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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峥嵘屈贾才

湖南在线-三湘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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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刚刚大病一场的毛泽东,已经整整80岁了。

这年夏天,他用已经有些枯涩的情思,写了平生最后一首诗。

这年冬天,他还劳神费力地做了一件词墨韵事:他让身边的工作人员把自己一生的诗词作品,抄写了一遍,对其中的一些词句作了些修改。

他似乎很想为后人留下一套完整的诗词定稿;他或许是要为自己的心灵世界,留住一片珍贵的情感空间,留住几多动人的历史回声;他或许是在用诗人的目光审视自己一生的行程,重温那遥远起伏、百折千回的心路。

数量并不太多的70来首诗词,正是毛泽东播撒在坎坷心路上的心灵花朵。孩儿立志出乡关

作为政治家,毛泽东是诗人政治家。

作为诗人,毛泽东是自信的。40多岁的时候,在陕北峰峦起伏的黄土高原上,他便举起套着灰色棉袄袖子的右手,指着自己对一个来访的美国记者说了这样一句———“谁说我们这里没有创造性的诗人?这里就有。”

1993年,在毛泽东诞生一百周年的时候,绿荫掩映的韶峰半腰,长了一片占地25亩的诗词碑林,上面用花岗岩精心雕刻着诗人毛泽东的作品———乡村少年毛泽东,绝不会想到,在传说中曾演奏韶乐的地方,将会长出自己的诗林。

不过,17岁那年,在第一次走出家乡这一人生转折的重要时刻,毛泽东在不经意间作了一次诗人方式的告别。1910年,即将出外求学的毛泽东,临行前改写了日本一个叫月性的和尚写的言志诗,夹在了父亲每天必看的账簿里———

“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毛泽东就是这样一个人,革命者说他是领袖,敌人说他是“匪首”,同情革命事业的朋友也会开玩笑地称他为揭竿而起的“山大王”。但没有人说他是诗人。

直到1937年,人们才惊讶地发现,长期在山沟里,在马背上战斗的毛泽东,竟然还会写诗。鲲鹏击浪从兹始

1915年9月,湖南第一师范学校二年级的学生毛泽东,做了一件很特别的事情。

他根据“毛泽东”3个字的繁体笔画数,用“二十八画生”的名字,在长沙一些学校贴了个好几百字的《征友启事》。毛泽东当时的人生志愿是立奇志、交奇友、读奇书、创奇事,做一个奇男子。

《征友启事》引来3个愿意和他交朋友的人,其中一个,就是当时在长沙长郡中学读书的罗章龙。罗也给自己起了一个气概不凡的名字,叫“纵宇一郎”。

他们第一次在湖南省图书馆见面,畅谈了3个小时。兴奋不已的罗章龙当天晚上写了一首诗:“策喜长沙赋,骚怀楚屈平。风流期共赏,同证此时情。”

青年时代的毛泽东,最快意的事情,大概是呼朋携友,观览名胜古迹了。他们来到长沙附近的拖船埠(有一座禹王碑),他们寻访了屈原住过的玉笱山,纪念贾谊的太傅祠,杜甫流浪长沙时在岳麓山住过的崇德寺,还有辛弃疾在长沙练兵的旧址飞虎营……正是在山川名胜的游历中,毛泽东似乎感受着符合他性格本色的一些东西。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青年毛泽东在日记本里写下了这样的人生箴言。

重朝气,重奋斗的青年毛泽东,被同学们称为了“毛奇”。同学们感叹他的行为之奇、志向之奇,也感叹他写诗作文的“戛戛独造”之奇。

在毛泽东周围,逐渐聚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青年。他们成立了一个决心要“革新学术,砥砺品行,改良人心风俗”的社团,叫“新民学会”。在成立会上,他们赋诗高歌:“济济新民会,风云一代英。”

在新民学会成员中,被朋友们称为“老大哥”的何叔衡,和毛泽东一起作为湖南的代表,出席了中国共产党第一次代表大会,成为党的创始人之一。蔡和森、李立三、向警予、李维汉,都是中国共产党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新民学会成立不久,罗章龙赴日本留学。大家在长沙平浪宫聚餐,为他壮行。

毛泽东为此写了一首《送纵宇一郎东行》相赠———

云开衡岳积阴止,天马凤凰春树里。

年少峥嵘屈贾才,山川奇气曾钟此。

君行吾为发浩歌,鲲鹏击浪从兹始。

洞庭湘水涨连天,艟艨巨舰直东指。

无端散出一天愁,幸被东风吹万里。

丈夫何事足萦怀,要将宇宙看禾弟米。

沧海横流安足虑,世事纷纭从君理。

管却自家身与心,胸中日月常新美。……

诗中以屈原、贾谊这些才华横溢、胸怀大志的先贤来自喻和喻人,以湖湘地灵人杰的文化土壤来自励和励人。这使人联想到毛泽东经常光顾的岳麓书院门前那副对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

