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干部给老农“喂大粪”事件全记录
时代商报
核心提示7月4日,张新国和刘富贵就要在法庭上相见了。
张原是湖南省常德市鼎城区石板滩镇干部,刘是这个镇的农民。两人的恩怨源自今年4月11日发生在镇政府中的一件事,“镇干部摁住老农灌大粪”。
事情发生后,张已先后受到开除党籍、撤职的处分。6月21日,他被当地法院以涉嫌侮辱罪依法逮捕。张的被捕和此案的即将开庭,再次在当地干部群众中产生了极大震动。
事件调查“灌大粪”还是“抹大粪”
刘富贵一直坚持自己是被张新国“灌”了大粪,有关部门调查的结果是“抹”了大粪。68岁的刘富贵是石板滩镇毛栗岗村的村民,光头,浓眉大眼,嗓门大。
4月11日早晨6点多钟,刘宝贵来到石板滩镇政府,找镇委书记田大春反映自己退伍兵的补助问题。在见到田大春之前,刘富贵与原副镇长张新国发生了口角。
刘富贵回忆说:“张新国跑到办公楼旁边的厕所里,包了鸡蛋大一坨大粪出来。我一看不对,就从地上捡了块砖头,准备自卫。”“这时,3个镇干部冲上来,抢走了我手里的砖头,还把我的两条胳膊死死抓住,还有人从后面按着我的脖子,跟押罪犯似的。张新国就跑上来,左手按住我的额头,右手拿那坨大粪往我嘴里塞,我往外吐,吐得衣领上都是。”
和刘富贵一个村的村民段小毛目击了这个过程。段小毛说,他看到张新国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楼窗台上,然后往厕所跑。刘富贵捡了半截砖握在手上。然后就有两三个镇干部拥上去,抓扭刘富贵的胳膊。紧跟着,张新国又从厕所跑回来,像给小孩喂奶一样,把用纸包着的一团东西往刘富贵嘴里塞。刘富贵扭来扭去,弄得满嘴满脸都是。
石板滩镇的李友明镇长目击了整个事件过程。李友明说,那天早上六点半,刘富贵就来到镇政府,把干部骂了个遍,说干部没把他的事办好,镇里没有一个好干部。张新国听不下去,就告诉刘富贵不要乱骂人,有事该找谁就去找谁。刘富贵就转向张新国叫骂,并骂了“通你娘”等难听的话。
“我们看到刘富贵捡了砖头要行凶,就上去制止,从他的手里夺砖头。”李友明说,“这时张新国从厕所跑出来,很快地在刘富贵脸上一抹,转身就跑。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才发现张新国往刘富贵脸上抹的是大粪。”
今年5月,鼎城区信访局作出《关于刘富贵上访市政府反映石板滩镇政府干部张新国给其喂粪的调查情况汇报》。《汇报》认为“喂粪事件”情况基本属实,但在用词上,《汇报》采用了镇干部的说法,“张新国顺手一抹,将粪抹到刘的左嘴角、下巴、衣襟上……”
镇干部拉偏架还是制止老农行凶
一位纪检人员说干部们的举动客观上为张新国抹粪创造了条件。按刘富贵和目击者段小毛的描述,刘富贵当时是被几个镇干部死死抓住胳膊,并被按着头,使其头部不能摆动,这才让张新国得以往他嘴里塞大粪。因此,刘富贵认为这几名镇干部在拉偏架,是张新国的“帮凶”。
段小毛证实,当时按住刘富贵的镇干部一共3人,其中有镇党委副书记丁国华和镇武装部长梅晓晴。而丁国华和梅晓晴则认为,他们“是在制止不法侵害行为的发生,是在做好事。”梅晓晴说,看到刘富贵手里拿着砖头要打人,“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夺下他手里的凶器。”镇长李友明也认为,镇干部们肯定不是去拉偏架,故意纵容这件事的发生。“如果知道张新国冲上来是给刘富贵抹粪的话,我们肯定会制止,但(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一瞬间的事,根本来不及制止。”
鼎城区纪委一位负责调查此事件的官员则认为镇干部们的“行为”确实对张新国有利:“客观地说,镇干部们与刘富贵的拉扯行为确实为张新国抹粪创造了条件。”
事件处理处理结果逐步升级张新国先被留党查看一年,后被逮捕并开除党籍。
在“喂粪事件”发生后的一个多月时间里,刘富贵的家人一直在与镇政府协商处理方案。由于双方分歧较大,一直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石板滩镇党委书记田大春说:“这件事发生后,我非常气愤,不管刘富贵本身是不是有过错,但张新国毕竟是党员干部,在机关内做出这样的事是绝对不应该的。当天镇里就召开党员大会,张新国在会上做了检讨,支部研究决定给了他党内警告处分。”田大春说,她此后带着张新国向刘富贵的亲属道歉,并商议对刘富贵进行赔偿。但因为刘要价过高,协商不成。
