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人俗的社会分析
青年时讯
“吃人”,这个词语在上个世纪初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中,如同一声平地春雷,震醒了黑屋子中的芸芸众生。时隔近百年,文人话语中的道德理想、文明诉求、社会批判早已被午后慵懒的阳光轻轻揉碎,欲望的花,和着消费的叶、身体的果,在时尚酒吧的曼妙莺歌中翩翩起舞。“吃人”在这样的歌舞升平中出现,并不带来警醒,而只是一种产生惊怵的刺激,如同产生迷幻的摇头丸一样……形形色色的恐怖大片争先恐后地“吃人”,在“吃人”的骇人影像下,只有源源不绝的金钱南来北往、滚滚如潮。
然而《神圣的饥饿》一书中,“吃人”与众不同,既有别于控诉的激情,又有别于刺激的滥情,它是关于“吃人”的理性思考和平常心。在P·R·桑迪女士冷静而细致入微的笔下,荣格、弗洛伊德、利科尔等人的理论与15个部落的食人俗案例相辅相成;表格、数据、缜密的推理与神话、历史和残酷的诗意交映生辉;她向读者展示了“吃人”行为的千姿百态和“吃人”观念在构成上的复杂性,从而使本书不仅仅局限于对“吃人”的研究,而成为对世界、对人性、对存在的可能性的探求。
“吃人”,首先是基于欲望,欲望,首先是食欲。捷克动画大师史云梅耶的电影作品《树婴》讲述了一个关于食欲的童话:一个树根孩子因为永远无法满足的食欲,不停地吃,不停地吃人,吃陌生人,吃邻人,吃亲人(自己的父母),吃……《神圣的饥饿》中也以大量实例表明,人吃人行为往往发生在食物匮乏时期。
P·R·桑迪透彻的目光却在不同案例的差异处逡巡,力图深入到事物的缝隙中,她注意到,同样是饥荒时期,有的部落并不吃人,即使是吃人,吃人的欲望也并非仅仅源于饥饿,而是从卑微到崇高,无奇不有:政治野心、男性威权、供养神灵的欲望……譬如斐济人的食人俗中有明显的性欲内容和生殖器崇拜的主题;又譬如易洛魁人在对牺牲者施以酷刑时,发泄的是复仇和暴力的欲望,而吃掉那些承受折磨的牺牲者,却是为了平息失去亲人的忧伤,使其他种种社会不安定因素得以稳定下来……
从P·R·桑迪的论述中可以看出,“吃人”,除了投射出种种欲望之外,还与人的身体观、世界观、生死观密切相关。身体,在《神圣的饥饿》一书中,不仅被严肃对待,而且被赋予了神圣的光环。胡亚人的生命起源神话中,身体孔口的开启,使人们更富于智慧和活力:始祖罗科在房子里发现一个庞然大物库尼,有五官,但七窍紧闭,有手足,但不能动弹,罗科拿出小刀,切开库尼的嘴巴和眼睛,并给他吃了盐、坚果和生姜,于是库尼的头脑被唤醒了……胡亚人相信,没有孔窍的身体是一片混沌,而身体的通道被打开之后,体力和生命精髓才能出入身体。因而,对于胡亚人来说,“死亡是新生命的传递者”而“生存就意味着彼此为食”。这里,身体是作为一种社会原型而存在,食人俗则曲折地表达了社会的相互依赖及其凝聚力。
与此不同,夸扣特尔人的神话和仪式则表达了人类不仅需要相互间的依赖,还要依赖外在的自然环境,与动物彼此依存。夸扣特尔人认为,“人和动物分享着相同的原初生命”,它们是“同一个灵魂的连续化身,一个日薄西山,所以另一个可以再生”,冬天出没的吃人的动物,夏天就成为被人捕食的猎物,而“任何想获取食物的人也必定会成为食物”。这种“物齐于人”的原始思想,或者能够提醒我们注意“人定胜天”的反面,去思考:人类究竟是要征服自然,努力开掘并占有一切的资源?还是要与自然和平共处,在有限的资源上过文明的生活?
凌丁/文
(《神圣的饥饿》【美】桑迪著 中央编译出版社2004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