当年湖南一师校歌:

衡山西,岳麓东,城南讲学峙其中。

人可铸,金可熔,丽泽绍高风。

多材自昔夸熊封。

男儿努力,蔚为万夫雄。

不久,毛泽东从湖南第一师范毕业了。他结束了5年半修学储能的学生时代,此后,他再也没有进学校读过书。这年,他25岁。算人间知己吾和汝

1918年,毛泽东第一次到北京时,就萌发了爱情。

毛泽东爱上的,是一位18岁的姑娘。她是毛泽东的老师杨昌济的女儿杨开慧。

杨开慧后来回忆:她虽然爱毛泽东,“但绝不表示”,“我们彼此都有一个骄傲脾气,那时我惟恐他看见我的心(爱他的心)。”

他们常常被深沉而含蓄的爱情表达方式所困扰。

堆来枕上愁何状,江海翻波浪。

夜长天色总难明,无奈披衣起坐数寒星。

晓来百念皆灰烬,剩有离人影。

一钩残月向西流,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

这首《虞美人·枕上》,是毛泽东在1920年冬天一次短暂别离时写给杨开慧的。这是毛泽东诗词中惟一的一首纯粹写爱情的作品,惟一的一首属于婉约格调的作品。

1920年冬天,杨开慧来到湖南第一师范附小的教师宿舍,不坐花轿,不备嫁妆,没有媒妁之言,“不作俗人之举”,自由地和毛泽东结了婚。一年后,毛泽东辞去了教职,把家搬到了长沙小吴门外的清水塘。

1923年12月底,毛泽东又要离开长沙,到广州参加国民党的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如此行色匆匆,使3年的夫妻生活离多聚少。

清水塘边的小道,夫妻俩不知走了多少回。而这天拂晓的送别,清冷的天色,清冷的弯月,清冷的水塘,清冷的草路,再加上妻子杨开慧那清冷的眼泪,真是“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于是,一首《贺新郎·别友》就这样从心底里涌了出来———

挥手从兹去。

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诉。

眼角眉梢都似恨,热泪欲零还住。

知误会前番书语。

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和汝。

重感慨,泪如雨。

今朝霜重东门路。

照横塘半天残月,凄清如许。

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

凭割断愁丝恨缕。

我自欲为江海客,更不为昵昵儿女语。

山欲坠,云横翥。

如果说《虞美人·枕上》说的是“昵昵儿女语”,这首词却明确表示“不为昵昵儿女语”了。革命家的情愫,已经一目了然。我失骄杨君失柳

1927年8月13日,一个朦朦胧胧的夜晚。杨开慧站在长沙板仓杨家后山的棉花坡上,再一次目送着穿一身布衫却要去领兵打仗的毛泽东渐渐远去。

杨开慧肯定不会想到,这竟是他们的永诀。

井冈山上的毛泽东,则四处托人打听杨开慧的下落。不久,杨开慧果然接到了毛泽东的来信。

远方的心上人太令她牵挂了。杨开慧,写了一首题为《偶感》的诗———

天阴起朔风,浓寒入肌骨。

念兹远行人,平波突起伏。

足疾已否痊,寒衣是否备?

……

念我远行人,复及数良朋。

心怀长郁郁,何日复重逢。

1930年红军第二次攻打长沙的时候,军阀何键把杨开慧抓了起来,对她说:只要你宣布和毛泽东断绝关系,就放了你。这位外表柔弱的女子勇敢而坚决地拒绝了!于是,她被敌人杀害了,就义时只有29岁。牺牲前杨开慧只说了一句话:“死不足惜,但愿润之革命早日成功!”听到杨开慧牺牲的消息,正在准备反击国民党军队第一次围剿的毛泽东说了一句:“开慧之死,百身莫赎。”

四处征战的毛泽东,或许还没有相应的心境把自己的怀念之情转化成诗。到了1957年,杨开慧的中学同学李淑一给毛泽东写了封信,同时还寄来她1933年听说自己的丈夫柳直荀牺牲时,结想成梦和泪填写的一首《菩萨蛮》———

征人何处觅?六载无消息。

醒忆别伊时,满衫清泪滋。

李淑一的信和词,在毛泽东的内心世界激起难以平息的涌潮。这时,毛泽东已经有了表达“感慨”的特殊方式,他写下了别具一格的悼亡之作《蝶恋花·答李淑一》———

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直上重霄九。

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同毛泽东私交很深的民主人士章士钊,在读了此词后,曾问他:为什么把杨开慧称作“骄杨”?

毛泽东回答:“女子革命而丧其元(头),焉得不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