田大春还介绍说,刘富贵提出了三条要求,声称只要达到其中一条,就不再找政府。这三条是:张新国吃粪一次;赔偿损失费5万元;免除刘所在村民组的税费。
关于这5万元损失费,刘富贵说:“这钱我自己不要,我要捐给清华大学。”由于协商不成,刘富贵在亲戚的帮助下,向鼎城区信访局递交了上访材料,并与新闻媒体取得了联系。
鼎城区党委、政府感到了压力。6月11日下午,鼎城区召开区委常委会议,研究对张新国的处理意见。鼎城区纪委给予张新国留党查看一年的处分;区监察局决定撤销张新国主任科员(正科级)的职务。
刘富贵对这样的处理并不满意。6月16日他委托律师向法院提起刑事自诉,要求追究张新国及另两名镇干部梅晓晴、丁国华的刑事责任。鼎城区法院受理了此案。之后事情的发展可谓出人意料:6月21日凌晨2时许,经鼎城区法院批准,鼎城区公安局对张新国执行逮捕。
6月22日,鼎城区纪委对张新国作出开除党籍的处分,并撤销了11天前对张留党查看一年的处分。
张新国被逮捕成为常德市这段时间以来的头号新闻,常德当地电视台连续两天播发了这条新闻。
各说各理干部眼中的老农和群众眼中的干部
刘富贵是本分人还是“大社员”?张新国是好干部还是架子大?群众与干部对二人的评价的截然不同。
鼎城区《关于刘富贵上访市政府反映石板滩镇政府干部张新国给其喂粪的调查情况汇报》中有这样一段话“据反映,刘富贵一贯喜欢胡搅蛮缠,一年四季到镇政府吵闹,要求处理一些陈年烂事……”
镇党委书记田大春说,刘富贵很让人“头疼”。他总是找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让镇里处理,有的事因为不符合国家规定或年代久远已无证可查,很难处理,刘富贵就会大吵大闹。田大春举了个例子。刘富贵反映的“退伍军人补助”这件事,经调查1955年以前入伍的退伍兵才享受这个补助,而刘是1956年入伍的,按政策规定不能享受这项补助,而刘则坚持认为自己应该拿这个补助。
石板滩镇企业办主任郑胜德和刘富贵同村,曾做过毛栗岗村的村支书,郑胜德说,他认为刘富贵是个“大社员”(当地土话,就是不听招呼,自以为是的意思)。
“实事求是地讲,刘富贵本质不坏,也是农民的儿子,但这个人太爱计较,动不动就拿个人的小事来要挟基层政府,一不如意就骂人。这20多年来,哪个书记没挨过他的骂?”
鼎城区纪委一位负责同志说,他们通过调查认为,刘富贵并不是一个“纯朴”的农民,大字不识,不懂道理。几乎天天到镇政府去无理取闹,还以自己的问题没解决为由,拒交农业税,累计拒交5000余元。
刘富贵承认近段时间他几乎天天到镇政府。“他们不给我解决问题,我不找他们找谁?向你反映问题,这怎么叫无理取闹呢?”毛栗岗村村民对刘富贵的看法与镇政府干部截然不同。村民们说,刘是个老实人,本分,脾气直。他平时推个三轮车在集市上卖水果,从来不和人闹口角,也没听过刘富贵骂娘。至于刘富贵经常到镇政府“无理取闹”,一位村民说,农民有问题要解决,不到政府到哪里去呢?
对事件的另一当事人张新国,干部和群众的看法也是泾渭分明。毛栗岗村一些村民说,张新国平时说话就很冲,说话打官腔,觉得自己是个干部很了不起,瞧不起村里人。
毛栗岗村的段小毛说,张新国态度很恶劣,和人家打牌都打架。鼎城区干部们对张的评价不错。田大春说,张新国是转业军人,正义感非常强,喜好打抱不平,特别痛恨歪风邪气。田大春说,张新国工作很认真,务实。以前当主管农业的副镇长,与群众关系特别好,能给党委、政府当好参谋。
石板滩镇一位干部说,53岁的张新国已经不再担任副镇长,其实算二线了,那天的事张新国本来可以不出头,可他挺身而出,所以多数同志都同情他,为他叫屈。
鼎城区纪委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负责同志说,他个人认为,对张新国开除党籍的处分重了。张新国是在刘富贵“出口成脏”的情况下出来主持公道的。对干部的处分应本着治病救人的精神,张新国本人已经认错了,也后悔了,这样再一棒子打死,他将来的生活怎么办?
