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特稿:在草莓园送走一个美国时代(组图)
人民网
米阿仑
![]() |
甲壳虫乐队是四个英国青年在1960年代发起的,照当时的说法,是表现“反叛”和战胜传统的自由精神,正如当时音乐界评论所说,他们开辟了一个新时代:“摇滚乐是年轻人造反的音乐。”当时的年轻人,大都是1940年代出生的,被称作“婴儿潮”一代。
体现那个时代精神的事情太多了,一言难尽,最明显的和最有代表性的,也许应该说是越南战争。1960年代,冷战由对峙阶段进入冲突阶段,美国政府派兵介入越南的南北战争,支持南方和打击北方。这场战争一开始,美国国内就掀起了接连不断的支持和反对战争的各种运动,它们的突出特点,是服从理想和质疑权威之间的冲突。时间长了,美国出现了巨大的社会分裂:一边是支持越南战争的人,他们认为,越南战争是为自由理想而战;另一边是反对越南战争的人,他们呼吁政府做决定必须为个人自由选择服务。
第二个事情,应该是理想化的个人自由和打破传统观念,特别表现为性自由和性解放。“婴儿潮”一代认为,他们的父母太保守、结婚了才有性生活,而一个人是自由的,性生活、特别是性意识,不应该受婚姻的约束。为此,他们开始婚前同居,甚至群居。后来,同性恋也公开化,或结队、或群居。伴随性自由和性解放,女权运动出现了多次高峰,不但在工作待遇、社会待遇和从政机会方面提出更多的男女平等的主张,而且深入家庭日常点点滴滴,妇女是否有权做人工流产的问题也表面化了。这些事情,也使美国发生了社会分裂,不但是“代沟”分裂,就是同代人也截然分成不同的两派,他们之间一场观念口角很容易导致一场对立两派的大游行。随着时间推移,社会分裂导致政治分裂,民主党倾向于支持妇女坠胎、性自由和同性恋,共和党则倾向于传统家庭观念和反对妇女坠胎。后来的每次总统选举,这些问题都能成为竞选的重大课题。
其它事情,例如批判权威、不修边幅、男性女性化和女性男性化、甚至吸毒,也在“反叛”和个人自由理想化的观念下传遍美国的各个角落。同样,支持还是反对这些事情,也加深了美国的社会分裂,在1960年代和1970年代,出现了多次社会动荡不安的大规模冲突事件。
美国的社会分裂,在激烈的思想和行为方式冲突中持续了三十年左右,直到1992年,“婴儿潮”一代的民主党政治家克林顿当选为总统,才从激烈冲突转为深刻反思。克林顿刚登台的时候,“婴儿潮”的许多反叛思想重新冒了出来,然而,这一代人毕竟成熟了。他们知道,克林顿被选为总统,是他们一代人被历史承认的标志,同时,他们也看到,激烈的反叛行为和社会分裂冲突并不能解决问题。克林顿执政八年后,2000年,“婴儿潮”一代的共和党政治家小布什当选总统,提出了继承传统和变革相结合的方针政策,特别强调了保护家庭和社会团结。从此,曾经导致社会分裂和政治分裂的课题界限变得十分模糊,就是再对立不同的观点,也难以导致全国性的激烈辩论和冲突。换句话说,“婴儿潮”一代的民主党和共和党政治家先后上台,不但说明那一代人的价值观念得到了充分表达,而且,也表明那一代人的价值观的完成。这意味着激情冷却,意味着新的时代交替正在悄悄地开始。
甲壳虫乐队的作品和风格,特别体现了1960和1970年代的自由反叛精神,成为当时整个西方世界、特别是美国“婴儿潮”一代人的精神象征。那个时候,不管甲壳虫们到哪里,都会受到海潮一般的狂热欢迎。
