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的巴塔哥尼亚
扬子晚报
在阿根廷的巴塔哥尼亚高原上,无论我去到什么地方,都有无休无止的风在追逐着我,钻进我身上一切与鼻腔相连的孔洞。而吉普车就像溜冰一样,滑行在砂砾路面上。
鸟儿倒着飞,树木齐地长。这风就像个大活人,暴烈起来,可以在玻璃窗上击出洞眼,也能将车门与车身的焊接处拗断;温柔起来,又可轻抚纸片,就地兜着圈。
在德塞阿多港,我彻夜无眠,耳畔满是狂风奏起的暴风骤雨般的交响乐。房门就像敲打小鼓一样卡嗒作响。屋顶下的一道小槽,像长笛一样呜咽不已。浴室里的排气扇一直如风笛般嗡嗡鸣叫。风整夜都在演奏着一曲无拘无束的歌,时而婉转低回,旋即爆发癫狂尖叫。
陆地的尽头出了个总统
南美大陆最南端的这片广袤无垠而人烟稀少的地带,也是陆地的尽头。这里没有国家机构,没有州政府。是阿根廷和智利共享的一片界线并不明的地域。对这一地区的特性,人们并没有达成共识,我遇到的每个人都对它有不同的理解。火地岛北部的一位牧羊人,在空中挥舞着嗞嗞作响的烤羊排说:“巴塔哥尼亚,就是任何能吃到这个玩意儿的地方。”
由于它的遥远与难以接近,这里就和香格里拉一样,成了充满神话和传奇的地方。在巴塔哥尼亚西南的一处岩画上,英国的探险游记作家布鲁斯·查特文认为自己找到了“独角兽”的神秘来源。(它实际上是巴塔哥尼亚的珍稀鹿种——南马驼鹿。)
对于探险者来说,它是这个星球上的“终极”目的地。
对于许多公司而言,它又是多种自然资源的宝库:天然气、黄金、鱼类。
所有这一切,都是这里的骄傲。2003年5月的阿根廷大选,又为这里带来了新的骄傲,圣克鲁斯省省长内斯托尔·基什内尔当上了总统,这在巴塔哥尼亚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因而进一步鼓舞了他们的自信心。
小小的牧场 高原的脉搏
特尔肯牧场坐落在向安第斯山脉延伸的一座小山的怀抱里,和巴塔哥尼亚的所有牧场一样,它是浅褐色的荒原上的一片绿洲。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跌撞、滑行了整整两天,我才到达大西洋海岸的马德林港抵达莫雷诺镇。一连好几个小时,我在旷野上追逐着地平线,不见车,不见建筑,有的只是汪洋大海般的野草和灌木,穹庐一样蔚蓝的天空,偶而还有脏兮兮的绵羊晃过。有时会有骑马的牧人出现,后面跟着一串汪汪欢叫的牧羊犬,在天地间勾勒出孤零零的影子。
现在我坐下来和牧场的主人娜塔交谈,能从这片苍茫大地中脱身片刻,感觉实在不错。厨房是巴塔哥尼亚牧场的核心。人们在这里吃喝,休息,能短暂地躲过高原上的狂风,这风即便在夏季也能让你凉入骨髓。因此,特尔肯的美丽的铁炉,整天都在熊熊燃烧。门旁是牧场与外界的唯一联系手段——一台对讲机。从车库里传来了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这是巴塔哥尼亚的脉搏,为全地区部分时段提供电力。
“我父亲1909年从新西兰来到这里,”娜塔说,这位娇小而活泼的女子有着浓密的黑发和柔和的白色肌肤,脸上散布着许多雀斑,“我母亲有阿根廷和英格兰的双重血统,在我父亲将她带到这里来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点出一个花园。因此,我们从来就不会散发出铜臭味。我们的年收成起起落落,但从来不缺任何东西。”
火山突然爆发 一半牧群尽失
在处于养羊业巅峰期的1930-1970年间,圣克鲁斯的1000多处牧场上,养育着700万只绵羊,而整个巴塔哥尼亚则有1600万只。然后衰落期开始了。对于许多牧场而言,致命的一击发生在1991年8月8日,边境对侧智利境内的哈得逊火山爆发了。一周之内,在西风的裹挟下,哈得逊数以百万吨级的火山灰,从安第斯山脉直扑大西洋沿岸的圣克鲁斯。这火山灰就像是研磨剂,将绵羊的牙齿磨成了小疙瘩,也堵塞了它们进水的食道。在火山喷发之后的那个冬天里,特尔肯失去了一半的牧群。
