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点:秦家湾有支“野战军”
贵州日报官微
金黔在线讯 “一个月要穿烂一双胶鞋,一个星期下一次山,一天要走45个山头”
吉普车从兴仁县回龙镇的老街穿出去,便到了贞丰县的地盘。一路上问了好几个村民,才找到一条去秦家湾的小路。车刚穿出村子,小路边一块写着“贞丰县退伍军人综合开发林场”的大牌子便跃入眼帘。一条3米宽的泥沙路夹在大山与大山之间,像羊肠一样蜿蜒起伏。越往上走,山越陡,好几个回头弯让我们开了20多年吉普车的老师傅连熄了几回火。老师傅说:“这是我开车以来走过的最难走的路,完全可以培训高级赛车手了。”
越往里走,郁郁葱葱的果树、直窜云天的杉木多了起来。林间,不时有被惊飞的小鸟叽叽喳喳窜来窜去。前方一座山头上,插着一杆被风撕扯得只剩下几条丝丝的彩旗。彩旗旁是一字儿排开的“营房”,这就是秦家湾林场。
秦家湾有名在于“三多”:退伍兵多、树林多、野生动物多。7年前,殷绍杨领着100名退伍军人进驻秦家湾,开发荒山种树。18000多亩荒山批绿,5000多亩林场集观光、旅游、生态为一体。如今的秦家湾,已是层林尽染,满目皆绿。
“一个月要穿烂一双胶鞋,一个星期下一次山,一天要走45个山头”
到达秦家湾时,已是中午。“营房”里空荡荡的,只有“训练场”上的几只小花狗和一群山鸡逗得正欢。到处找人找不着,正准备下山时,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循声过去,在“营房”背后看到了人。这个人30来岁,1.7米的个子,绉绉的迷彩服上沾着泥土、草根和树叶。他用脚不停地踩着一样铁制的东西,边踩边不停地说:“我看你还来安不?”红通通的双眼警惕地盯着我们这帮不速之客。
他说他是守山的,其他人一大早就上山去了。今天任务重,去的地方也远,食堂才给他们送饭去,要到晚上才回来。
“我?我叫莫长江。1998年退伍,第二年就和我爱人到秦家湾来了。刚来的时候,山上到处光秃秃的,吃水都成问题。没有路,好不容易种活的树苗,又被人扯了,一晚上就拔走500多棵。殷场长和我满山坡捉贼,一直追到30多里外的兴仁县境内,贼还是跑了。后来,殷场长和附近村民搞好关系,给他们架电、修路,现在没人偷苗了。
“我是昨天下午6点就出去的,当时听说有几个青年人带着‘铁夹子’(捕猎的一种工具)在林场里安野鸡野兔,等我赶到时,人已经走了。我到处找‘铁夹子’,打着手电在山上窜了一夜,今天早上才找到3个,幸好一样都没有上当。”
“山上的野鸡野兔多不?”
“多喔,一个山头起码不低于800只。”
“你经常回家吗?”
