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上个世纪初年，乐东县乐罗村颜氏一家出现了由留美博士颜任光为首的三名博士和一名硕士的家族奇迹，乐罗因此被称为“博士村”。颜氏一家在海内外获得的科学成就，即使在教育发达的今天也极为少见，他们的杰出已经成为一种传奇，也为“博士村”增添了恰如其分的光彩。
然而，造就“博士村”美名的颜氏一门似乎已被掩埋在历史的烟尘中。2004年6月16日，是中国实验物理学奠基人之一、著名物理学家、私立海南大学校长颜任光先生36周年忌日。日前，本报记者在抱由、乐罗、冲坡一带寻访颜任光的亲人，拜谒了颜氏祖居。在其家人的陪同下，踏过泥泞小径，穿过成片的仙人掌，终于来到颜先生的墓前，怀想上个世纪初年这位被视为“神童”的不凡人生。
乡村少年天资聪颖
清光绪七年（1881年11月），美籍丹麦人传教士冶基善从广州抵达海口，开始了基督教在海南岛的传播活动。
1883年，冶基善到达海南3年后，携妻子环岛西行。当他来到乐东乐罗时，发现这是一个人文兴盛、易于传教的地方。也许冶基善并不知道，乐罗村历史久远，早在汉代便成为县治之置地，是琼崖16县之一。据《崖州志》卷五“建置志”载：乐罗废县，在城西80里，即今乐罗驿。乐罗村地处望楼河畔，田园万顷，土地肥沃，自古物富民丰，是海南有名的鱼米之乡。乐罗西南与望楼港、罗马港一水相依，水上贸易畅通无阻，明清年间乃至民国之初，乐罗乃是岛内外货物吞吐与集散之地。乐罗这样的地理位置自然会带来经济的繁荣和发展，而文化教育也随之兴盛。
根据家谱记载，颜任光出生于1888年农历9月21日，别名嘉禄。颜家是乐罗有名望的没落书香之家，颜任光的父亲颜荣清是前清贡生。但是，在一个生产力十分落后的旧中国，一介书生要担当起家庭重任、培育儿女成材谈何容易。任光是老大，他还有一个弟弟颜任明（北京大学物理学硕士，当年国内所能授予的最高学位）和两个姐妹。在这样一个家庭里，要养活这几口人已属不易，7岁的颜任光读完私塾后就无法升学，幸得族兄嘉义慷慨资助，让他继续就读。此时，冶基善在乐罗马岭山边设立的基督教堂已经在乐罗、九所、罗马一带广有影响。“神童”颜任光过目不忘的传说引起了冶基善的注意。于是，颜任光被领到冶基善的面前来，从此，家境贫困的颜任光就在该教堂附设的小学工读，他果真成绩优异，先是被送往海南圣经学校读书，后被保送广州的岭南中学，他的聪敏和刻苦让他提前三年毕业，接着升入岭南大学。不久，颜任光考取公费留学美国。1915年9月，颜任光在美国康奈尔大学获得硕士学位，接着考入美国芝加哥大学攻读物理，在1918年夏天来临的时候，他以一篇题为《气体粘滞系数测定法》的论文获得博士学位。
我们从仅存的一些资料得知，1921年8月，经著名学者朱经农的极力举荐，颜任光回到当时推崇“学术思想自由”、“兼容并包”办学方针的北京大学，执掌物理系主任。在充满着自由主义气氛的燕园，颜任光与陈独秀、李大钊、胡适、刘半农等五四精英是朝夕相见的同事，他与胡适因为对自由主义有强烈的向往，因此常有往来，并成为挚友。在胡适的书信中，人们发现他与这位海南人保持着长久的信任和友谊。比如，1925年8月23日二人同游上海大世界；更值得一提的是，1925年6月，也就是震惊中外的“五卅”惨案后，颜任光与胡适、丁文江等四位名教授，发出慷慨激昂的三千字电报，谴责军阀的暴行，得到全国各地大中学生的热烈响应，他们纷纷走上街头，示威游行，轰动一时。由此可见，颜任光并非一个只顾着学术研究的科学人才，他对社会的热情关注和敢于承担的精神同样令人钦佩。
“南胡北颜”学界瞩目
然而，作为一个科学家，最终是要拿科研成果来说话的。翻开1989年版的《辞海》，查阅颜任光辞条，赫然入目的是这样一行字：“颜任光（1888———1968）又名颜嘉禄，字耀秋，广东崖县（今海南乐东乐罗镇，编者注）人，曾获得美国芝加哥大学物理博士学位。历任北京大学、私立海南大学、光华大学教授。早期从事气体离子运动的研究，主要研究仪器仪表，特别是多种电表的设计制造，对发展我国的仪器仪表作出了重大贡献……”。以科学成就而荣登《辞海》，这在海南人氏中也寥寥无几；我国物理界老前辈、时任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的钱临照先生在《中国物理学会50周年》纪念大会上陈辞恳切地说：“物理学的基础在于实验，1920年以前，我国大学虽有物理课程，但只有讲课。自从胡刚复、颜任光从美国回来之后分掌南京高等师范大学和北京大学，开始在两校建立物理实验室。从此，我国物理学走上正轨。当时有‘南胡北颜’之誉……”可见颜任光博士对中国物理学之重大影响，他作为中国实验物理学的奠基人之一的历史地位由此可见。
