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西湖畔,那一声叹息
钱江晚报
记者镜头真实记录最后的北山街本报实习生 余勤 陈磊 逯海涛 本报记者 孙连兴 章晴 何晟 温浩杰 本版摄影 林云龙2004-3-29
这两天,杭州北山路被蓝色的挡板围了起来。这条凝聚着杭州西湖文化精髓的老街要改建了,将换上新颜。这几天,本报记者兵分多路,对整治前最后的北山街进行真实记录:
这些有千百年历史的老房子现状如何?
他们周围的环境变化大吗?
生活在寸土寸金的地方,那里的人们感觉幸福吗?
第一站北山街23号、24号(大佛寺原址)
据说,这里的石头就是秦始皇揽舟石,公元前210年,秦始皇祭祀大禹陵途经杭州时,曾将船停泊于宝石山下,当时宝石山下便是烟波浩渺的钱塘江。宋朝时,思净和尚将这块大岩石凿成半身佛像,再修庙堂,这便是有名的大佛寺。
现在,那尊大佛依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但已经看不到山边的花开花谢,看不到西湖的云卷云舒。大佛的脸部只留下一些坑洞,其余线条荡然无存。围着大佛的寺庙如今是破烂不堪的民居。23号的袁大伯和24号的严大伯就居住在这里。严大伯一家三口住在18平方米的小屋里,袁大伯家也只有30多平方米,都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年搬到这里的。40多年来,他们自己搭了厨房、造了石板路、修了大水箱。不过,现在他们家里还没有卫生间,上厕所要么走100多米路到公共厕所去,要么用痰盂马桶;家里的地板已经被潮得烂了朽了,床脚和柜子脚都要另外垫上木板;夏天在天井里洗澡,非得等到12点后没人偷看才行。
第二站北山街27号(坚匏别墅原址)
在北山街,不能不提起隐于梧桐树中的近现代别墅———坚匏别墅。史料记载,坚匏别墅俗称小莲庄,又称小刘庄,建于清末民初,属中式庄园别墅。记得著名园林学家陈从周先生对这个栽花种竹、别具风格的庄园十分欣赏,评价说“这个平静超逸可居可望的庄子,与现在的豪华宾馆园林不可同日而语,有个性,有境界,有江南人的风情”。
如此让人神往的江南别墅,昨天记者还未走进去,一股油烟味就迎面扑来。“这里早就成了破别墅了,白天的光线都是昏暗的,木柱子全空了,外面绕着手指粗的电线,别墅里面的居民把它当成了大排挡做起了生意”附近的居民告诉记者,坚匏别墅早已失去昔日光彩。记者看到别墅门口放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馄饨、面条的价格。别墅朝北的一间8平方米左右的房子,据说原是别墅的柴房,现在成了大排档烧面点的厨房,年代久远的青砖墙不知何时被挖了一个洞,一只黑呼呼的油烟机管子从里面探了出来,排出阵阵熏烟。一条条黄色的油垢顺着管口流满了半个墙面。
北京来杭旅游的沈先生对别墅门口左侧两三米处,那块上百年历史的石刻颇感兴趣,然而让他失望的是石刻上———“坚匏别墅塘”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据附近居民说,早在几年前石刻上方装了一个水龙头,供旁边的居民洗菜,日积月累石刻渐渐被水流侵蚀磨平。
现在,坚匏别墅的东边住房住着20多户人家,桂花厅也住着10多户,假山现在成了菜地,亭子已经没有踪影,垃圾遍地。
第三站葛岭路17号(玛瑙寺原址)
玛瑙寺是从晋代开始,有1500多年历史。“玛瑙寺”得名是因为当时这一带的石头“碎石文莹,质若玛瑙”,常有人采之,当作刻石。
可是谁能想象得到,现在在葛岭路17号玛瑙寺原址,住着70多户人家。77岁的林大妈说,40多年前她搬进来的时候,这里还有个很高的大殿,10多米高的菩萨都还有,廊柱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但在“文革”时被毁掉了。老住户一点点“开枝散叶”,一直到现在的70个户口本。林大妈说,他们的厨房也是各自搭建的,只有一个公共厕所,实在不方便。
第四站北山街68号(尼姑庵原址)
新新饭店向西几十米路,几间矮房错落相邻,已经失去了当年的鲜亮,却不乏岁月给
予的凝重。77岁的赵少洪老人告诉记者:“这几间房子已经有两三百年的历史了,原来是一座尼姑庵,后来所有的尼姑都搬走了,而我们就在这几间房子里住下了,一住就是40余年。”如今的赵老先生夫妇和儿子一家共6口人住在50多个平方的房子里,虽然稍嫌拥挤,可祖孙三代同堂,享受天伦之乐,生活也非常温馨幸福。
记者走进赵老的屋子,那斑驳的墙壁似乎述说着历史的沧桑,而精美的大梁雕刻也暗示着它曾经拥有的繁华,墙上曾经挂满的匾额早已经消失无影,房子也被历史冲刷洗涤,透露出了一丝破败的景象,但赵老一家还是把它布置得井井有条,墙上的张张奖状和照片见证了二老当年辉煌的年代;房间里现代化的电脑则是儿孙们休闲娱乐的必备工具。
赵老先生还告诉记者,其实门前的西湖才是他们最大、最美的花园。只要一有空,他就会和老伴携手漫步在西湖边,欣赏这美丽的湖景,述说那当年的情怀。
第五站栖霞岭15号(民居)
老杭州都知道,紧贴着岳庙西围墙,有一条坡度颇陡的水泥路,直通葛岭山,名曰栖霞岭。因为连接着葛岭上的诸多景点,岳庙的后门也在这里,这条路从黎明到黄昏,从来都不寂寞。
栖霞岭15号,位于华北饭店的南墙边。有门框而无大门,门牌的珐琅已开始剥落。里面是个狭小而不规则的院落,住着十余户人家。记者在院门口遇到郑渠华老太,她只说了一个字:“苦!”