“不经常,多时一年两次,丢不下嘛。大大小小85个山头5000多亩山林,就是两家人在这里看守。对面山上那家是贞丰的,我家是安龙的。下一次山来回要两个半小时,一个月要穿烂一双胶鞋,一个星期下一次山,一天要走45个山头。”
“叔叔,你尝尝,我们山上种的李子,好吃得很。”莫长江刚满3岁的儿子小勇在爸爸的鼓励下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个李子。
天色尚早,要采访的“大部队”还没有回来。在我们的要求下,莫长江吃了两碗冷饭后,同意带我们去对面的另一家。
五月天,说变就变,出门时明明是晴空万里,突然间就下起了小雨。穿行在弯弯曲曲的林场小道,汇集在树叶上的水珠不时滑落在我们的头顶,凉幽幽的。一路上,莫长江一一指给我们哪一片是杉木林,哪一片是黄花梨,哪是三叶草……明明在对面都看得见,走了30分钟,还说只走了一半。在这里,才真正体会到“隔山喊得应,相会要半天”的无奈和孤独。
透过树林,隐隐约约看到一间瓦房和一行红字。这是一间不足20平方米的瓦房。楼上,墙边堆满了红薯、生姜和辣椒等山货,墙上的红字是:用军人的豪迈创一番伟业。
因下着小雨,主人杨吉勇正和爱人、外婆一起忙着收晾晒在簸箕里的茶叶。
“退伍后,我是1997年2月和殷场长一起到秦家湾办林场的。当时山上一样都没有,我们自己动手修房子。从兴仁的回龙镇人挑马驮运来水泥和钢筋,没有哪一个的肩膀不起老茧,个个人的手上都磨出了血泡。
“苦?这还不算。最苦要数1998年。当时,殷场长退伍时得的8万元用完了,又向信用社贷款16万元,没几下又完了。林场还没有效益,工人的工资开不下。到后来,山上吃米都成了问题。一起进山的12家全部搬走了,只有我和另外一家坚持下来。殷场长走路进城给我们赊米和油吃,连两块钱的车费都舍不得啊!后来,他把房子卖了才还清米钱和油钱,你说苦不苦?当时我们要是再走,那真的对不起他,人心都是肉长的嘛。再说,我们也当过兵,还没那么孬种。”
“守山累吗?”
“说不累是假话。你想想,一个人要招呼45个山头,不停地走也要走好几个小时。遇上有人砍树这类的,大多是晚上归家。我爱人胆子又小,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怕得不得了。去年,我把外婆接上山来,让她们俩好有个伴。平时还不觉得,到了每年的十五亮灯,就防不胜防了。山上30多座坟,又不在一处,哪点亮就跑哪点,有的要等它燃完,有的就只好主人前脚一走,就给它灭了。就是这样也还免不了火灾。今年十五,我和莫长江巡山回来后,约好5点钟两家在一起喝点小酒。哪知,附近村民上山亮灯的时间特早,我们准备好的饭菜动都没有动又上山去守他们了。由于亮灯时间太集中,顾都顾不过来。晚上10点多种,裤裆土大坡和白骆子两处起了火。等我们赶到时,火势已经很大。我们两个人一边扑火一边喊家属来帮忙,丢下小娃娃在家里。两家一共5个人扑了两个小时,还是没扑灭,最后烧光了。回到家已是凌晨3点多,早就没了胃口。”
“我们是被骗到深山里的随军家属”
回到场部已是下午5点多,本想“大部队”应该收工了,走进一看,“营房”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是在食堂那边有了一些笑声。
厨房不很大,但很干净,用水泥板砌成的碗柜上,整齐地摆放着4排碗筷,每个饭碗都用油漆写上各自的名字。铁锅里的水正疯涨着,发出“扑扑”的响声。4个“女兵”都是“随军”而来的家属,场里照样还是发给服装,纳入管理。她们正给洋芋剥皮,有的往灶头添火,整个厨房找不到一棵柴禾。
知道我们的来意后,一位年轻的“女兵”掏出手机到外面打了起来。几分钟后她回来说:“他们可能要晚些才回来,你们多等一下。”
她叫张忠敏,30岁,安顺市镇宁自治县人。5年前招聘到林场,以前开过餐馆,做菜有一招,现在是全场最有名的厨师。
“现在煮饭没有以前累了。以前吃水要到两公里外的村子去挑,一天要几挑水。每天早上要3点钟起床,才能保证6点半过早。遇到造林季节,一天有300多号人吃饭,全场都吹灯休息了,我们食堂还在打扫卫生,3个人一天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现在好了,煤可以直接拉到林场来,自来水拉通了,早餐吃面条,方便省事。”
“你觉得累吗?”
