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毛主席握手“支那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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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有为的后代,人数不少,其中的绝大部分在海外。康同璧就读于哈佛,丈夫姓罗名昌字文仲,广东人,是梁启超的名弟子,先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后留学英国牛津大学,获博士学位。历任新加坡、伦敦、加拿大总领事,国务院参议,以及北京大学、辅仁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教授、系主任、文学院院长等职,专攻国际公法,世界史及拉丁、希腊古文学。康同璧有一个儿子叫罗荣邦①,自留学美国后,一直在大洋彼岸工作、生活。老人自己则带着女儿生活在社会主义中国。
父亲曾经问:“康老,你为什么要留在大陆?”
她答:“我要在这里做些事,给先父修订年谱,整理遗书、遗稿。”
“除了政协委员的荣誉之外,政府对你还有什么安排?”
“中央文史馆馆员。”康同璧停顿片刻,又说,“建国之初,我们的领袖还是有爱才之心,也有容人之量。毛主席和我第一次见面,便翘起大拇指说‘我是支那第一人’。②———我听了,非常吃惊。没有想到他看见我,就马上背诵出我十九岁独自登上印度大吉岭时写的诗。这样的态度与气派,当然能够吸引许多人从海外归来。”
康同璧登大吉岭的事,很像一部老旧的风光片:1901年,正值妙龄的康同璧在从一张日文报纸上,看到父亲逗留印度的消息。戊戌变法失败后,西太后曾下令不许康有为家属出城,但她寻父决心已定。在长辈朋友的帮助支持下,于1902年春,女扮男装的她一个人偷偷溜出京城,沿丝绸古道,踏上寻父之路。从居庸关开始,穿大同,经潼关,过兰州,沿河西走廊入新疆;继而,出喀什格尔,翻越葱岭帕米尔,再折转南下,直至印度。当时英国与印度的报纸,都报道了她这次长途跋涉的惊人之举。梁启超对康同璧孑身独行的胆魄,曾赞叹道:“以十九岁之妙龄弱质,凌数千里之莽涛瘴雾,亦可谓虎父无犬子也。”
一次大战后,随父周游世界的她,曾代表北洋政府响应荷兰女王,呼吁和平。康同璧又是万国妇女会副会长,中国最早的妇女报纸,是她创办的。不缠足会,她也是创办者之一。毛泽东在《北平问题和平解决基本原因》一文中,还提到她。和平解放北平前夕,傅作义找名流征求意见,继徐悲鸿讲话之后,康同璧有个发言。她说:“北平有人类最珍贵的古迹,是无价之宝,决不能毁于兵燹。”当时,她是北平古物保管机关之代表。在围城的困境中,心慈且勇敢的她还到穷人多、死人也多的城根儿,施粥埋尸。
康同璧自豪地说:“毛主席是知道我的,也知道我做的事。”
———老人所言,亦非虚词。一次在人大会堂小礼堂举办文艺晚会,我与父亲同去,坐在靠后的位置。为了能看清演出,康同璧坐在了第一排。开演前三分钟,毛泽东进了会场。当他看见了这个“支那第一人”的时候,便主动走过去,俯身与之握手。当时康同璧戴着花镜,正专注于节目单。她认清来者,即匆忙起身。微笑的毛泽东,即用手按住了老人的肩膀。许多人见到了这个场面。
我身边的一个官员模样的中年人,对他身边的夫人说:“这老太太不知是哪个将军的母亲或者是烈士的妈妈,面子可真大,咱们的毛主席都要过去跟她打招呼。”
我忍不住,插了句嘴:“她不是谁的妈妈,她是康有为的女儿。”
“谁是康有为?”那中年人的夫人追问。
我大笑不止,父亲狠狠瞪我一眼。
一天下午,父母乘车外出,归来时路过东四十条,看天色尚早,决定顺便去看望康同璧母女。跨进大门,就看见康同璧和一些容貌苍老的人悠闲地坐在院子里。一张大圆桌,上面摆着茶具、杂食及瓜果。正是残夏、初秋的转折时节,整座庭院散发出馥郁的草木气息,几棵枝干舒展的老树,绽放出洁白的花朵。这里既令人心旷神怡,又呈现出一种令人惆怅的魅力。作为不速之客的父亲一下子面对那么多的生人,脸上的表情一时也好像找不到适当的归宿。康老很高兴,一再请父母坐下,共赏院中秋色。在所有的客人里,父亲只认得载涛③。
康同璧用手指那开着白色花朵的树木,对父亲说:“这是御赐太平花,是当年皇上(光绪)赏赐给先父的。所以,每年的花开时节,我都要叫仪凤准备茶点,在这里赏花。来聚会的,自然也都是老人啦!”接着,罗仪凤把张之洞、张勋、林则徐的后人,以及爱新觉罗家族的后代,逐一介绍给我的父母。园中一片旧日风景。显然,这是一个有着固定成员与特殊含义的聚会。在康同璧安排的宽裕悠然的环境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成为对历史的重温与怀念。主客谈话的内容是诗,连其中一个相貌清秀的中年女性,也是满口辞章。而这恰恰是父亲最不精通的话题,父母很快告辞。
回到家里,父亲把这件事讲述给我听。在他的讲述里,流溢出一种叹服。在父亲的感受里,康家的举动不仅是出于礼貌,而且是一种美德。这种礼貌与美德,给人以精神抚慰和心灵的温暖。康同璧款待朋友之殷勤敦厚,对前朝旧友的涵容热忱,是少有的。一切以“忠义”为先———老人恪守这个信条自属于旧道德,完全是老式做派。而那时,社会流行的是“阶级、阶级斗争”学说,贯彻的是“政治挂帅”的思想路线。
有意思的是,康同璧在认识父亲以后,又提出很想结识罗隆基。父亲当然高兴,并很快做了见面的安排。因为都姓罗,所以康氏母女与罗隆基一见面,便“自来熟”。
“五百年前是一家。”罗隆基高兴地对康同璧说,“我正孤单度日,现在我有妹妹啦!以后穷了,病了,有妹妹照顾,我不怕了。”
罗仪凤则说:“我有个哥哥,很疼自己,可惜在国外。现在好了,又来了一个。”
总之,康氏母女都很喜欢罗隆基。后来,父亲又把章乃器④、陈铭德、邓季惺等人,介绍给康氏母女。这些人经常聚会,聚会多在我家。我家的聚会只要有罗隆基在场,就会变成个沙龙。而罗隆基身边由于有了一个未婚女性,人也显得格外精神。一有缝隙,他便滔滔不绝,夸示自己很有学问。遇此情况,父亲每每暗自发笑。罗仪凤则很少开口,但很注意罗隆基的谈话。即使在他和父亲谈论民盟的往事时,康同璧的这个女儿也很专注。那不移动的注视,意味深长。有时在她的脸上,还浮散着一阵红晕。
后来,罗隆基除了在我家与康氏母女聚会,自己还去东四十条登门拜访。后来,他又单独在自己的住所请康同璧母女吃茶点、喝咖啡。来源:人民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