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童心徐先兆
大江网-江西日报
傅修延文刘元敏图
今年中秋,父亲徐先兆迎来了他人生中第100轮皎洁的中秋明月。作为参加过八一南昌起义的世纪老人,父亲在旁人眼里真是垂垂老矣,他面容清癯举步维艰,由于肠胃功能的退化,每次用餐对他来说都是一场艰难的搏斗。然而直到今天,他仍在用那“闪闪如岩下电”的爱意目光端详周围世界,脸上也时不时地泛起孩童般的纯真笑容。每当看到这些,我就知道他老人家瘦骨嶙峋的胸膛中还有一颗童心在跳动,就是这颗童心使他的生命放射出明亮的光华。
青年时代的父亲怀着一颗赤子之心,走上了追求真理的道路。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父亲当时在南昌二中读书,课余,他常与袁玉冰、黄道等同班同学登上城墙(其位置在今八一广场)高视阔步,意气风发地议论时政,因而被人戏称为“江西八大家”。为了挑战当时的封建风俗,他和几位同学穿上当时被视为异端的西服革履,坐上黄包车招摇过市,满街的行人像发现妖魔鬼怪一样惊愕地注视着他们,而他们却毫不在意一路谈笑风生。暑假回家时他挥臂游过信江,在一块名为“雷打石”的峭壁下踢起了当时人们尚不知为何物的足球,引来一大群同龄孩子的围观与参与,至今故乡的老人仍对此事津津乐道。在主编南昌二中校刊时,他与袁玉冰等响应《新青年》提出的文学革命口号,毅然废文言而全用白话,此举引起校内外强烈反应。1920年冬,“江西八大家”发起组织了“改造社”,意在将“黑暗的旧江西”改造成为“光明的新江西”,后来校外的方志敏、邵式平和汪群等也加入进来,并出版了传播马克思主义的综合性季刊《新江西》。三联书店1979年出版的《五四时期的社团》和《五四时期的期刊》两套书中,将改造社与《新江西》列为具有全国影响的进步社团和期刊。当时成立组织的记录上,父亲的名字赫然列在“到会社员’第一,显然他是其中最为活跃的成员。父亲给人一贯的印象是心态平和宠辱不惊,但从他为《红灯》周刊(大革命时期团省委机关刊物)撰写的祝词中,我们可以窥见当时他胸中汹涌澎湃的革命激情:“大地是这般的黑暗弥漫,人们是这样的昏迷沉睡!有谁啊,能够这样热烧狂燃,大放光辉,刺激深深?啊!只有通红的红灯!只有通红的红灯!”
像所有时代的年轻人一样,上世纪二十年代的他也有爱情与理想的矛盾,《红灯》周刊第10期刊登了他的《望着东湖》,他在这首诗中倾吐了未婚妻病逝后自己心中的伤痛,抒发了为“穷人的革命”捐弃“闲情”的坚强决心:“春风在湖上吹起波纹,轻舟缓缓地荡入湖心,有人儿伏在湖窗远望,看湖边来往游女如云。/微笑正像春天的太阳,轻轻地飘上他的瘦脸,他想他从前的旧事,他与她湖上月夜同船。/时间就像那风轮飞转,过去和现在的界限显然,往事都成了昨宵一梦,醒来后空有泪涌如泉。/敌人的利刃正在横磨,革命的战士都已动员,他纵然昨宵泪涌如泉,可是他还要向前作战。/把闲情一齐抛向湖波,莫管他春来柳绿花红,穷人的革命没有成功,恋爱啊只是人间蠢梦。”