据有关资料记载，1927年北大物理系被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评为“全国各校之冠”的一系。该校学生认为“这个成就是颜任光先生的贡献”。因为在此之前，北大物理系并没有实验室，学生更甭谈做过实验，颜任光教授来了以后才建立了北大六间实验室：电振动实验室、应用电学实验室、光学实验室三所以及放射X光实验室一所。在学生的眼里，这位个头矮小、皮肤黝黑、不苟言笑的教授是一名聪慧过人也勤奋非凡的人。是他和李四光教授在北大首先创办了“二院”也即北京大学理工学院，为中国培养了大批优秀的理工类高级人才。
在中国这所最高学府里，人们注意到，颜任光似乎有着天生的耐力和勤奋的工作精神。这位动手能力极强的留美教授，将美国最新的实验手段也带到校园里来。北大物理系实验室里，原有许多旧仪器，颜任光到后，又购买了一大批新设备。他设置机器房，安装直流电，第一个开辟物理系阅览室，把北大图书馆中关于物理的书籍全都搬到阅览室中，又订购若干英文的物理杂志供师生阅读。这些看起来都是颜任光的“份外”工作。当时物理教师人数不足，他便主动承担功课，他每天早晨8点到校，晚上7、8点才回家，一周他要授课30个小时，真正做到以校为家。他从上课、实验到考试都很认真。据有关人员回忆，在颜任光的任上，学生考试不及格的人数还真不少，能拿到物理系毕业文凭的人也不多，但是，中国的这一代北大学生还是很感激颜任光，有学生表示，他们从颜教授的身上，看到了真正的科学精神，看到了中国实验物理走向世界的希望。
颜任光博士在北大的六七年间，是中国物理教学与实验科学得到发展与壮大的关键几年，他让北大物理系来一个脱胎换骨，奠定中国实验物理学的基础，深得师生敬仰。1927年10月到1928年6月间，精力过人的颜任光除了担任北大教授外，他还兼任中央研究院理化实验研究所筹备委员，为日后他所衷情的仪器仪表制造开了一条路。1928年夏天，已经是资深教授的颜任光应国民政府之邀，离开北大来到南京，为军阀孙传芳遗留下来的一套电讯设备进行装配。这是一套从国外购买的大型电讯设备，由于技术资料尽失，构造复杂，致使长期无法安装使用。颜任光一到来，立即组织安装，经试行发动，性能良好，这让国人为之振奋，海外也是一片叫好，颜氏的声名更加远扬，不久他便出任南京政府交通部电政司司长。在此期间，他并没有离开教育界，放弃学术上的追求，还兼任上海光华大学副校长兼理学院院长等职，直到1934年，他还出任中国物理学会董事。在上个世纪40年代以前，颜任光一直被认为是中国最好的物理学家之一（据《TheChinaYear Book》 1933年）。
乡情难却故土难离
1945年8月，抗战胜利。一群海南精英首先在陪都重庆酝酿筹创私立海南大学。1947年11月至1950年4月间，在海口椰子园私立海南大学内，聚集了一批颇有建树的各科杰出人才。综观该校董事会15人之资料，除了张发奎为广东人外，其余皆为海南籍：宋子文、陈策、王俊、韩汉英、黄珍吾、郑介民、颜任光、陈叙经、梁大鹏、云竹亭等，均为当时颇有影响的政界、学界和商界的人物。而在海大的9名博士中，便有8人是海南人，三位正副校长颜任光、范会国和梁大鹏，均为留洋博士，范先生是有影响的数学家，梁大鹏为年轻有为的政治学博士，而第一任校长颜任光的学术地位最高、资历也最深（颜任光当年已年届60）尤为当时学界所瞩目。
1948年春，经海大董事会多次敦促及董事韩汉英的当面恳请，颜任光放弃了在上海的优裕条件和私人产业，回到家乡出任私立海南大学校长之职。
