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明与巫山三部曲(与导演对话)
人民网-江南时报
特约记者 苏七七
章明
1961年6月4日出生于城口。1978年高中毕业于四川巫山县(现为重庆巫山)。1982年毕业于西南师大美术系油画专业,毕业后在巫山师范任教。1988年考入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研究生导演创作及理论专业。1991年以北京电影学院学生身份应邀出席德国慕尼黑国际学生电影节,同年毕业留校,在导演系任教,现为副教授。1996年导演完成第一部电影故事片《巫山云雨》(第46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青年论坛全球首映)。1996-1997年获以下国际奖项:第14届意大利都灵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奖”和“国际影评人费比西奖”;第1届韩国釜山国际电影节大奖“新潮流”金奖;第11届瑞士佛里堡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奖”和“国际电影协会联盟奖”;第15届加拿大温哥华国际电影节首奖“龙虎”金奖;第11届日本福冈亚洲电影节“最佳影片奖”;第12届法国蒙彼利埃电影节“评委会奖”。1997年应邀担任第二届韩国釜山国际电影节评委。1998年合作电影剧本《鲜花朵朵》、《梦想生活》、《卧底》等(尚未拍摄)。1999年被香港《亚洲周刊》评为“21世纪社会文化先锋”人物。1999年4月担任中国第六届大学生电影节评审委员会特邀评委。2000年4月担任中国第七届大学生电影节评审委员会特邀评委。2000年电影计划《秘语十七小时》(获韩国釜山国际电影节“休佰特·巴尔斯基金奖”);2001年编剧、导演电影《秘语十七小时》。2001-2002年应邀参加以下国际电影节:2001年第10届日本东京国际电影节正式竞赛单元全球首映;2001年第6届韩国釜山国际电影节亚洲电影之窗单元展映;2002年第31届荷兰鹿特丹国际电影节正式竞赛单元欧洲首映;2002年第32届德国柏林国际电影节青年论坛单元展映。
对话
章明的影片,我是从中间看起的,———先看了《秘语十七小时》。在一次民间影像展简单的观影条件下,《秘语》的影调让人很不舒服:刺眼而粗糙。整个叙事让人觉得“小题大做”,看到一半会怀疑:为什么要花一个半小时看这样一个“无意义”的电影。后来,在现象工作室召集的一次电影聚会中,我见到了章明。那天放《黄土地》与《秘语》,我看了《黄土地》,就到咖啡馆里等朋友们。他们进来时问我:“怎么不看《秘语》呀?”我说:“一点都不好看呀。”说的时候看到朋友向我使眼色,我回过头———看到章明在我背后。但是那天的交流是很好的。章明是个慢条斯理的人,说话的口气不太肯定,说话的声音也不太大。但在一个人的说话中,可以体会到感受力与思想力。———章明的感受力与思想力都不能说很强大,有着专业教育的痕迹,但是他有一种不太明朗却恍惚动人之处,他不怎么打算“说服”别人,但在他的叙述(他很少阐述)中,能够让人渐渐体会到某种氛围与感受。这是一个艺术家应当具备的天分。与章明的谈话又鼓舞起了我对他的电影的信心。我想自己对于《秘语》是不是有着偏见。于是又去找了《巫山云雨》来看,是从朋友那里借来了两张VCD的刻录盘,在电脑上看的(这两部电影的观影形式,倒是中国当代的小众电影的两种“主流”模式)。而在小小的屏幕上,我发现自己理解了《巫山云雨》,并且对《秘语》有了新的认识。基于电影文本,我在评论中对《秘语十七小时》进行了种种理解与分析,并成功地将它纳入到一个符号体系中去进行意义的追寻。但有趣的是,章明说,他“原来想拍的”《秘语》,是想进行一次“章明式”的恐怖片尝试。———那么,如果他拍出了“原来的”秘语(即便不拍出),我前面进行的分析与建构是不是也只是一次语言想像?记者:你原来是想把《秘语十七小时》拍成一个什么样的片子?章明:我想拍一个希区柯克式的恐怖片,不,章明式的恐怖片。但是那个本子被电影局枪毙了。记者:电影局为什么没通过原来的剧本?