岁月不居,童心永驻,不管年龄和遭遇发生什么变化,父亲一直保持着自己的童心。台湾画家几米自称是“住在中年身躯里的幼稚小孩”,这句话用来形容父亲的精神境界真是再合适不过。过去我们家中挂有一张彭友善先生画的“芭蕉图”,上面题写着父亲的一首打趣诗:“远看不知是什么,近看方知是芭蕉,下面还有几根竹,摇曳寒窗慰寂寥。”来我家的客人看了无不莞尔一笑。1960年父亲戴着“右派分子”的帽子下放农村,临行前他慷慨抒怀赋诗一首:“又当为国献身时,携妇将雏鬓有丝,痛恨十年犹白面,敢从今日树红旗。”这首诗传到当时的省委领导那里,他们想到父亲年届花甲犹是这般壮心不已,恻然之余将他调回南昌。1988年我赴加拿大留学,临行前父亲在人民日报上读到了崔健的摇滚歌曲《一无所有》,于是“喜而仿作”了一首摇滚曲为我壮行:“延延,延延,你就要走,就要走,走到地球的那一头,那一头,北美洲的加拿大,加拿大,那儿的枫叶,就要像一团团,一团团的火球。/我已经活了八十五个春秋,八十五个春秋,你的母亲呀,今年也已八十缺九,八十缺九,但是我们两人呀,还能健步快走,健步快走……/东方正在改革,西方并未落后,到处都有真经,你要努力去求,努力去求。就是一时求到了真经,还不能说是已够,说是已够,因为更好的真经,还在后头,还在后头。/延延,延延,你快点走,你放心走,加拿大的人民,正在向你招手,向你招手。”在加拿大时我将它译出来给异国的朋友阅读,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热情洋溢的文字居然出于一位八十五岁的老人之手。
在江西师大的退休教工中流传着这么一则故事,说是有位老者穿越师大门口的过街地道时颇感吃力,父亲当时正走在他旁边,于是出手搀扶了一把。老者边走边叹:“老了,不中用了。”父亲问他多大年纪,他说:“七十了,你呢?”父亲摇摇手说:“不好意思,九十了。”类似的故事还发生在公共汽车上,因为父亲常为那些比他年轻几十岁的人让座。这些事情固然显示父亲具有乐于助人的美德,另一方面也表明他内心深处常常忘记自己的年纪。记得前些年父亲与谌亚远先生在我姑姑家中谈话,说到留学日本时的奇闻轶事,两位已逾耄耋的老人脸上洋溢起一种忘情的神彩,后来姑姑在一封信中就父亲对人生的热爱发表了一通长长的赞叹。
龚自珍诗云:“少年哀乐过于人,歌泣无端字字真。既壮周旋杂痴黠,童心来复梦中身。”年长之后的龚自珍只能与童心在梦中相会,父亲的童心却随着他向百岁纪录逼近而愈益彰显。过去人们总认为父亲有一副金刚不坏之身———直到几年前他仍在坚持每天写日记,并时常以轻盈的步态在外散步,为师大校园带来一道移动的风景,然而去年以来自然规律终于显示了它的不可抗拒性,腿力不济使父亲万般无奈地坐上了轮椅。令我惊讶的是,轮椅中的父亲身上仍有掩饰不住的勃勃生机,他会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校园里的种种变化,用他那极富感染力的无邪笑容回答过往熟人的问候,就连迎面飞来的鸟儿也会引来他的微微颔首。有一次一只猫儿“喵”地一声从他身边跳上墙头,他笑嘻嘻地挥动手臂向弓起背脊的猫儿打了个招呼。还有一次一辆大货车挡在了家属区的路中间,他愤怒地舞动拐杖要将那车撬到路边。父亲这些出人意料的稚气之举,既使人感到可笑可爱,另一方面也透露出深邃的哲理。老人与儿童有时候就像晚霞与朝霞一样相似,在他们的世界图景中众生平等,也没有什么庞然大物能令他们真正畏惧。
父亲的童心真的曾经令死神望而却步,1995年夏天他突患重病住入江西省人民医院,几乎所有的医生都将他的病诊断为不治之症,病榻上的父亲却将一切置之度外,每日里与儿孙一道以背诵唐诗自娱,一个月之后他竟然不可思议地完全康复。这件事使我相信生活中会有奇迹发生,但愿父亲的童心今后继续为他的生命创造奇迹!
(江西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