2004年6月10日，记者在三亚市梅山拜访了颜任光教授当年在私立海南大学的学生、老诗人孙有王宣先生。今年已经80多岁的孙老是当年唯一的崖县（今三亚市）籍学生。孙老充满感情地说，印象中颜校长为人和蔼可亲，他虽然满口纯正的美语，但乡音依旧，让人倍感亲切。身为校长，他从来没有利用手中权力为自己的亲人谋职务。他的胞弟颜任明是北京大学物理系硕士毕业，时任崖县中学校长，是一位无论学力还是人品皆称上乘的教师。记得是一个晚上，我曾和他试探：“任明校长是否可以聘来海大？”他正色说：“我在这里当校长了，他再来我岂不被认为偏私？”他的一位堂弟想在海大谋求一个管理员的职位，也被他喝退了。孙老说，颜校长除了管理学校，还亲自上物理课，他的课总是引人入胜的，为了目睹名师风采，还有不少同学赶来旁听，可见他的魅力了。令人赞叹的是，颜校长还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为初创的海大募集资金，1949年4月，他携夫人黄次松南下榆亚（今三亚）募资，受到各界的欢迎，榆林《和平日报》大幅刊登，颜任光由此在故乡留下他难得的身影。
1949年初，由于种种原因，颜任光辞去私立海南大学校长之职，从此“黄鹤一去不复返”，给怀念他的亲人留下一个感伤的背影。2004年6月9日，在乐东抱由镇颜任光的侄女颜瑞霞家，记者看到一份颜博士解放前夕举家赴香港，后响应周总理的号召，回到上海受到各界欢迎的珍贵资料。
返回祖国后的颜任光，已经是一位饱经风霜、在科学探索上更加成熟的科学家。他被委任为上海大华科学仪器公司研究室主任兼工程师，1954年担任上海电表厂总工程师兼副厂长，研制成功了“开关板张丝式电表”、“电子自控记录仪表”等，为中国的电力与仪器工业的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一代宗师含恨辞世
时间推移到1979年10月4日。在这一天的《文汇报》上，有一则消息特别引人注意。文中称：原上海电表长副厂长兼总工程师、上海第四届政协委员颜任光同志追悼会不久前举行……颜任光同志生前因受林彪、“四人帮”迫害，于1968年6月16日含恨逝世，终年80岁。送花圈的有政协全国委员会副主席许德珩、中国科学院副院长周培元、严济慈、政协全国委员钱昌照、外经部副部长汪道涵等。值得注意的是，这则短短的消息是在颜任光平反昭雪四个月后才见诸报端，而中间的艰难曲折让人唏嘘感慨！先生的次子颜瑞麟博士当时已经是世界工程学界超长基干理论的创立者，并已获得这个领域的世界最高奖———罗诺福奖，他同时还获得爱恩斯坦奖和爱迪生奖，是美国科学领域里杰出的华裔科学家之一；长子颜瑞琪留学加拿大，获博士学位，当时是加拿大参议院议员。但由于种种原因，闻知父亲的追悼会在上海举行时，兄弟俩却只能在异国他乡遥祝父亲安息！
1985年，乐罗的亲人为了纪念这位杰出的先人，在乐罗村的南坊一块坡地上建造了一座纪念墓，在先生的衣冠冢旁长眠的是他的弟弟、土改时惨死的颜任明先生。现在，除了他们的亲人每年清明为他们除草、上香、祭奠外，村里的年轻一代大多已不知道颜任光以及他的一门俊秀。在通往先生陵墓的路途中，有的乡民为了多占一些地种菜，竟将道路挤占了，原先宽敞的道路现在只能侧身而过！在布满荆棘与仙人掌的坡地上，颜任光与众不同的坟冢令人敬仰，墓碑上的对联多少道出这位琼崖学人一生的行止和业绩：博学著中外汗洒科坛兴华夏功垂史册，硕行闻海内血荐轩辕育英才名留人间。
在海南岛，关于“博士村”的传说似乎已经很久很久了，颜氏兄弟和他们杰出的子嗣好像已经走出了同乡人的生活视野，他们仿佛传说中的人物，这让乡人疑惑：这个村庄曾经如此人杰地灵吗？
采访后记：历史有时会将她优秀的儿子遗忘，这个感觉在记者连日来对颜任光博士的追访中是来得如此的强烈。重新阅读大师是如此的欣慰也如此的沉重，我为历史如此淡漠她杰出的儿子而深感悲哀！所幸的是，乐东县对这部分宝贵的文化遗存极为重视，从6月7日到10日，记者在乐东县委办的积极支持、配合下，历经几天的采访，终于拿到珍贵的第一手资料，完成了此次富有意义的任务，在此，谨对乐东县委和有关领导以及颜任光先生在海南的亲人表示衷心感谢！
（本版老照片由颜任霞、罗绍良夫妇提供，本报记者 张杰 翻拍）
作者：蔡葩
（来源：海南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