岁的任大奎含泪离家,前往江苏务工。他起早摸黑,省吃俭用,争取早日让儿子的病康复。一晃而过,今年春节,任大奎回到了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儿子清洗得干干净净,戴上他小时喜欢的帽子,“奢侈”了一回。
4月初,任大奎获知自己6年务工救命钱被人卷走,一夜间头发白了很多。他看着儿子,在一墙之隔的厨房屋梁上吊自尽。
张国英说,“我的命苦啊!连生病都无人照料,他父亲走了,万一哪天我也走了,他咋办?”
任元勇面对记者的镜头,显得很好奇。他声音变得沙哑,言谈间听起来让人吃力。“我要抽烟。”他朝记者说。一支点燃的香烟在任元勇的嘴里一吸而完,烟灰都没有抖一下。他很少说话,也不知在嘟囔着啥内容。
鉴定:一级精神分裂症
31岁的任元勇有一个姐姐已出嫁,如今只有老母一个人照顾他。任元勇的表哥告诉记者,“啥子病吗?若有钱送到华西医大早治疗好了。他们一家人老实巴结,钱也借不到,挣也挣不到。现在镣铐‘长’进肌肉,取锁还是个问题。”
旁边一邻居说,“需要一把万能钥匙,一旦动了骨头,可能变残废。”17年来,难道无人伸出援助之手吗?年迈的张国英一个劲地摇头,“前不久,彭山残联确认勇勇为一级精神分裂症。谁管你?”
专家:谁比谁更悲哀
昨晚,精神分析家霍大同得知任元勇被锁17年,铁镣长进肉里,他以近乎苍凉的嗓音感叹:“这件事让人悲哀。”
霍大同说,在悲哀的同时,他并不感到吃惊。缺乏相关知识,不仅仅体现在任元勇家庭中,整个社会还在频繁上演由此导致的悲剧。他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法国纪录片:在一个小岛上,隔绝着一群精神病患者,偶尔闯入的记者看见,护士像刷猪一样给他们洗澡。突然提及,他们的家人才想起,那个小岛上,还住着像猪一样活着的亲人。
人像猪一样活着,很悲哀;让人像猪一样活着,更叫人悲哀。霍大同不愿谴责任元勇的父母,因为如此窘迫的家庭,摊上这么一个儿子,也是悲哀的。但所有的悲哀,不及周遭的漠视叫人心痛。因为漠视,任元勇遭受的是17年铁镣加身的痛苦,但我们——这些不被别人叫为“疯子”的人,将遭受的是冷漠之下关爱残缺的惶恐。
周海波 兰俊(天府早报供稿)
蜷缩在墙边的任元勇谁来管
李国东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