为了抚养孩子,甲壳虫成员列农(JohnLennon)和他的日本裔妻子在纽约定居,安家在达克塔大厦(DakotaBuilding)。达克塔大厦座落在中央公园西面的大道72街。这座大厦是纽约市的标志之一,那不但是因为它的历史悠久和古色古香的建筑艺术风格,还因为不少世界著名的艺术家都先后选择它作为在美国的安家之地。纽约是个喧闹的国际大都市,可在达克塔大厦和它面对的中央公园西面的一片园地,却是一个非常宁静平和的地方,列农曾经常带他的儿子到这片园地游玩和散步。1980年12月08日,列农和他的妻子回家,刚下车,列农被一个有心理疾病的人持枪射中而死亡。悲痛之际,他的妻子献出一笔捐款,向纽约市政府倡议,在中央公园西边72街入口处面对达克塔大厦的一片园地修建草莓园,纪念列农和表达爱艺术、爱和平与爱宁静的精神。倡议得到纽约市政府的支持,也得到了美国、英国和其它国家的广泛支持和赞助。
草莓园,英文是StrawberryFields,这也是甲壳虫伙伴们的一个代表性作品名称,全名叫“草莓园永存(StrawberryFieldsForever)”。草莓园的整体图案,像是一滴正在滴落的眼泪。它的中心,是一个直径大约两米的圆盘mosaic,是意大利艺术家们精心设计的。Mosaic,发音“莫塞克”,是古希腊的一种艺术建筑风格。圆盘中心,是用深色石块拼砌的“IMAGINE”英文图案,即《想象》,是列农作品中最著名的一首歌的名称;在那里路边的石头上,镶嵌着一块铜牌,上面铭刻着列农的话:“Imagineallthe people living lifeinpeace(意译:想想看,如果所有的人都生活在和平之中)。”草莓园有一百多种树木花草,每一棵来自一个国家的捐献。在草莓园,自然也有甲壳虫伙伴们最喜欢的草莓。
草莓园不但是甲壳虫乐队在西方世界的代表之地之一,而且成了纽约的一个重要景点、也成了美国和世界各地的人们访问纽约的必到之地。每到傍晚或每到周末,人们来到草莓园,或者在那里的“莫塞克”圆盘上献上一束鲜花,或者放个甲壳虫乐队商标使用的苹果,或者放张乐谱,或者放上自己写的诗歌,表示纪念。人来往多了、放的纪念品多了,以至于公园管理处不得经常清理,腾出地方,让后来的人放他们的纪念品。从草莓园完工到现在,20年左右了,年年如此。
如果说,两年前的9.11恐怖袭击是对美国的安全打击,那么,两个月后11月29日甲壳虫吉他手哈里森病逝则是对美国的精神打击。面对安全威胁,美国可以成立国土安全办公室来对付;而面对精神打击,则只有民心才能对付。两年前的11月29日下午,甲壳虫吉他手哈里森病逝的消息发出当天傍晚,草莓园“莫塞克”圆盘上的鲜花就堆成了一座小山。第二天,从傍晚到深夜,成群成群的人来到草莓园,在“莫塞克”圆盘上用鲜花和诗签堆成的小山周围,放上一盏盏蜡烛灯,柔和的烛光照亮了整个草莓园。一般来说,草莓园是禁止喧哗和街头歌唱的。然而,这几天,草莓园上空飘起了歌声。一个过路人,站在草莓园的树丛中,悄悄地用吉他弹起了甲壳虫的《想象》,周围的人,男女老少,不由自主地跟着唱了起来。歌声是那么低、那么轻,却好象是整个美国都能听到,好象是所有的美国人都在跟着一起唱那首和平之歌,为甲壳虫送行、也为一个美国时代送行。在草莓园维护秩序的警察们,没有按照常规劝阻和要求人们保持宁静,而是有的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唱起来、有的则默默地用手帕抹去泪水;他们的执勤制服再厚重,也难以掩盖他们的送别之情。数天后,到了第二周的星期二,还有许多人来到这里送上鲜花、烛光和自己的诗笺。
