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2003年2月13日，教育部公布的首份《中国教育与人力资源问题报告》指出，在我国已基本实现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后，高中阶段教育应该成为今后教育规模发展的主攻方向，但现实的问题是，由于政府未对普及高中阶段教育作出有效的制度安排，高中阶段教育已成为我国教育发展的瓶颈。
应该说，发生在温州的中考风波，实质上是高中教育瓶颈问题的一个衍生现象。
有限的国家公共高中资源无法满足社会的需要，为争夺有限资源的竞争必然产生。如果在有序公平的环境中，合理的竞争是良性的。但问题是，我们无法寄期望于竞争者能够自觉遵守游戏规则，如果资源的掌有者——政府部门无法提供正确的引导和有效的约束，发生在其他领域中的恶性竞争以及权力寻租，同样可能出现在教育领域内。
“择校”之风越来越盛，“择校费”越抬越高，高中就学支出甚至高于大学就学支出，学生就学高中的权利无法保障——事实上，高中教育瓶颈造成的后果已经显现——《中国教育与人力资源问题报告》中指出，由于高中阶段教育投入不足、资源紧缺，已经导致了半数初中毕业生无法升学、大批低素质人口积淀。
更令人担忧的是，在未来5年，我国高中阶段教育适龄人口将进入高峰期。专家说，如果再不通过制度上的创新以加速高中阶段教育的发展，高中教育瓶颈将成为制约中国人力资源素质提升的“瓶颈”。
看到摆放在面前的传真件后，丽丽惊讶的表情证实了记者的猜想。
丽丽是个羞涩的女孩，同时她也是温州乐师附校刚刚结束中考的初三学生。
丽丽所看的传真件上印有一道英语作文试题。这份传真件是2003年6月12日中午，也就是中考英语考试前一天，被人传真至温州有线电视台的。
“不会吧，这么像！”刚刚结束考试，丽丽对考题记忆犹新，“几乎没有差别！”
几乎雷同的题目让人想到了一种可能——漏题。不仅仅是丽丽如此猜测，事实上，在6月13日之后，这份“传真”已在温州市今年参加中考的11万名考生中掀起轩然大波。
一份“泄密传真”
6月12日下午2点34分，温州有线电视台《零距离》栏目的热线电话急促响起，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初三英语老师发来一份不同寻常的传真。
这份传真就是后来引起极大争议的“泄密传真”。其内容是今年温州中招英语考试的作文题目。
难道有人泄露考试题目？
此时正是温州中考的第一天，第二天，即13日下午，才是英语考试时间。
“仅凭一个观众的电话和传真，无法证明此次中考英语漏题了，何况，如果在事件没有被证实之前轻率报道，极易在广大考生中间造成不必要的恐慌。”《零距离》栏目一位工作人员事后解释，“所以，我们当天没有公开这份传真，只是密切关注。”
13日下午，中考英语考试刚刚结束，发送“考题”的神秘人再次致电栏目组：这次中考英语作文题目与传真上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消息让人震惊！
6月20日下午，记者见到了“传真”的复印件和此次温州市中考英语的作文题目。“传真”由于经过多次辗转复印，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但是经过仔细辨认，上面依然能够分辨出：“八、书面表达，满分20分”以及“根据提示给‘抗非典第一线医务人员’写一封信”。
而在真正的中考英语试卷上，则写着：“八、书面表达（本大题满分20分）根据汉语提示写一篇不少于80个单词的英语短文。提示：假如你是胡小莎（Hu Xiaosha），温州人民中学学生，请你给奋战在抗击非典（SARS）第一线的医务人员写一封慰问信。”
在对照了传真件与真正的考题之后，《零距离》栏目在13日当晚仍然没有就此事予以报道，而是决定派记者到“传真”来源地——温州下辖的乐清市实地采访。
据了解，14日上午，该栏目记者在当地采访时，一位初三英语老师说，在中考前就有同事提到这次英语作文可能会写慰问信，是温州那方面传来的消息，没有想到这个传言竟然是真的。
这位老师还提到，有的学校可能还有秘密试卷，让120名学生做，然后重新交上来不让外校知道。
在这次的采访中，有人甚至告诉《零距离》栏目，乐清某公立寄宿学校曾在考试之前，以5000元一节课的代价，聘请某人上“考前培训课”。知情者说：“讲的都是压轴题，很准。”
在实地采访之后，6月15日晚，温州有线电视台推出长达6分多钟的特别报道——《中考英语题，是猜中还是漏题？》。
在报道结尾处，该台记者指出：“究竟是不是中考试卷“跑题”，目前尚无定论。但中考前一天《零距离》收到的试题传真和中考试题如此惊人地相似，无论如何也难以让人相信，怎能有如此猜中考题的高人。”
不出意料，报道一出，温州震动。
愤怒的温州
在《零距离》的报道播出后，温州“沸腾”了。
各地考生、考生家长以及教师接连不断打进栏目组的热线，反映相关情况，表达各自看法。
