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韵:要把歌剧之花栽在广州
金羊网-新快报
新快报记者 陈朝旋 陈琦钿/文 宋布军/图
掌声响起。2003年12月13日晚,广州,邓韵迎着潮水般的掌声歌唱,一曲《归来的星光》,唱出了久别的游子报效祖国的热情。人们读懂了邓韵的心声,掌声更热更急。积聚了三十多年的记忆之潮,在上千观众的掌声中鼓荡。
邓韵是谁?对40岁以上的老广州人来说,这是个不需回答的问题。上世纪70年代广州军区战士歌舞团当家花旦,一曲《红色女话务兵》,曲终“叮铃铃”三声,从此令所有铃声失去了韵味;一曲《毛主席关怀咱山里人》,至今仍在卡拉OK厅回响……
如今对邓韵的介绍,是“歌剧表演艺术家”、“女中音歌唱家”、“第一位签约美国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的中国歌唱家”。而日前我们采访邓韵时,她递出的名片上只印着一个“头衔”:“广州歌剧学会名誉会长”。她正努力做的事是,在广州的土壤上栽培歌剧这朵花。
“歌剧院不能只是个房子”
———新快报记者对话邓韵
新快报:歌剧学会的功能是什么?
邓韵:歌剧是集声乐、表演、音乐和舞台等艺术于一体的最高形式,歌剧院不能只是个房子。如果没有人才资源,没有观众,再高档的歌剧院也是形同虚设。歌剧学会要做的事很多,比如引进国内外歌剧进行交流,请国内外专家来讲课,每年举行若干场歌剧音乐会、小型歌剧片断清唱音乐会及歌剧音乐普及讲座型演出,组织“歌剧之友”,等等。培养演员是我的工作,培养观众更是我的工作。我把歌剧当作一朵花,把它栽在广州的土壤里,深耕施肥的工作很重要。而且要慢火煲靓汤,点点滴滴灌溉才能真正滋润这片干涸的土地。
新快报:广州是流行文化重镇,培养歌剧观众困难吗?
邓韵:现在来做这件事是占了便宜。在这之前,交响乐和芭蕾舞已经培养了高雅演出的观众,喜爱交响乐和芭蕾舞的人不会拒绝看歌剧。我们只是多栽了一朵花。不同年龄的人对艺术有不同的感受和追求,要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就如一个花园,要有不同的花种,不同的颜色,才会有满园春色,才有看头。我一点也不排斥流行音乐,而且非常欣赏和喜欢蔡琴的歌。我熟悉的一个年轻人原本是流行音乐发烧友,但是2001年我回国时发现他房间里满是交响乐CD,他说是一次出差在火车上听了一次交响乐,从此就被迷住了,还“渡”了一帮弟兄去看歌剧。
新快报:广州会成立歌剧团吗?
邓韵:国际通行的做法是不养歌剧团的。西方发达国家的演员都是单独的个体,由经纪人或经纪公司帮他们联系业务,签订年度、剧目或场次的合同,越是成熟的演员越愿意签相对短期的合同。歌剧的特别之处还在于选择性比较强,唱瓦格纳的未必能唱莫扎特,整个演员班子还要根据角色关系作精确的搭配。如果养个团,可能只能演几个剧,其它时间就无所事事,这是花大钱办小事的办法。如果不养团,可以根据资金状况在全世界挑选最合适的创作演出班子,使资源得到优化组合和合理配置。
新快报:也就是说,有项目,没有剧团。那么,您是在将世界通行的艺术演出机制引进来?邓韵:可以这么说。
左图:在歌剧的王国里,邓韵永远青春焕发。
粤剧名家想收她,一声“不去”,中国从此少了个红线女第二……
1970年。南国舞台上猛地冒出个邓韵。刚登台时,她的名字叫“邓韵儿”,一报幕,台下的观众就笑。前辈说:“小邓,你起个艺名吧,去掉‘儿’字,就叫邓韵。”
任何时代都少不了艺术明星。邓韵成为那个时代的“歌星”,却是个无奈的选择。邓韵生在广州,是正宗的“西关小姐”。她父亲在香港当律师,喜文学,好书法,深味一个“韵”字,因而把这个字嵌进自己4个儿女的名字。
小时候的邓韵儿,总在家里大着嗓门对着巷子唱歌,还时不时弄两条毛巾当水袖,站在床上“做戏”。1962年她初中毕业,大姐叫她去见粤剧名家白驹荣。白驹荣听邓韵儿唱了几段,大加赞赏:“唱得几似阿女!”阿女就是红线女。白驹荣想收留这小姑娘,邓韵儿却想,进粤剧团要练功,又辛苦,还会跟要好的同学分开,她一声“不去”,中国因此少了个红线女第二。
邓韵儿考入广州四中,一心要当中国的居里夫人。她功课全优,还是化学、物理两门课的科代表。农忙下乡割稻,班里要出节目,邓韵儿说我就唱个歌吧。她一张口,震了全场,大家一致认为这女仔应该进文工团。于是老师来劝:“你不能走白专道路,要参加社会活动才能考大学。”她就去了广东电台的业余广播合唱团。在那里,双目失明的邵汉文老师教邓韵儿完成了歌唱启蒙,领着她从合唱到领唱,后来居然还录了几首歌。那时战士歌舞团也来借用?缣ǖ穆家艏洌抟庵刑搅说嗽隙穆家簦⒓磁扇巳フ邢汀?