今年的纪念,显得格外简单、却更加深沉。在草莓园的“莫塞克”圆盘上,没有鲜花堆成小山,而是一幅精心设计的图案。围绕着“莫塞克”圆盘上的“IMAGINE”(想象),是用各种花朵的花瓣和一颗颗松果排成的圆型图案,象征和平。圆型图案一侧,放着一个苹果,那是甲壳虫唱片的商标标记。圆型图案的两侧,分别是白色的百合花,象征无暇的纯洁和对过去人的怀念。圆型图案的下方,是四朵粉色的日本菊花,每一朵象征着甲壳虫的一个成员,同时,也表达了甲壳虫吉他手哈里森的日本裔妻子和她倡议草莓园的和平与宁静的初衷。四朵粉色的菊花中间,是一束玫瑰花,下面是用工整的拉丁文写的诗歌卡片,表示对甲壳虫成员的尊崇和爱戴。在圆型图案的上方,是由四朵鲜花组成的十字架,表示对甲壳虫的深深的怀念和对去世者的沉痛悼念。在图案右下方,是一个用碎花搭成的小花篮,里面有过路人捐献的美元,象征着草莓园的存在与维护来自社会大众支持的传统。
整个图案,看上去像是一个鲜花组成的吉他,那是甲壳虫乐队最主要的乐器。在美国和西欧国家,人们还保留着使用远古时代的拼音字母来表达特殊情感的习惯。在“莫塞克”圆盘上的图案,也是由远古时代的拼音字母组成的,它们分别是:GIFU,表示合伙人和情人的礼物;ISA,表示激情运动后的冷静与沉思;TIR,表示战胜困难的意志、痛苦后的胜利与恢复;EHWAZ,表示渐进的发展与平稳的过程;WYRD圆圈,表示联合、团结和各种知识的汇合。从远古传统文字符号的角度看,整个图案表达了对一个动荡不安和激烈变化的时代的怀念,也表达了对理智、知识、渐进与和平的向往。
今年的纪念,仍然有许多人络绎不绝地来到草莓园寄托哀思,却没有通宵聚会、也没有群情歌声。来到草莓园的每个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先到“莫塞克”圆盘前停留片刻,默立致哀,然后,悄悄离去。群情的歌声变成了个人的沉思。有对男女青年,也来到草莓园,一眼看去,就知道他们是20多岁和30来岁的美国“未知数一代”(generationX)。所谓“未知数一代”,指的是“婴儿潮”一代人的子女;由于他们在生活、社会、文化和政治等各个方面还没有像父母辈同龄时期那样表达出明确的价值观取向,因而被称为“未知数一代”。那对青年到草莓园后,跟所有的人一样,在“莫塞克”圆盘前默立致哀。过了片刻,男青年单膝下跪,一只手拉着女同伴,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莫塞克”圆盘。他们的表情是那么虔诚,好象是要通过轻轻的触摸去感觉父母辈的那个充满激情和动荡不安的时代真谛;他们的眼光又是那么茫然,好象是要通过柔和的触摸去理解父母辈的反叛精神究竟是要反叛些什么;他们的神情又是那么天真,好象是他们的片刻触摸就能把整整一个时代抓在手里,使他们跟一个正在成为过去的美国时代紧密联系起来、也使他们能为冷却的激情注入新的血液。
一个时代成为过去,是那个时代的人物成为过去,更是那个时代的精神成为过去。“婴儿潮”一代的美国人正在管理美国,代表了那一代人的甲壳虫歌声还在飘扬,然而,在纪念他们的时代歌手的草莓园里、在表达他们的心声的“莫塞克”圆盘前,可以深深感到,那一代人的精神正在成为过去。“婴儿潮”一代给美国带来了和留下了什么?也许,那还是一个未知数,等待他们的子女“未知数一代”去解答。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