一位温州市永嘉的考生家长说，他在学校门口亲耳听见有许多学生出来在和老师对卷时说：“老师你这个短信息发给我太准了！”
而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一位温州八中的初中毕业生如此表达他的气愤：“我们同学那么认真，十年寒窗苦读，但是有些学校和学生却好，只要付几个钱，十年功夫就不用费了，这事特别不公平！我们有些同学提出来要写联名信给市长。”
愤怒的不仅仅是考生。
温州瑞安市一位中学老师说，说老实话，我们这些做老师的对于“漏题、泄题”这样的事情感到特别寒心。我们辛辛苦苦干了几年，不如人家几个小时，你说我们以后对这个还有信心吗？以后还怎样再去培养自己的学生？
有内部知情人士透漏，6月15日当晚，在有线台的报道播出后，温州市有关政府部门立即行动起来，向各个媒体传达了一些指示。同时，一支由温州市监察局牵头，市委宣传部、公安局、教育局、广电局分别抽调人手的联合调查组，也于第二日迅速成立。
然而，播发了这则报道之后，温州有线台陷入尴尬之中。
6月16日上午，该台记者到教育局采访。按照设想，教育部门应该就题目雷同一事，予以澄清或作出解释，但令这位女记者没想到的是，他们面临的却是审查般的“接待”。
这位记者后来回忆，当时他们被人叫到一间小会议室里。一位后来得知是教育局局长的人劈面问道，你就是何某某，“传真”带了没有？口气很是强硬。
其他在场者随即将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什么时候收到传真的？你们不怕报道失实吗？你们不懂，隔行如隔山，难道不可以猜题吗？
“那位领导甚至质问我们，说报道引起11万考生恐慌怎么办？”这位记者回忆。
谁说的是真话？
记者在温州采访时了解到，最初向《零距离》发送传真的神秘人物很注意保护自己，传真是用公有传真机发送的，打给电视台的几个电话也都是用公用电话实施的。该栏目记者说，无法找到此人。
此次发生的“漏题风波”究竟是猜题准确，还是有人泄露试题？
对此，学生、家长以及老师的看法与温州教育部门的看法大相径庭。
温州市乐清乐师附校的丽丽说，由于中考前刚刚经历非典，许多老师和学生都认为此次中考肯定有这方面的题目。不过，他们学校没有猜到这次英语作文题目是给抗非典医务人员写慰问信，但是老师曾经让他们作过有关非典的阅读理解、完形填空什么的。
她说，考前一天夜里她的一位男同学接到来自温州六中舅舅的电话，第二天就很神秘地找老师，据说是搞到两道题，但是后来证明是假信息。6月12日夜，她们英语老师接到电话说英语考试作文题目有两个，其中之一就是给抗“非典”医务人员写慰问信。由于时间比较紧，老师在第二天考试间隙通知了他们做些准备，不过已经很仓促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准的猜题？可能么？”温州平阳县昆阳镇某中学的一位初三英语老师在交谈之初，就提出这样的问题。张老师是在中考前四天听到关于“非典猜题”的。据他说，这些消息都是口头传播。
“是学校一位老师从外面打听来这个消息的。但不是每个班的老师都知道。传到我这儿的消息是，要给SARS护理人员写一封慰问信。”因为很多单词，比如“隔离区”、“传染”、“病菌”等学生都没学过，所以张老师把这些单词复印下来，发给了学生。而且当时想，这个考试不一定会出，所以建议学生写一下。班上有五分之一的学生写了，其中有几篇还被张老师做了修改。学校另一个班级，老师把范文抄在了黑板上，有四分之三的学生抄写了范文。
一位市区中学的老师反映说，他亲眼看到外国语学校考试完成之后，他们的学生就说英语考试作文题目被猜中了。这位有心的老师还告诉记者，在学生考试结束之后，他曾经找几个学生了解了一下情况，发现就在英语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学生们被叫到学校里面，其中有一个学生拿了一份卷子给英语老师看。这个学生说是从别人那里弄过来的，帮他改一改，就是给SARS医务人员的一封信。后来一看这个英语考试卷子，和当时的那个一模一样。这位老师说，他们学校的老师“非常震惊”。
但对于这个问题，教育局则有着自己的看法。
6月20日，记者采访了教育局考试中心金主任。金主任很烦躁，这几天一直有记者就此事访问他。金主任说，考试都是按浙江省里要求来的，一系列的程序都按照规定做，“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很自信，总不能不让老师押题、猜题吧”。他反复说做新闻要有责任感，不能不考虑社会稳定。
金主任的一些话让记者琢磨不透。他说，我们的队伍建设任重而道远，这里面包括广电队伍和教师队伍。“有些教师讲话太不负责任了！”金主任有些愤愤不平。
考试中心的林副主任向记者坦陈，报道的播出让考试中心很被动，现在考试中心不方便说什么，只等调查组的结果。
