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海边的路上
青岛新闻网-青岛日报
俄国女诗人茨维塔耶娃在自传《我的普希金》中,将自己的艺术人生比作去海边的路上。
茨维塔耶娃记得母亲的卧室只有黑白两色,白雪黑树,两个穿黑衣服的人腋下拖着另一个人向雪橇走去。她弄不清楚母亲的卧室为什么挂这幅叫《决斗》的黑白画,但她记住了那个死去的诗人是普希金。她说,她在很小的时候被这样的东西笼罩着,心底有种护理意识。她把世界分为诗人的和众人的,并且选中诗人作为护理对象。谁来护理她?她结束在忧郁绝望的自杀中,身上覆盖着半个世纪的尘埃。
茨维塔耶娃6岁时,那是她第一个音乐年。表演完《美人鱼》之后就是“而今让我们快快回到花园里去,在那里塔吉雅娜和他相遇……”(歌剧《叶甫盖尼?奥涅金》)。在回家的路上,在静悄悄的雪橇中,母亲问她喜欢哪出戏,她说:“塔吉雅娜和奥涅金。”世界上不会再有哪一个孩子不喜欢《美人鱼》。母亲说:“才6岁,就爱上了奥涅金?”母亲错了,她爱的是塔吉雅娜和奥涅金构成的生命形式。那一出戏,塔吉雅娜坐在条凳上,然后奥涅金来了,他没有爱所以就站在那儿说话,塔吉雅娜充满爱所以站起来听,之后他走了。塔吉雅娜可以羞辱、可以毁灭奥涅金,但没有这样,而只是“在花园里僵若雕像”。从此,茨维塔耶娃就永远坐在塔吉雅娜的那条长凳上了:关键就在于他不爱她,因为她才把他选为自己要爱的人。这一元素,构成了茨维塔耶娃后来的感情生活。
给年幼的茨维塔耶娃带来温馨情感的是普希金的《致保姆》:“我艰苦岁月的好友,我的年老体衰的亲爱的人。”这是怎样的一种慈悲的怀念。一个红色的岛屿,一片松林,在单调的、波浪起伏的柳树尽头,传出声声断裂、阵阵嘈杂,带着色彩,散发着芬芳。茨维塔耶娃觉得自己的一生都像那个老保姆一样,在堂屋的窗下,不停地擦拭着已经很亮的玻璃,为的是能看清楚,是不是普希金来了。老保姆成了茨维塔耶娃渴望能够在艺术上接近普希金的意象。
那一年的整个夏季,她把《致大海》一遍一遍地抄在自制的小本子上。夜间睡觉时,她用喜爱的带星点的鹅卵石把它压住。诗歌中,从蔚蓝色的忧伤中传达出来的“波涛絮语”让她感动,让她向往。去海边吧。深蓝色的松树,淡蓝色的月亮,黑蓝色的乌云,明蓝色的折返月光的树干,然后就是海。后来她真的站在那片蔚蓝色的物质前边时,却蓦地转过身去,用一块小石头在岩壁上抄写:“再见吧,自由的自然元素……”波涛已经逼近了,她刚好来得及书写上署名: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她走近了普希金的胸中之海,听到了他内心波涛絮语的召唤———抒情的元素发出的轰响。茨维塔耶娃后来悟出:“自由的自然元素”是诗,诗是唯一的“自然元素”,与它是永远不能告别的。这种意念形成了她作为一真正意义上的诗人的基本元素。
普希金纪念像是茨维塔耶娃常去散步的地方,她说那是“她的起点,也是终点”。那是她的第一个空间尺度,也是她后来艺术生命的终极尺度。它永远都屹立在那里。她将用一生来解读这座纪念碑。她看见积雪压在普希金的肩上,那是俄罗斯全部的积雪。
这座纪念碑初立时,碑文《我为自己竖立起一座不是人工制造的纪念碑》的某些句子被茹科夫斯基改写了:“人民将长久地把我热爱,因为我用诗歌呼唤善良感情,我的诗歌的优美有益于人生。”茨维塔耶娃愤怒地指出:“这不是普希金的风格,是反普希金的,是将功利引入诗歌。”而原诗:“人民将长久地热爱我,因为我用诗歌呼唤善良的感情,在我的残酷时代我歌颂自由,呼唤对倒下的人发出慈悲。”这才是真正的普希金,他是自由的元素,他将爱传递给每一个愿意接受它的人。后来,碑文终于按照原样改正过来,那已经是俄罗斯历史上一个沉重时代的结束。
后来,人们超越了沉重,把那个时代称作:白银时代。这意味着,历史终于回到“去海边”的路上。 丁斌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