这是1965年5月,高中快毕业的邓韵儿正一心想考名牌大学。但她大姐和姐夫分析:大学招生讲家庭成分,很难录取你;参军也是一条路,说不定当了兵还能上大学。邓韵儿想想也对,就这样进了“战歌”学员队。
头一次登台独唱,抬起左手就敬礼,台下笑成一片……
穿上绿军装,邓韵儿全面接受了艺术训练。钢琴、琵琶、乐理、形体、舞蹈,甚至普通话,样样认真。
“文革”爆发,邓韵儿心里明白:大学的门封死了。
好在“战歌”还有她的空间。邓韵儿练功、学习毫不放松,歌词里“六二六指示”几个字,最能难倒老广,她绕着舌头练了好些天。
这时,“战歌”的当家花旦陆希慧,从学员队借“小邓”帮她唱舞蹈伴唱。一天,陆希慧说:“小邓,今晚独唱你上吧。”她亲自为小邓化了妆,然后牵着小邓的手来到边幕,亲手把一位新人推上台。
邓韵儿就这样亮相了。她稀里糊涂地唱完,弯腰鞠个大躬,幕边有人急叫:“该敬军礼!”她抬起左手就敬礼,台下笑成一片。
邓韵至今念念不忘陆希慧:“我很感激这位老同志,她在我心里播了颗种子,影响了我几十年的艺术人生和对周围一切的态度。”邓韵自己带学生了,也学着陆大姐的样,尽心尽力要把后起之秀捧出来。
红透半边天的时候,她从舞台上消失了,留下传言纷纷……
1974年,在南国舞台红透半边天的邓韵很少露面了。坊间对她的去向传言纷纷。邓韵怎么了?
也许一个人的睿智,特别表现在当红时的清醒。1973年全军会演,邓韵拿了最高奖,一时赞美声如潮。但中央音乐学院的郭淑珍教授却说:“这女孩子乐感不错,可惜唱不久。”邓韵那时已醒悟到自己唱花腔不得法,把声带唱坏了,几首歌下来嗓子就很累;而且,唱了不少“漂漂亮亮轻轻巧巧的歌儿”,她向往世界水平的音乐经典。她追着郭淑珍要求拜师,鞍前马后,把郭老师感动了。郭找喉科医生为邓韵做了检查,大胆判断邓韵原先唱的声部是错的,于是提了个很难想象的条件:如果我教你,先要改声部,从女高音改唱女中音。
一个成名歌唱演员要改声部,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但邓韵答得很干脆:改就改!