深层反思农村干群关系紧张
干部们说,夹在上级与群众之间工作非常难做,他们心中也有一本难念的经。
石板滩镇干部队伍现在最大的感受就是“郁闷”。镇党委书记田大春说,张新国被逮捕后,镇干部们普遍情绪低落。
田大春和镇长李友明敢因此事都受到了处分。田大春被常德市纪委党内警告,李友明则由鼎城区监察局给以记过处分。
作为鼎城区惟一的女乡镇党委书记、年轻的后备干部,在他人眼中,田大春这次很“背时”,因为此时正是组织上对干部考察的关键时期。
在写给上级部门的检查中,田大春承认“自己对一些干部碍于情面,批评、教育、开导不够,滋长了不应有的骄气、霸气与暴气,导致发生了让人痛悔的事情。”
虽然鼎城区甚至常德市的官员都把“喂粪事件”看成一个个案,不代表所有乡镇干部的作风。但接受记者采访时,还是有许多人认为这个事件不是偶然发生的。
常德市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官员认为,现在在基层,干群关系已经非常紧张,“喂粪事件”即使不发生在石板铺镇,也会在别的地方发生。
在毛栗岗村,一些群众说,现在的干部和群众是“背靠背”的关系,农民都不相信干部。
干群关系紧张的原因何在呢?有关人员认为,这几年农村工作难搞,原因应该是很复杂的。
田大春说,鼎城区从1995年后撤区(乡公所)并乡,基层工作繁重,压得干部喘不过气来。现在农民纳税的观念和意识比较淡薄,许多人外出打工,土地摞荒,但农业税是按土地面积收的,打工者因为没种地就不愿交税,种了地的也有钱不交,相互观望。本来法律没有赋予乡镇干部收税的权力,但在实际工作中,都得由乡镇干部去收税。有时实在收不上来,要自己出钱垫付。农民意见还很大,说干部怎么平时不来,收税时就来了。
虽然石板滩镇在鼎城区要算经济较发达的乡镇,但镇干部们反映,他们的工资并不高,很清苦。
镇长李友明说,他们正科级干部的工资六七百元,一般干部的工资只有四五百元,可平时的工作量却非常大,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大大小小的工作最后都要落实到乡镇这一级。石板滩镇企业办主任郑胜德说,党员干部们对“喂粪事件”确实心里不平衡。张新国因受到处理,这可以理解,但事情总应该有个前因后果吧,刘富贵就一点责任都没有?镇干部们受了委屈谁管呢?如果长期这样下去,老百姓还怎么领导呢?
鼎城区有关领导认为,近年来,由于社会转型期固有的冲突,农村的各种矛盾呈现增长之势,直接危及农村社会稳定。在这种情况下,乡镇干部们心里很矛盾,一方面要承受上级工作任务的压力,一方面对农村实际问题感到十分棘手。就拿征税来说,农民有怨言,但乡镇干部们有什么办法呢?乡镇干部现在名声不好,但他们的难处,他们的疾苦,又有多少人知情呢?
鼎城区区委常委、宣传部长胡振宇对基层干部的苦衷有着深深的理解。但胡振宇说,三个代表中有一条是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基层干部无论条件、待遇怎么差,工作怎么苦,但作为人民的公仆,都应该全心全意地对人民负责,为人民服务。张新国则已在看守所里呆了10余天了。其间田大春与他见过一面,她说张的情绪非常低落,他一直想不通自己的行为竟然触犯了法律。
被刘富贵告上法庭的几位镇干部都请了律师。石板滩镇武装部长梅晓晴的律师是曾在“张君案”中为主犯陈世清辩护的姚长友律师。姚律师告诉记者,他认为梅晓晴等人是冤枉的,因此他准备在法庭上提起反诉,反诉刘富贵诬告。
鼎城区法院刑庭高庭长拒绝了记者的采访要求。他说法院一定会公正宣判。
目前,鼎城区委、区政府已向全区发出通报,要求党员干部以张新国事件为鉴,改进工作方法,反思自己近年来在工作作风方面的问题,克服简单、粗暴、浮躁的作风,深入基层,体察民情,切实为群众服务。
张新国被逮捕的消息让刘富贵感到“心里舒坦了点儿”。他说自从“喂粪”那件事后,就经常头痛。吃饭的时候,刘富贵也是自己端个碗,离家人远远的,不愿在一个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