这样的故事在整个圣克鲁斯都发生过。1000多处大牧场如今只有600来处。有的牧场整个被抛弃了,厨房里布满灰尘,家具被洗劫一空。特尔肯之所以还能运行,就是因为它和越来越多的其它牧场一样转向了旅游业,它们提供一种休闲的、巴塔哥尼亚式的牧场体验。
外国巨资注入创造规模经济
科罗内尔牧场包括分布在一座陡峭山谷里的八处牧场,原本属于“圣胡利安绵羊养殖公司”,在经历了多年的衰落后,于1996年被意大利巨头卢西亚诺和卡诺兄弟收购。他们将分散的地产合并成了一处83万公顷的大牧场,并斥巨资修建了公路,微波电话系统,还成立了一支车队,最终他们能做一番当地人望尘莫及的事业:创造规模经济,以更少的人力,获得更大的收益。科罗内尔现在已成为阿根廷最大最现代化的牧场。
科罗内尔牧场不像其他本地牧场,这里不见遍布于巴塔哥尼亚的那种简易的澳式拦羊门——在路上拉起来的一列围绳,取而代之的是铁门和电子门禁系统,上面镶嵌有巴塔哥尼亚人很陌生的字眼:私有地产。燃料和供给是由远方的批发商用卡车拉来的。而产品也由卡车拉出去,用不着去圣胡利安市进行检测,就直接融入全球经济的怀抱。“羊毛送往巴塔哥尼亚北部的特雷利乌,接受冲洗和梳理。”
赫宁领我来到了羊毛修剪棚——一排有着鲜红色金属屋顶的白色建筑前。在棚子中央的桌子上,有一堆考利代-美利奴软羊毛,浓密,油腻,膻味袭人。巴塔哥尼亚羊毛深受像贝宁顿兄弟这样的时尚设计者的青睐,他们能让这种羊毛比用任何其它羊毛得到更为精妙的着色效果。当双手插入羊毛,我不由得想起:这么柔软而精致的尤物,竟然来自如此荒芜而不驯服的环境中。
改变放牧环境 毛价增长十倍
“我们的目标就是能维持稳定的产量,”赫宁接着说,一面将一堆塑料文件夹在桌上啪嗒打开来。一行行打印整洁的文字,记录着自贝宁顿兄弟购下牧场以来8年间产量的分解数据:绵羊数量,羊毛产量,甚至还有每一处围场牧草的高度。通过严格控制绵羊数量,贝宁顿兄弟正设法避免过度放牧和沙漠化之间的恶性循环;这种循环使高原的不少其它地方日渐衰败。“能做到这一点的牧场屈指可数,”赫宁自豪地说,“这是一种复杂而昂贵的活计。”
这一招看来正在发挥作用。科罗内尔牧场的羊毛产量已经跃升了20%。似乎就是为了证明“富有的人还将得到更多”这一公理,羊毛价格也出现奇迹般的复苏,8年前贝宁顿兄弟买下科罗内尔的时候,处理过的羊毛价格创纪录地低落至每磅30美分,而今天却飙升至每磅3美元甚至4美元。为这些数字而欢欣鼓舞的贝宁顿兄弟,在巴塔哥尼亚的不同地方拥有5处大牧场,其面积多达200万公顷,从而成为该地区最大的土地主。
兜售历史文化 开发旅游产业
圣胡利安的市民绞尽脑汁想让市容看上去还不错。每天早晨都有一辆水车沿着中央大道驶过去,为玫瑰花丛浇水;为了防风,花丛上还覆上了一层网格屏障。但显而易见的是,镇上已受到养羊业衰落的影响。
但巴塔哥尼亚的沙化,使得各城镇步履维艰地另寻出路。而对海滨城市圣胡利安来说,就是竭力让自己成为一个知名的旅游目的地。“我们没有任何像莫雷诺冰川那样壮美的自然景观,我们有的只是历史,”该市旅游业主管沃克边说边指点着深蓝色的海水对岸的港口,来南美这一角落探险的第一位欧洲人麦哲伦,1520年就在港口登陆。在三个世纪后的1834年,“小猎犬”号带着时年25岁的达尔文在这里抛下锚绳。
向旅游者兜售历史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圣胡利安和其它城镇一样,必须和巴塔哥尼亚西部的山地景观同台竞技。“巴塔哥尼亚到底指的是什么,这争论现在还在继续,”沃克在横扫过他脸庞的一阵劲风中说,“将安第斯群山和冰川包括在巴塔哥尼亚之内,我认为这只是一种推销手段。在我看来,巴塔哥尼亚意味着高原和海岸。但巴塔哥尼亚通常更多地指一种概念,而非具体的什么地方。”
美国富婆来了一掷百万美元
在圣克鲁斯城南面一处名叫“蒙特-里昂”牧场上,我从养羊业带来的滚滚尘灰中,看到了巴塔哥尼亚另一种可供选择的未来。该牧场曾是南美最大的地产之一,三年前由来自美国的女子雄心勃勃地买下。在以前的生活中,克里斯·汤普金斯曾是巴塔哥尼亚服装公司的执行总裁,但和贝宁顿兄弟不同,她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得到美利奴羊毛。她没有任何运用地产牟利的打算,实际上,她正在馈赠地产。