章明:有9条意见:过于恐怖,炒作文革,太庸俗,模仿好莱坞某某电影等———但我连那个导演的电影都没看过。记者:这个电影收得回成本吗?章明:收得回,最后卖给了电影频道。记者:你对拍出来的《秘语》满意吗?可以比较一下你拍过的两个片子吗?章明:有些地方是满意的。这两个片子没有可比性。记者:那么可以比较一下第五代与第六代的区别吗?你是被归纳到第六代的。章明:笼统地比较是很难说的。可以比较一下晚上的两个片子,《黄土地》与《秘语》。《黄土地》是关于民族的,《秘语》是个人的,而对我来说,我更关心人与人间的情感,日常性的情感。记者:有些观众觉得不懂、不好,你是怎么看的?章明:我觉得在中国,电影还是个奢侈品。有一些想法不好解释,比如《黑客》,不懂,就觉得好。《秘语》,不懂呢,就觉得不好。———我特别想拍个肤浅的电影,关于抽象的主题。记者:《秘语》拍了多久,遇到什么问题?章明:拍了四十多天,但有半个月是在等水,因为潮水、船只的因素。在现场,根本就不能考虑创作上的问题,考虑的是录音、灯、老鼠、洗澡等等重要问题。如果全力能集中在创作上,会表达得更好些。记者:你为什么给《秘语》设计了一个封闭性的背景?章明:一个封闭的背景能够把问题抽象出来。而活着还是活着,痛苦没有减少,幸福也没有增多。而且在这样一个背景中,也有利于展开一个恐怖片、一个悬念片的叙事。它像是合乎那种古典的三一律的。记者:为什么会想拍这样一部恐怖片呢?章明:可能与童年的记忆有关。我七岁的时候,和母亲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教书,地点是一座庙。只有五个女教师,一个校长。有一天,校长在庙后的树上上吊自杀了。尸体在庙里一停几天,那时候没有人教过我害怕,但是有些情感开始生长。——在生活的过程中,总是遇到一些事情,怪异恍惚,无法解释。而好奇与恐惧联系在一起,就有了创作的意图。记者:你的下一部片子《巫山之春》是一部纪录片,你是怎么理解剧情片与纪录片的区别的?章明:纪录片与剧情片是完全不一样的。它非常自由,考验的是眼光、预见的能力。它非常开放,特别能驱动好奇心,对生活加以展示。
评论
顾峥的评论里说,《巫山云雨》中充满了符码感与仪式感。是的。一开始看电影时,我是警惕着这些显而易见的符号的:比如桶里的鱼,比如麦强写毛笔字,比如墙拐角的海报(巫山电影厂出品:在期待中———)。符号总是指向着,需求着读解。而我对于符号与读解间的单线合谋有着怀疑与拒斥,如果读解出来的深度,比方欲望的无由纠缠,比方内心的茫然期待就是这部作品要表达的,那么,我们用语言说出这两句话就好了,还需要一部电影做什么呢?但是电影渐渐打消了我的怀疑。它讲一个奇怪的故事:一个长江边小站的信号工,麦强,日子在升旗降旗中过去,他的朋友带了一个女人来,和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关系。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陈青,即将再嫁,但她对再嫁什么人也全不关心,与工作的旅馆老板有着暧昧关系。这两个人上了床。因为一个误会:麦强误认为陈青是个妓女,陈青也不拒绝,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警察小吴介入调查这桩“强奸案”,问麦强为什么找陈青,他说不出来,吃力地说:“我好像,好像……见过她。”小吴为麦强理了个头,事情结束了。而这两个人像是在一起,有了一个未来。麦强与陈青的表情是类似的:茫然。对于未来,他们有着期待值近乎零的期待。这种茫然之色笼罩在整个电影之中,使得电影有一种奇怪的气质:在“隔”与“不隔”之间,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我们可以说,故事显得矫揉造作,有些情节不近情理,细节的象征———比如说桶里的鱼,过于明了,隐喻直接地作为隐喻存在,未免显得笨重。凡此种种,使《巫山云雨》与一个先锋小说,与一个文艺青年,有着类同的面貌,都与生活像是隔着一层。但是一个有天分的文艺青年与一个没天分的文艺青年有巨大差别。