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伐薪烧炭紫罗山(组图)
金羊网-羊城晚报
本报记者 林福益 摄影报道
阳东县新洲镇有座紫罗山,海拔近800米。那里有一群外省来的“烧炭工”,他们拖家带口,长年累月与山为伴,日迎艰辛,夜逢寂寞,为了生活,不敢言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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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5日上午,记者在新洲镇两位年轻老师茹正荣、苏国伟的引领下,坐上他们开的摩托车,进山采访“烧炭工”。
山路难行,刚好又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阵雨,路面更为泥泞甚至打滑,险象环生。山上路口又多,两位向导差点也迷了路。
“现在是上午10点多,烧炭工可能都出去做工伐木了。上次我们是下午5点多来的,他们大部分都在,我们到天黑才下山。找不到路,他们还一直送我们下山呢!”茹正荣热情地说。
果然,一路颠簸上到半山,路边开始见到一些用树枝支撑、薄膜纸和包装袋遮盖的“房屋”,里面皆不见人。远处山腰上,一团团的白烟蹿起。向导说,那是烧炭工正在烧炭。
到得山顶,好不容易发现了目标:有4户烧炭工聚居在一起,几个男人正在树下歇息。他们是从湖南省龙山县红岩镇来的彭吉才,他的老婆怀抱一个出生才几个月的初生婴儿;从贵州来的陈学国、他的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和女婿;另外还有一个也是怀抱初生婴儿的女人,她的丈夫带了午饭进山伐木去了,要下午才回来。
手里拿着一本《老人与风水》的彭吉才说,这里的烧炭工有40多个,他们主要是来自湘西乌龙山地区(龙山、永顺县)的农民,有的在家乡也以烧炭为生。
[二]烧炭的秘密
自称1974年出生的彭吉才,看上去不止30岁,肩部的衣服裂开一个大口子。他说来阳东烧炭已有5年,以前在“那边的山头”,两年前才转到紫罗山来。
他们全是工头招来的,工头是湖南永顺县人,其本人也在山上烧炭,而老板则是恩平人。他们一个月出两次炭,炭烧好后,老板自会进山来运走,卖往广州、珠海等地,供给一些“大型锅炉”。老板每隔10天发一次生活费,每次每人200元,每月发3次,工钱则必须“等整个山头完工后才发”,而到现在一个山头也未曾完工。老板收炭时会当场过磅,烧炭工每市斤可得0.2元,而老板卖出价则为0.6-0.65元左右。
他们全是“单干”,每人一个炭窖。窖挖在山坡上,烧炭的木必须砍成1.5米长,窖长3排(一排1.5米),宽1排,每窖可装约1万斤木,去除“炭头”、“炭尾”,可烧成炭3000斤,按每斤0.2元计,他一窖可得工资600元,一个月会有1200元收入。挖窖时有一个放木口、一个烧火口、一个通气口;炭是竖放着烧成的。
“我们用4天砍木,1天堆木,2天烧火,再让它自己熏一周,一窖炭要花15天时间。”彭说。
之后周而复始。烧炭时窖干一点不要紧,但不能太湿,湿了会塌窖,前功尽弃。难怪每个窖上层都会盖上薄膜。
“我们只砍相思木,大小相思见到的都砍,小树烧成的炭更好卖;不砍杂木,杂木不能烧炭。”彭吉才说,“老板向林业部门办有《开山证》,证办到哪里,我们烧到那里。”
据说,他们烧炭的山头是经当地林业部门批准的“更新林木区”。
[三]新“山顶洞人”
山里山外两个世界。烧炭工的生活,给人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
他们的窝棚,根本称不上是“房屋”。“树枝不用钱,全部薄膜才花了16块钱!”彭吉才在他的“家”里说。
家里面凌乱、肮脏,周围散发一种臭味。
山上没电,他们用的是煤油灯,一个月用1斤(两元钱);他们食用山溪里的水,洗澡、洗衣、刷牙等等全在一起,甚至用小水洼的水,越用越脏;把两块石头放在一起,放上一个铁锅,就算是厨房。
不可能有电话、电视,每晚吃完饭就睡觉。
彭吉才说,他们10天才赶一次集,发放生活费的当天就到新洲镇买米、煤油和一些不易烂的菜果,一个月买一两次猪肉。男人抽劣质烟丝,女人当然没有化妆品,山外人常见的日用品,他们是不敢奢望的。山上的蚊子多且非常厉害。许多人的手脚都有豆大的红斑,据说是被蚊子咬的。
这里没人管,他们是“自我管理”。据说除了偶尔会发生当地人偷他们的炭外,没有其他人打扰他们。绝大部分烧炭工目不识丁,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
“要是有文化,还干这种活吗?肯定到珠三角打工去了。”彭吉才实话实说。
[四]16岁的“司炉工”
下山的时候,我们遇见一个少年,其父亲正在附近砍木。在烈日下,少年光着膀子,穿一条牛仔裤,趿着一双塑料拖鞋,皮肤晒成古铜色,没戴竹笠,头发湿湿的,可能是刚洒了水降温。见到我们,一味嘿嘿地笑,很腼腆。
他说自己今年16岁,读完初中后跟父亲来这里烧炭已经一年多了,其任务是负责烧火,不伐木。在炭窖顶上的路边,已经有他家好多用蛇皮袋包好的炭,堆放在一起,等待老板来运走。
“在这里烧火,把窖顶的土烧红后,它会将木逼成炭,”他很老成地说。
“为什么窖顶上会冒烟?”我们有意逗他。
“窖里那么高温,肯定要有地方让它泄气啦,不然整个窖会爆炸。”少年认真地解释说。
他最初不肯说出自己的姓名。末了,才说出自己叫罗斌(音),湖南永顺人。
[五]彭武汉的心思
我们准备在半山腰上采访工头。但等到下午1点,工头还没收工。他的窝棚在一条小涧的右边,看上去稍为整齐一点。其对面窝棚门口,一个中年男人席地而坐,闭目抿腮,双手放在胸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叫彭武汉,今年40岁,是工头的老乡,是今年农历正月才来这里的,家里有个18岁的女儿正在读高中,老婆在东莞打工。
“我年纪大了,又没文化,进城打工不行了,只能干点这些活,”彭武汉说,“(来这里)要给工头3%的工头费,最后发工钱时一并抵扣。其他的什么费都不用。整个紫罗山各个山头,都是分给个人烧的。”
与彭吉才一样,他也是10天发一次每月发3次生活费。不过他只有60元/次,每月只有180元,平均一天6元。
这点生活费怎么生活?“出外打工嘛,是这样的了,”彭武汉很豁达地说。“可能他(指彭吉才)有老婆小孩在这里,又不想吃那么多饭,多拿点钱吧。”
他说到现在只出过4窖炭。“我中途病了一场,(所以)没出他们那么多炭。”他患的是感冒,自己到新洲医院看医生,因省钱不敢多开药,这样才拖了一个多月。
“(病了)家里来人看你吗?”“这点小病来人干什么?来回车费最少也要两三百块钱呐!”
他说每天睁眼闭眼想的都是自己分到的山头什么时候能砍完烧完,多赚点钱,给女儿交下半年的学费。
“她一个学期的学费要1600元,每月的生活费要250元。难呐!老婆?不想啦。我都这把年纪了,不想那些了。”
(侯颖/编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