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蚂蚁之喻
青岛新闻网-青岛日报
孙克诚
古人论及人生,设喻作譬,好用蚂蚁。是啊,这些知候识时、劳劳碌碌的蚂蚁们,与大千世界中的芸芸众生何其相似也。荀子以为,能群能分是人类与动物的区别,可它们也是有职有分、各司其职的啊。白居易诗云:“蜂巢与蚁穴,随分有君臣。”它们是具有社会性的小生灵啊!
记得童萌时代,常蹲伏于地,长时间观看奔走猎食的蚂蚁们。尤其痴迷于它们黑压压排兵列阵酣战的景观,战斗过后蚁尸狼藉的惨状更让人困惑,实在难以理解这些琐屑之物战斗的意义何在。
成年后,经过人生的砥砺,万端变迁的世事常让理性跳出自我,立定云端,超越时空,反观自己及身处的人类社会,几经思索,终于不能不对这些蠕蠕而动的生灵心生戚戚之情。同时与古人对它们不离不舍的无奈情怀也有了一丝理解。
唐诗宋词中有一个常用之典叫“蚁磨”,出自《晋书·天文志》,是论及天体运转的一个比喻:蚂蚁行走于磨台之上,磨左转,蚂蚁欲右行,可磨的力量大,运转速度快,而蚂蚁力弱,几经挣扎,不得不放弃努力,随磨左向旋转。这是人生无奈境遇的一个多么逼真的写照啊!人生于世常为社会的洪流卷裹,有时是多么的身不由己啊,不得不与世俯仰,不得不随波逐流。有时被拥至峰顶,有时跌于谷地。社会固然有振臂一呼天下云集响应而后叱咤风云、定鼎天下的英雄,可他们也不过是顺应了历史前进的潮流,准确地把握了时机而已。否则任个人之力之才如何大,若逆流而行,必如韩愈《调张籍》诗中所言:“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最终落得个螳臂当车,身殒成泥的悲剧。
个人之力之才是微弱的,人生是短暂的。但是人却总是要以短暂的生命、微薄的才力去追求所谓不朽的功名与荣华。到头来发现这不过是“南柯一梦”。唐李公佐的《南柯太守传》,将晋干宝《搜神记》中“卢汾梦入蚁穴”演绎,留给了我们一个值得思索体味的故事。淳于焚入梦,进槐安国,做驸马,为太守,封妻荫子,出将入相,位极人臣,享尽人世荣华。后与檀罗国一战大败,谗言四起,公主谢世,失宠于国王,被遣送出郭。醒来后,寻踪发掘,知二国原为蚁穴。呜呼,与“黄粱一梦”异曲同工。这个故事是那么强烈地、长久不衰地拨动着古代中国文人的心弦啊!吕胜己有诗《柳梢青》:“蚁穴荣华,人间功业,都恼人怀”。朱敦儒《聒龙谣》:“算蜗战,多少功名,问蚁聚,几回古今”。这让多少颗骚动不安的心归于沉寂,又让多少腆然自得的嘴脸少了些傲世之气。人生的功名富贵,自其大者观之,若蚁穴一梦,终将烟消云散,何必孜孜以求,苦苦执著呢。
可人生在世,总在苦苦追求着他的不能承受之重。在这种重负之下,没有闲适,没有愉悦,只有无尽的烦恼与痛苦。因为拥有得越多,就会发现拥有得实在太少。所以总在忙碌着拥有,在拥有中迷失了自我,而这种拥有其实超出了他的生存之需。正如杨万里在《观蚁》诗中的感叹:“微躯所馔能多少,一猎归来满后车”。《庄子·逍遥游》又言:“鹪鹩巢于深树,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可是又有多少人在做着占有整个山林,一条河流的梦啊。又有多少人如柳宗元所记的那种叫的小虫一样,自己拾取背负的重荷把自己压垮。
“看密匝匝蚁派兵,乱纷纷蜂酿蜜,急攘攘蝇争血”马致远《离亭宴煞》中的句子,是以物喻人啊。蚂蚁蜜蜂的生存凭依于本能,可是人类社会的生存应该是一种理性的生存啊。不敢想象一个社会在丢失了理想,舍弃了理性之后的生存状况。天下熙熙,天下攘攘,真是只有一个利字在驱动吗?
人生在世,以我观外,“吾心即宇宙”,吾存世界存,吾亡世界亡。以外观我,吾躯我命,细微若蚁。以我观外,容易让人妄自尊大,遭遇挫折,又不免一蹶不振,自怨自艾。这时的以外观我就是一剂清心药。苏轼一生数遭贬谪,又一次遭贬海南时,落落寡欢,心情抑郁,到海边,面对浩瀚大海,恍然有所得。他在《儋耳书》中写道:“覆盆水于地,芥浮于水,蚁附于芥,茫然不知所济。少然水涸,蚁即径去,见其类,出涕曰:几不与子相见,岂知俯仰之间,有方轨八大之路乎?念此可以一笑。”人生本已如蚁,人生之忧喜之兴衰之荣辱又何足挂怀不释呢?
蚂蚁是细微的,但是在特定的条件时机之下也能发挥不估量的作用。《韩非子》言:“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贾谊《吊屈原赋》有句:“横江湖之鳝鲸兮,固将制于蝼蚁”。而蚂蚁群体的力量更是可怕的,任广厦万间也会啃蚀坍塌。人亦如此,古代百姓常被称为“蚁民”,足见其无足轻重的生存状态。人的个体价值往往淹没于群体之中,消融无痕。但是人类群体无时无刻不在改变着自然与社会的面貌,每一个人又往往有着自己独特的机遇。从这个意义上讲,人又是不可忽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