一个创作者的天分,是在“隔”中还保留着质感,以及想像。于是,我觉得这个片子的导演,以及编剧和演员,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共振。他们都是有天分的文艺青年,他们的才华使得这个电影在一个看似“隔”的基础上,使观众可以从中得到感受的共鸣与想法的启发。如同戴着橡胶手套的触摸,因为这隔,也许更为性感,充满暗示与想像。在三段式电影的最后一部分,有一个警察小吴给麦强理发的情节。在电影进行了这么久,观众接受了它的叙事风格之后,这个情节虽然突兀,却又动人。———是一种“不合理的合理”。剪了头发,麦强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要走,小吴说:“地也不扫扫。”麦强就找了扫把来扫地,扫了扫,走了。进行到这里,《巫山云雨》就显出了它的茫然中的胸有成竹。在麦强和陈青的事件中,旅馆老板和警察小吴主动与被动地介入了进来。前者显得有点“坏”,后者显得有点“好”,可这“坏”与“好”都不过度,非常平常地凹凸在“茫然”之上,———生活是在这里才成立的。是在一种对照与依靠中,形而上与形而下才各自显现了自身的特质与必要。在一种期待之中,《巫山云雨》让人真正感受到的,是隐忍期待的痛楚(在电影中,是以一种稍显神经质的方式表现)。但是两个共同在期待的人,共同在隐忍的人,也许会有相同的气味,在喧闹的城镇中,他们辨认出了各自的存在。麦强说:“我在哪里见过她。”也许,他只是在她身上,见到了自己。———从中也可见,《巫山云雨》是个非常具备个体的自觉性的影片。在麦强这个较为抽象的人物身上,看得出“代言”的意味。他所代表的人,还是非常自觉的,在这个下沉的城镇中,探索自我与未来的可能性。也许正因此,对于《巫山云雨》,我有一种基于一个知识分子的自觉的类同体认。而我之所以不能接受《秘语十七小时》,因为《秘语》中的人物,不“茫然”了,不“自觉”了,他们显得没头没脑,无知无觉,显得无聊而粗俗,失去了《巫山》的细腻微妙的面目。但是《秘语》的摄像机之后,总还是有一个叙事者的,章明不可能变得和他的人物一样,他还是保持着一个知识分子的审视。但是面对着没有期待也不需要痛楚的这些人物,章明最终做的,只能是“完整”地,讲述完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不丰富,不微妙,没有气韵———徒有一个庄严的故事场景与仪式(也许对于“古典”,也构成了某种意义的讽喻)。如果说我不喜欢这个电影的话,我回头细想想,其实我是害怕真正和这个故事一样的生活。而且,通过电影去体察作者的状态,《巫山》之后的章明,茫然中有着拍摄一部处女作的热情,而《秘语》之后的章明,却显得陷足于错乱纷纭的操作性事务中,焦渴而支绌。章明把《巫山云雨》说作是一部“古老的新电影”,那《秘语》,也许是一部“现实的新电影”。他从一个“先锋派”转向了“新现实主义”(实在这两个词也都不够准切)。现在我发现,在这两者之间比较优劣是毫无必要的。从《巫山云雨》出发,我反而了解了《秘语》,对于《秘语》的“无意义”,不再是拒斥,而努力地去面对与承受。《巫山》之中,等待一个先验的乐观命运,那只能祈求于微妙的几率,但从《秘语》出发,我们还可能有所期待吗?现在我在耐心地期待,章明《巫山》三部曲的最后一部,纪录片《巫山之春》。一个文艺青年的感受与想像,可以在哪里找到真正的依靠,我相信,是在切实的、不那么细腻也不那么粗糙、不那么理想也不那么粗俗(或者说,是凡此种种的合成)的生活之中。而我也希望,纪录片这种方式,是不是可以让章明不必在操作性工作中左支右绌,而进行更为扎实丰润的描述与表达。在章明的书《找到一种电影方法》中,我看到他说:“在你完成构思并获得一笔数目可观的投资之后,不过是一个枯燥、机械、苦苦挣扎的过程在等待着你,让你感到生命的游离和光阴的虚耗。”———巫山是章明的家乡,他说的,“下沉的城镇”。———我们所身处的这一时空,光阴与生命,可以在何取向度中期待意义呢?过程是生活,电影是艺术。我们依靠它们。
《江南时报》 (2004年02月23日 第十五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