“这里的荒凉超出了人类所有活动的影响范围,”汤普金斯说。她曾协助别人在加利福尼亚海岸上设立了一家质朴无华的户外服饰公司,该公司后来让巴塔哥尼亚成了一个家喻户晓的词。她回忆起在公司成立后16年后的1990年初次来到这里的情景。她说:“我当时有一种感觉,好像你一开口,词就被狂风卷到脑后,最后跑到了马尔维纳斯群岛上。”
1993年,汤普金斯厌烦了自己的执行总裁生活,决心将家搬到巴塔哥尼亚。她带着点顽皮地微笑着说:“我那时整天都咕咕哝哝。”9年后,她出让了自己帮助建立的跨国服装公司的股票,利用这笔钱设立了“巴塔哥尼亚土地信托公司”。信托公司的宗旨归结起来很简单:在一切还不是太晚之前,购买,恢复和保护重要的生态环境。
“蒙特-里昂”曾长期被“阿根廷自然公园协会”列为该国首屈一指的海岸海洋公园。但政府并没有提供充足的资金来购买土地。因此,“巴塔哥尼亚土地信托公司”向“阿根廷野生动物保护基金”捐献了170万美金,该基金会随即买下了蒙特-里昂。汤普金斯给自己留下了300公顷和牧场上的住宅。其它的155000公顷,包括巴塔哥尼亚南部最大者之一的一处企鹅栖息地在内,作为“蒙特-里昂自然公园”非正式开放。
对于“保护基金”主管贾维尔·科尔奎纳而言,去年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举行的签字仪式有着特别的意义;蒙特-里昂在仪式上正式捐献给了阿根廷。“那天下午,我感觉到为我的三个孩子留下了一笔财产,”他说,“而为了让这一切成为现实,克里斯·汤普金斯发挥了关键作用。我希望她的义举能激发这里的人们发起同样的行动。”
牧场主为所欲为 至今没环保一词
巴塔哥尼亚养羊业带来的是一笔复杂的遗产。一方面,它是一部有着无畏拓荒精神的英雄主义史诗,但它也加速了一场堪称为“大屠杀”的行动的进程。19世纪末,为了给养羊开路,来自欧洲的定居者将土著人清洗一空,而后者在巴塔哥尼亚草原上已经生活了1万年以上。定居者还用肉片裹上砒霜,毒杀了狐狸和美洲豹。然后在20世纪,将眼前利益置于对土地的长期保护之上的种植业,又带来了沙漠化,这直到今天还在折磨这一地区。
“他们糟踏了土地,”汤普金斯简洁地说。要对在这里生活了150年的人们说三道四,这看起来有点傲慢。但“保护基金”的贾维尔同意她的观点:“不幸的是,这确实是事实。仅仅在圣克鲁斯一地,就有5000万公顷土地因为过度放牧,无可挽回地受到了破坏。巴塔哥尼亚现在就像是100多年前的美国西部,牧场主们为所欲为。但我们要理解这里生计的艰难,理解它的历史。至今,连环保一词也还没有出现在语言中。”
对于汤普金斯来说,这一切代表着一种情感。当我们驱车来到河边,她说:“我清楚地知道,我只不过是这里的客人。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拆掉所有的篱笆。如果没有数百英里,那至少也有数十英里的篱笆要拆除。”
重建效果明显恢复仍需百年
她猜测说,要让这片土地恢复,至少需要一个世纪,但重建计划的效果已经变得很明显。野生花草又重新出现了,豹子也在成长。当我们到达河边时,一群骆马正蹦跳着从高原上下来,脖子伸向空中。
“乐观一点看,我们捐献的土地,有一天能形成一片片荒野,”她说,“一片片‘小培养皿’,残余的森林,湿地或草场,重建的步伐就从这里迈出。”
与汤普金斯离别后不久,当我沿着圣克鲁斯河上方的高原驱车前进时,我停下来欣赏一番景致。在下方,陆地像一张起皱的骆驼毛地毯,向地平线延伸。野草在风中起伏和摇摆,草地随之而由碧绿色转为银色,然后又回归绿色。小山山坡看起来就像水面一样在活蹦乱跳。我有一种强烈的空间感和寂静感。过了一些时候,一只巨大的安第斯秃鹰从河谷中扶摇而上,长达12英尺的双翼在风中挥舞着。
欧阳立波编译自2004年1月美国《国家地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