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臧克家同志(心香一瓣)(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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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旧中国到新中国,在他走过的漫长道路上,他的闪光的诗篇和前进的足迹,给一代代的众多读者和追随者留下了难忘的记忆。在我初学写作之时,他的《烙印》是最早深印在我脑海中的诗的人生箴言。作为一名贫苦农民儿子的我,他的《老马》使我看到了父兄的身影,看到了中国农民和整个民族负重前行的形象,听到了诗人召唤明天的声音。与此同时,他的《自己的写照》使我领悟到个人和祖国命运相连,诗人所以为自己写照的根本意义在于通过自己而为人民、为时代写照。
正是这样,在抗日烽火燃遍、西北红星照耀的岁月里,臧克家和艾青、田间、何其芳等前辈成为我最喜爱的诗人。他们每人的一篇篇诗作和各自的战斗行踪,深深地吸引着我走向诗歌,激励我跟上人民的队列和时代的步伐。不论我当时是否见到过他们本人,或者人间是否知道有我这样一名少年读者和初学者,我都时时感到他们就在我眼前,他们的声音就是对我而发,就是在呼唤我前进。
我第一次见到克家同志是1938年,当时我十四岁。日本侵略者的铁蹄已经踏进我中原大地。在鄂西北均县小城的一所从山东流亡出来的战时中学的操场上,在成百上千同学的包围中,作为战地文化服务团长的三十三岁的臧克家,站在临时垒起的土台上向同学们作抗日救亡的演讲。由于我闻讯稍迟,不能拥到人群前列,只能远远望着他激情飞扬的面部轮廓和连续挥动的手臂。听到的只能是被掌声淹没的不易辨清的结尾的话音。但就是这样,已经使我热血沸腾。特别令我激动的是,紧接着就看到操场边墙上贴出的一张大幅壁报,通栏是用毛笔抄写的作者署名为“臧克家”的一首诗,是写给我们这些同学的。我们争抢着高声朗诵:“在异乡里/喜听熟悉的乡音,/在救亡歌声中/我遇到你们这群青年人/……”(此诗未见收入正式文集。不同的回忆文章中所引文字略有不同。)
很快,整个诗篇随臧克家的名字传遍县城,掀起了我们这些操着熟悉乡音的青年人和少年人心中的阵阵波涛……
现在,时光已过去了整整六十五年。新中国建立前夕在北京,我和克家同志彼此正式相识时谈及此事,距今也已半个多世纪。年龄比克家同志小近二十岁的我,现在也已快成八十老翁。但这段难忘的记忆在我心中永远鲜活。在往后多年的接触中,每每都同当时一样再现在眼前。他在那张壁报上写下的关于“青年人”和“乡音”的诗句永远在启发我深思,鞭策我奋进。虽然对于今年的我来说,“青年人”这个词语的含义只能是:和臧克家同志的成就和贡献相比,我至今仍然是一名幼稚浅薄的“青年人”,我为此深感惭愧。但是,作为克家同志的同乡并至今仍乡音不改的我,却因此感到自信和自豪。因为,这个“乡”不是指共同的山东籍贯,而是信念和理想之“乡”。这个“乡音”不是山东方言或他的诸城土音,而是走在同一道路上的两辈人之间相呼相应的心中之音。
几个月前,我和柯岩在为《臧克家全集》出版致编委会的一封信中写道:“臧克家同志是享誉国内外的诗歌艺术大师,是‘五四’以来以鲁迅为旗手的新文化战线上战绩卓著而又战斗持久的杰出战士。他的作品是中华民族和中国人民受难、觉醒、斗争与前进的诗史和火炬。他是继郭沫若之后,我国新诗民族化、现代化和群众化的光辉传统的重要代表者之一,是当今诗歌界仍然健在的不可替代的良师。”“作为臧克家同志的后辈,我们从来把他的诗歌精神和诗歌艺术作为自己珍贵的教科书,和其他前辈诗人的许多经典作品一起,不论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是我们倾心学习的范本。”
这些话,就是我们今天的心中之音。像过去一样,今后也仍会是“乡音不改”。虽然,令我们痛惜的是,臧克家同志现在已不是“健在”的了。但在这里,我仍然要毫无改动地引用“健在”这两个字。此刻送别臧克家同志的人流中,我默念着在几辈中国人中久为传诵的他的名句:“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这是克家同志五十余年前为纪念鲁迅而写的。而今天,我毫不迟疑地这样认为,“他还活着”,也应当读作克家同志本人留下又一次“自己的写照”,读作是新诗前辈的群体写照。是的,他还活着,他们还活着。他们不仅属于昨天,也属于今天和明天。
2004年2月5日
《人民日报》 (2004年02月11日 第八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