“习惯了,任何事做多了就有经验。今年3月份,场里承担鲁贡镇5个村的退耕还林任务,吃住在山上,买一次菜要吃一个星期。我们这个组有80人,一日3餐全是我一人负责,煮了整整一个多月啊!但一点都不觉得累。”
姚明英、晏金莲、李福香是场里公认的好“军嫂”,2001年“随军”从铜仁的玉屏自治县来到秦家湾。她们自称是深山里特殊的“随军家属”。
“我们当时来的时候,真的是被骗来的。坐在车子上,那路陡得差点把心都簸出来。一说来林场,我们以为像我们那边的林场一样,有道路有车子,哪想到这里除了绿色还是绿色。”初中毕业的姚明英有些激动。
“最气人的是,我们一下车,他们几个战友和场长又握手又拥抱,还敬礼。丢我们几个和一帮小娃娃在一边不管,当时真的又好笑又好气。后来才听说他们几个有10多年不见面了,原来在一个连队。”正在给小孩辅导作业的李福香提起刚来时的情景滔滔不绝。
“那你们现在习惯吗?”
“习惯!”三位“军嫂”异口同声。
“我们现在和在家的感觉一样。环境好,空气新鲜,久不久进一趟县城还觉得有些别扭。场长给我们安排的任务是,平时负责苗床的施肥、除草、喷水等管理,雨季造林时,协助食堂搞好伙食,多数时间是照顾好上学的孩子,全家人都在食堂吃饭。场长都给我们娃娃安排在最近的学校上学。一个月一家人还有千把块钱的收入。”晏金莲说她和丈夫罗仁贵原在铜仁大龙镇开了一个小煤窑,丈夫执意要来。她就只好“嫁鸡随鸡”了。
“一、二、三、四,向右看齐”
6点30分,原先阴雨绵绵的天气一下子又露出了笑脸。西下的夕阳透过薄薄的云层,在被浓雾缭绕的秦家湾林场上空洒下点点金光,装扮着这一多雨的季节。
“营房”所在地为最高山,可以俯瞰秦家湾大大小小的山头。在山脚的密林深处,隐约听到“一二三四”的口号声和“刷刷”的踏步声,寻声望去,一条绿色的长龙正穿行在密林深处。
声音越来越近,张忠敏高喊:“准备开饭!”
我们预感到:“大部队”回来了。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雄浑响亮而又整齐划一的声音伴着富有节奏的踏步声越来越近,我们已经感觉到山的震动。这声音回荡在秦家湾山谷,响彻在这绿色世界。
一个绿色的身影从杉树林里冒出来,接着是第2个、第3个……整整36个。他们清一色的作训服、作训帽,锄头和铁铲整齐地扛在右肩,会集在“训练场”上。
“稍息,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今天,同志们都很辛苦,一班完成得不错,达到了目的;二班和三班进度有些缓慢,再加倍努力。我们要抓紧时间在雨季把树苗种下去。今天,杜安隆挖坑时把捡到的野鸡蛋放回去,这很好,我们是改变生态的,不是破坏生态的,希望其他同志也这样做。大家听清楚没有?”
“清楚!”