教育局的一位不愿透漏姓名的领导告诉记者：“其实《零距离》在12日收到‘传真’后应该和我们联系，如果换卷还来得及，等到事情出来了却出其不意将了我们一军，事情搞得很被动。”
6月21日晚7点多钟，温州市教育局召开“温州市区2003年中考成绩发布会”。原定主角温州市教育局局长林卫平没有到会，会议由中招办郑主任主持。会后，在媒体强烈要求下，郑主任只说了句联合调查组“到目前为止，查无实据”。
第二天《温州都市报》头版头条以“市区中考成绩揭晓，据有关部门联合调查，到目前为止——英语漏卷？查无实据！”为大幅标题进行报道。
谁料，6月22日上午，温州市委宣传部紧急召见各新闻媒体。会上说，昨天教育局举行发布会上的“到目前为止，查无实据”说法，并没有经过调查组同意，调查组并不知情。在这次内部通气会上，温州市主抓教育的副市长钱成良和市委副书记陈艾华与会。从出席会议的官方代表看，此次会议显然比21日晚教育局举行的发布会更具权威性。
当天下午的《温州晚报》头版头条以“关于举报中考英语作文题泄露事件，联合调查组正在调查之中，最后将把调查结果公布于众”为标题，标题字体比《温州都市报》的更大。
截至记者发稿时止，对此事件，温州市成立的联合调查组还没有一个结论性的结果。
漏题风波的背后
在温州调查过程中，有知情者透露，类似这种考前“猜”准中考题目的现象并非是今年一起。
“每年中考前后都会有这种情况，小道消息满天飞，各种传播途径都有，消息中当然包括有很多后来证明是考试试卷的原题。”一位当地知情者说。
采访中，乐清市的一位初中老师告诉记者，去年考试第一天结束后，他的一位同事匆忙跟他借初中二年级的新教材，说有一篇《比尔·盖茨》的文章第二天会考到，“后来证明，果然考了与‘比尔·盖茨’一模一样的文章。”
温州市瑞安城关一中的林老师说，在中考之前，许多学校都会请一些出卷老师来讲课，既然高薪聘请，当然要说出点什么。
对于记者“出卷期间出题老师都被与外界隔离”的疑问，林老师说，温州英语教学每年就那么几个人，谁出题，大家都心知肚明。
看到记者出示的“传真”复印件，这位资深的中学老师明确表示是漏题，“猜题不可能如此细”。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温州城每年都闹出漏题风波呢？
乐清的一位老师分析，根源与当地高中收取高昂的择校费有关。
“随着大学平民化时代的到来，中等专业学校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容易招到学生，更多的初中毕业生在九年义务教育完成之后，想到一个好一点的高中学习，以便为将来升入重点大学做准备。”他说，“于是很多重点高中开始走俏，划定一定的分数线，分数不够者不得入内。物以稀为贵，这些许多由国家投资开办的重点高中于是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打起擦边球，分数稍稍低于划定的分数线可以用钱来解决问题。”
谁在左右“市场”
温州当地各所重点中学公开的招生简章，为以上的分析提供了佐证。
6月21日，乐清中学。
学校门口一株粗大的银杏，让这所乐清最好的中学平添了几分古雅之气。
乐清中学门口张贴着的一张大红招生简章吸引了记者的目光。招生简章上写着：500名录取名额中150名自费生，距离该校划定分数线5分之内的每人要交纳2万元，5—40分以内的交纳3.6万元，这不包括学费。
招生简章还写道，一个正在建设的乐清中学分校将招收200人，在距离划定分数线70分以内，每人要交纳2万元。
无独有偶，记者在温州瑞安采访时，瑞安最好的一所高中——瑞安中学也在招生。学校建设得非常漂亮，据说投了1个多亿的资金。
瑞安中学的招生简章也明确写道，招收公费生255名，自费生202名。自费生分数必须在学校划定分数线718分至710分之内，额外交纳捐资费3.5万元。
此外，在学校划定的分数线之下，该校也有招生指标，不过，对此类学生，“自愿交纳”的捐资费高达6万元。
尽管如此，想进瑞安中学就读的学生依然很多。
原因正如瑞安中学的一位青年教师所言，“这里有高达90％多的升学率，用通俗的话说就是，进入这样的学校，就等于半条腿迈进大学的校门了。”
据瑞安教育局的一位工作人员透露，今年瑞安市有6500多名中考考生，瑞安中学只能录取500人左右，不到十分之一。“即便交钱也未必能进得去”。
重点中学收取择校费的现象，不惟瑞安、乐清两个县级市，温州市下辖的县、市全部如此。“温州地区最好的中学之一——温州中学更是价格不菲。”采访中，一位老师说。
“正因中考分数含金量极高，初中老师、学生不得不在中考之前，千方百计寻求捷径。事先获知考题无疑是最为有效的一条捷径。”当地一位教育界人士分析，“只要有限的国家公共高中资源无法满足社会的需要，就会存在这种特殊的市场需求。只要择校费还存有市场，‘中考涉嫌漏题’的现象依然还要发生。”本报记者 陈 磊 温州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