郭淑珍教了一段时间后,邓韵的嗓子真的好了,连唱五六首歌毫无问题。郭老师又开始教邓韵一些具有设定情景、带有戏剧成分的歌曲,比如《黄河怨》。邓韵学这歌没少费劲,开始是只用声音唱,感情出不来;后来想象歌中人物的惨状,又哭得唱不出来;邓韵学着郭老师的唱法琢磨了好久,才把这歌唱好了。邓韵说:是郭老师给了我第二次艺术生命。
1980年初,邓韵作为中国音乐家小组的成员访问欧洲。欧洲的歌剧令邓韵痴迷,她只能形容为“说不出来的一种感觉”———其实邓韵特能讲,说人说事活灵活现,但是这回,被一种巨大的美震撼,“大象无形”,邓韵失语了。美妙的声音本当绕梁三日,而遇上知音邓韵,就扎进她心底牢牢打了个结。
从欧洲归来,邓韵要按计划赴美探亲。战士歌舞团的老团长查列送邓韵上火车,他悄悄对邓韵说:“小邓,有机会的话,在那边学点东西。”就是这句话,让邓韵感激终身。邓韵到了美国,先是报名读语言,1981年,考进闻名全球的茱莉亚音乐学院美国歌剧中心,学习歌剧艺术。
就这样,邓韵从广州人的视野中消失了。
在艺术“朝圣”的路上,选择“可能一辈子受穷”的歌剧……
去美国那年,邓韵32岁。一个32岁的成名人物从头学起,邓韵竟然顺顺当当把这个弯转了过来。她当时的信念就是“从零开始”,老师和同学没一个人知道她有个辉煌的过去。直到当时的中国大使馆文化参赞去参观,找到了邓韵,她的“历史”才被发现。
邓韵学歌剧的缘由,访欧时被打动固然是重要因素,关键因素却是郭淑珍老师的一番话。
上世纪70年代末,港台流行歌曲正在它发展的巅峰,酣歌劲舞,歌声舞影翩然闯入刚刚打开“南风窗”的内地歌坛,锐不可当。邓韵录了一盘带通俗元素的创作歌曲磁带《林中小路》,郭淑珍老师说:“哟,你居然还有这本事!”又说:“你要是想发财,可以去香港干这个(唱通俗歌曲);不过,你的条件适合搞歌剧……搞歌剧可能一辈子受穷,你可要想好了。”
在艺术“朝圣”路上的邓韵非常刻苦。学院离纽约著名的第五大道只隔两条街,邓韵上学4年,居然没去过一次。刚开始她拿的是半奖,第一个圣诞节前有了个机会:如果能在15天内把罗密欧这个角色背下来,演B角,就可以拿到全奖。邓韵拼尽全力,按时把一出意大利文歌剧背了下来,不但令学习有了资金保障,还为在美国的歌剧事业开了好头。后来她参加了多次歌剧中心的演出,以至于头一次在万众膜拜的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登台时,邓韵竟全然没有陌生感。
从茱莉亚音乐学院毕业,邓韵成了签约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的第一位中国歌唱家。她在一部又一部经典歌剧中担任要角,《弄臣》、《蝴蝶夫人》、《卡门》、《阿依达?贰ⅰ兑陡Ω帷ぐ履稹贰母枭叵煸谑澜绺鞯兀创罅吭奚偷睦制馈?
出国13年,头一次用汉语演唱,她流泪了……
身处异国,邓韵的中国情结,在1993年因中国歌剧首次登上世界舞台而获得一次尽情释放。《原野》在华盛顿肯尼迪中心连演11场,场场爆满,被《纽约时报》称为“普契尼的回响”。谢幕时,邓韵流泪了。她想到排练时,美国导演认真地把唱词的中国字一个个注上国际音标;她想到出国13年,这是头一次用自己的母语演出。歌剧,是全世界的!
1994年,邓韵回乡,登上阔别14年的祖国舞台。她举办“邓韵歌剧精萃独唱音乐会”,中央乐团摆出大阵仗支持她———不收出场费为她伴奏。那是一次歌唱家与演奏家的交响,乡情与友情的交响,中国音乐精英与西方音乐精华的交响,人声灿烂,管弦悠扬,回荡在广州深圳北京三地的音乐空间。
人们盼望邓韵从此常在祖国登台,然而她留下的只是惊鸿一瞥。时光倏忽到了2001年,乡情·亲情·友情———邓韵、胡松华、刘旭峰三人音乐会,12月21日晚亮相广州星海音乐厅。广州的“老”百姓眼前一亮:不光因为有个胡松华,还因为多年不见的邓韵和刘旭峰。刘是邓韵在战士歌舞团的战友,一样唱红了半边天,一样不声不响赴美多年,一样为40岁以上的老广州津津乐道。
这场音乐会之前的故事,也许是影响广州未来文化品味的一个段落。2001年初,邓韵在夏威夷买了房子,筹划和老伴宋玉龙携手共享后半生。恰在这时,郭淑珍老师到了美国。邓韵告诉郭老师,自己准备退休了。郭淑珍一听就激动了:“退休?门儿都没有,你现在状态这么好,怎么能退休?”郭劝导:不想唱,还可以教学生。邓韵这时说了一句让自己后悔不已的话:“我不唱就不唱了,不愿再承受学生的压力。”老太太一听,直到上火车都再也没说一句话。
邓韵的老伴说她:“千不该万不该,你说了唯一不该跟郭老师说的话。你忘了当初怎么追着郭老师要跟她学?要不是郭老师把你教好了,你哪有今天?”