说话的就是林场的创始人殷绍杨。35岁,1.7米的个头,微微凸起的肚子,地道的铜仁口音,俨然一副将军模样。他1982年入伍,1996年转业到贞丰县林业局工作,次年背起行李,与志同道合的几位战友登上荒凉的秦家湾。
“嘀嘀嗒,嘀嘀嗒!”架在房顶上的喇叭响了起来。
“稍息,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每人手里拿着一个饭碗的“战士”齐刷刷地又集合起来。
“团结就是力量,一百起!”从队列中站出一位身材高大的“兵哥”,指挥着开饭前的合唱。
唱毕,他们依次从张忠敏处打来盒饭,有的在桌子边吃,有的蹲在树下吃。
我们特殊,被安排在一间小屋子里。一位“战士”背着背箩,走了两个多小时,到山下给我们买来一件啤酒。
上桌的菜有七八碗,折耳根、瓜、豆、嫩包谷,唯一的荤菜是土鸡炖鸡土从菌。殷场长告诉我们,这些菜顺手扯都是,绝对环保,从不打药,放心吃。
正在喝酒,外面已经热闹起来。打扑克“斗地主”的,吹笛子自娱自乐的,还有的索性放开嗓门,大声喊唱。
“想来也可怜,累了一天,晚上却没有其它的娱乐。原来装的地面卫星接收设施被雷打坏了,买一个换都来不及,电视也看不成。其实,我们这里有不少是文艺爱好者,还参加过县的文艺调演哩!”殷场长说。
22点,房顶上的广播又响起了。“战士”们各回各的“营房”。四周一片漆黑,各种昆虫的叫声和着“战士”们沉沉的鼾声,组成独特的秦家湾小夜曲。
“我们的队员是两栖战士,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清晨6点,起床号响了,水管边早已站满了人。
6点30分开饭。今天的早餐是面条,每个人的碗里都飘起一层红油。
7点整,集合。“部队”向秦家湾育苗基地进发。
穿过杉木林、杜仲林、黄花梨园……秦家湾的早晨,空气格外清新。山路弯弯,露珠还在叶面上打盹。晨雾缭绕的山头、莽莽丛林若隐若现。穿行其间,如同在虚无飘渺的天堂徜徉。走在前面带路的野兔一蹦几米远,爬到树上不停晃动着脑袋的松鼠机灵地上下窜动,不时飞来飞去的野鸡发出“咯咯”的声音,树上知名不知名的小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似乎在欢迎它们的主人。
林场的育苗基地处在一个四面环山的缓坡地带,约有七八十亩。
“稍息。今天的工作是给黄杨苗抹芽和定干,大家按照要求去弱留强,去密留疏,清楚没有?”育苗管理班班长龙为堂问。
“清楚!”
下地后,队伍一字儿排开。像一条大河突然被一道绿色的挡墙堵住了去路;粗壮的大手,对待每一棵小树苗是那样的轻柔。
我跟在几个年纪稍大的退伍兵后面,采访的速度还是跟不上他们劳作的进度,稍不注意就被甩在后头。
龙为堂和罗仁贵、付功爵、殷绍杨是同一年当的兵,同在一个连队,退伍后就失去了联系。直到2001年2月,龙为堂、罗仁贵、付功爵3家人在贵阳客车站同找一趟车,同往一个方向,为同一样的事情而去。后来才知道,殷绍杨这几年来一直在找他们,将他办林场的事写信给他们,特意为他们制造了这起“偶然的相遇。”罗仁贵说:“我们3个同在一个乡,相差不到两块钱车费的路程,但退伍后从未联系过。当时见面,心情真的没法表达。”
殷绍杨说:“我们的队员是‘两栖’战士,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在这里“服役”的“战士”,一是负责林场的建设,二是承包部分乡镇的退耕还林和荒山绿化,三是义务承担全县森林防火的应急任务。2002年4月4日,跨贞丰、安龙、兴仁3县的龙头大山自然保护区失火,殷绍杨率队奔向失火现场。奋战4个多小时扑灭山火后,回到秦家湾时已是第二天上午。
从事林场管理的退伍老兵晏吉荣说:“秦家湾林场全部按照部队的那一套来搞,有的吃不了这个苦第三天就走人:有的熬到第10天,最终还是走了。坚持最长的一个到最后考核时,因达不到要求,还是没有被录取。”
第三天,我们又来到殷绍杨开辟的第二个“战场”——贞丰县者马山林,这是一个育苗基地、设施比秦家湾要好些,别墅式“营房”,五颜六色的大帐篷,还有秋千、撬撬板等。去年,全场在建好秦家湾林场的同时,在贞丰县完成荒山造林18000亩,珠防工程造林9000多亩,全场年收入50多万元。专家评估,林场目前价值600多万元。
快结束采访时,坐在电话机旁的殷绍杨眉头紧锁——121信息台里传出让他不愿听到的声音:“明天,晴,最高气温25度。嘟——嘟——”
(作者单位贞丰县委宣传部)
(蒙立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