郑渠华今年77岁,老伴龚咬齐81岁。老两口在这里一住就是17年。他们的家是院门边的两间总面积约10平方米的平房,因为实在没地方待客,社区帮他们在家对面搭了间简易窝棚,当作“客厅”。院子里没有卫生间,上厕所要到岳庙后面的公厕去。房子年久失修,门楣上的墙体上有一道宽达一厘米的裂纹。每逢雨天,外面大雨,里面小雨。郑老太说这些都还好,最怕的是着火。的确,她家的屋檐下,几只电表和电闸错落地排列着,电线从旁边的树枝上搭下来,七扭八歪。郑渠华有一子二女,但他们的房子都小,无力给年迈的父母一间房子。郑老太他们现在住的房子,产权是西湖区房管局的。
郑渠华的邻居沈太太是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的。她说这里是上世纪30年代华东美院建的学生宿舍。她讲起一个笑话:有些人偶尔来到这里,惊呼:“你们这里还没解放啊!”
北山街资料
北山街历史文化街区位于西湖风景名胜区的东北面,东起保俶路,西至曙光路,南临里西湖,北靠宝石山、葛岭、栖霞岭,全长3098米。据考古资料证明,北山曾是西湖最早有人类活动的区域之一。现存最早的遗存为秦始皇缆船石和出土的汉代墓葬;东晋葛洪在葛岭建“抱朴庐”;宋代北山一带昭庆寺、大佛寺、智果寺、玛瑙寺、风林寺等规模宏大,岳飞改葬栖霞岭,岳庙声明远扬;元明清后各种别墅、饭店云集北山街。尤其是近现代以来,一批名人入住北山街,名人住宅更为其增添了光彩。
按照《杭州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北山街的文化性质为:近代建筑保护区。
专家:破立要有度
杭州的灵魂在西湖,西湖的灵魂在北山街。对于北山街,浙江大学建筑工程学院王紫雯教授有一种特殊的情怀,从1991年起,她就开始了对北山街的研究,至今已有十多年。在谈话中,她反复强调一个观念,北山街的景观已不单纯是一种旅游资源,更是凝聚人心的社会和文化资源。因而一味复古,不是保护的宗旨,历史在前进变化着,景观同样也在变化,维持其内在的特点不变才是最好的保护。
目前的北山街还存在很多问题,是毋庸置疑的。王教授认为首先是一些公建设施,由于这里的建筑大部分都是老房子,各方面的设施系统都还比较落后,部分居民们用的还是露天粪池,通过不完善的排污系统,进入西湖,不仅对湖水的水质造成一定程度的污染,而且对北山街本身的景观来说也是一种损坏;同时由于环卫设施的不足,生活垃圾无处堆放,散落街上,影响了周围的景致。这是北山街最迫切需要改变的。
其次,在保护中还需要注意建筑的协调统一性。北山路是杭州对外开放的写照,是杭州旅游史的缩影。在这条街上,欧陆风格的建筑比较多,相对来说线条很精细,体形很小巧。而现在有些建筑似乎破坏了这一整体的美感,像新新饭店线形比较粗犷,在风格上就与原来的建筑不和谐。
距离产生美。王教授把北山街归为观赏型景观,从美学的角度讲,最佳的观赏角度是中景距离,也就是说在白堤上看北山街会产生最佳的视觉效果。如何把这个理论在实践中表现出来,也是保护所需要积极考虑的,那高低起伏的曲线变化,以及淡妆浓抹的色彩诠释。而现在无论从白堤还是从宝石山上看,枝枝绊绊总阻隔着游人的视线,影响着风景区的观赏效果。王教授认为在修剪枝叶的基础上,还可以在绿化上进行适当的色彩点缀,进行一定的补充种植。
浙江大学城市规划学院的退休教授周复多也曾经就这个问题发表自己的见解。在他眼中,由于高层建筑的失控,西湖原有的优美的和环湖天际线被破坏,像东山弄、宝石山等西湖风景区实际上已成了城市新的住宅区。更令人担忧的是,风景区的城市化倾向仍在继续。
除此之外,有一点对西湖申报世遗极为不利,那就是北山街文物环境的逐渐丧失,使得作为历史文化名城的杭州的风貌受到很大的影响。大石佛院、陈文龙墓等文物保护单位被违章建筑团团围住,无法开放;静逸别墅等历史建筑则被单位占用,顶层濒临坍塌;玛瑙寺、智果寺等地方居住人口密度越来越大……总的来说,文化景观资源浪费严重,公共利益被严重侵占。
肩负着种种的问题,北山街整治终于开工了,大家都在翘首以盼,不远的将来,那些停驻此间的久远记忆是否能够重拾?也许,北山街的整治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像王教授所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