又在纽约见到郭淑珍的时候,邓韵向她认错,表示自己愿意带学生。郭淑珍高兴得立即打电话请星海音乐学院安排邓韵讲课。
“最好的朋友”老伴说“你应该留点东西给家乡”……
如果不是郭淑珍的又一次引路,邓韵也许会在事业与家庭中选择后者。与老伴共同打拼多年,两人聚少离多,如今年过五十,她愿意多留点温馨、多留点浪漫给老伴。但老伴说:“你在中国唱了这么多年,在美国又学了这么多东西,你该留点东西给家乡,给这个世界。”
邓韵说老伴宋玉龙是专“治”自己的。当年在战士歌舞团,宋玉龙搞舞美。那时邓韵因“家庭出身不好”成了“政治包袱”,偏偏宋玉龙就跟她特别谈得来,一对知音终结连理。刚结婚那几年,两人也因为生活琐事闹些意见,邓韵气起来就摔东西,她摔一件,宋玉龙就递过去一件:“这件摔不摔?”“这件摔不摔?”等到递上邓韵最喜爱的小瓷猫,邓韵舍不得了,气也消了。宋玉龙与邓韵一起到美国后,美国电视广播公司一眼看中了他:1964年中国中央戏剧学院毕业,经多年实践设计绘画制作全套拿手,遂与他签了终身合同。忙于事业的邓韵为宋玉龙织过的唯一一件毛衣,返工两次才完成,穿上一看,领子皱成一团,宋玉龙笑了:“你这是鸡心领呀,是揪心领!”
得到“最好的朋友”老伴的支持,邓韵2001年4月赴星海音乐学院讲学。这给了邓韵一次大震动。她看到年轻人的学习渴望多么强烈,但又受到学习环境、条件和方法的局限。回到美国,邓韵用了3个月时间,翻译了一本语音教材,要给青年演员送一份实实在在的帮助。
2002年11月,邓韵邀来了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的原班人马,在广州连开两场“世界经典歌剧音乐会”,让国人观赏原汁原味的世界级水平的歌剧选段。
邓韵开始了在家乡栽种歌剧之花的繁忙工作。广州歌剧院选址筹建的消息,更让她振奋。
一个城市有一座名副其实的歌剧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经济发展的高度、实力和水平,意味着这个城市的人文建设水准和文化品位,意味着能够满足文化大制作必须的人才集聚、资金需求,意味着市民社会的成形,而市民社会则与安居乐业、中产、人本、社交空间、时尚密不可分。在这项意味深长的大工程中,以2003年9月广州歌剧学会成立为标志,邓韵负起了充当中西交流使者的使命。
邓韵的艺术轨迹
1962年
从广州32中初中毕业考入4中读高中,加入广东电台业余广播合唱团。
1965年5月
参军进入广州军区战士歌舞团学员队。
1970年
开始担任独唱。
1975年
到中央音乐学院进修,师从郭淑珍教授。
1980年
到美国,进入茱莉亚音乐学院美国歌剧中心学习。
1985年
成为签约美国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的第一位中国歌唱家。
1994年
回国举办“邓韵歌剧精萃独唱音乐会”。
2001年12月
回国举办“邓韵、胡松华、刘旭峰三人音乐会”。
2002年11月
力邀纽约大都会歌剧院演出班子在穗举办“世界经典歌剧音乐会”。
2003年9月
广州歌剧学会成立,担任名誉会长。(日京/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