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史铁生:“非典”横行的日子里镇静是首要的
新华网
在“非典”横行的这些日子里,我们都不会忘记一个人,想知道他的生活情况,想知道他面对这一切的态度与想法。这个人就是著名作家史铁生。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
镇静是首要的
从21岁双腿残疾以至近年患上尿毒症,命运之神似乎在躯体健康方面给了史铁生太多的不公,然而他一直以自己的泰然应对着一切,并用他的文字玩味着疾病带给肢体的痛楚。史铁生的近作《病隙笔记》中有这样的语言:人家问我的职业,我告诉人家是生病,而人们事实上的感受是,“发烧了才知道不发烧的日子多么清爽。咳嗽了,才体会不咳嗽的嗓子多么安详……”在记者有数的几次与史铁生见面、谈话的经历中,每每感受到的,也是一种带着光环的生命力的神圣。
很怕打扰史铁生老师休息,因为一个每隔一天就要进行一次透析的人的气力,比起一般人来差得太远太远。但是,给了人们那么多激励的一个人,在今天的局面之下是一定可以给予我们再多一点精气神儿的。记者拨通了史铁生老师家的电话。
我每隔一天
要做一次透析
记者:因为“非典”的传染性,最近人们一说去医院就都有几分色变,您还要去做透析,害怕吗?
史铁生:做透析那是一定的,我每隔一天要做一次,必须的。你要说不怕,反正口罩什么的,我也都戴得严严实实,必要的防范该做的要做。而这几天我做透析的中日友好医院已经成为“非典”收治定点医院了,我们这样的病人也在等消息,还不知道要让我们换到别的什么医院去呢。
记者:做透析的病友见面,是不是都在谈“非典”话题?大家的反映怎么样?
史铁生:我们还是互相关心,但大家谈“非典”并不多,好像也说不出更多的什么。毕竟这还是一个人们所知不多的病毒,未知因素还太多。我们挺平静的。
就命运而言
这其实是个“典型时刻”
记者:长年生病,但是您写了很多文字,给了人们很多关于生命、生活的观念、信念,大家对您的关心是时时不忘的。这些天您一定收到很多问候吧?
史铁生:谢谢大家对我的关心。这些天很多朋友都给我打电话,要我保重。我虽然跟疾病周旋了很多年,但目前这种情况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时候,我觉得就像面临战争,镇静和听从指挥是首要的。我倒是以为,就命运而言,这其实是个“典型时刻”,事实上生活中从来就有很多不确定因素,艰难险阻随时都对我们虎视眈眈,只不过顺利的日子里我们容易忘记它。现在不失为一次提醒,命运从来如此,有些事让我们猝不及防,有些事我们甚至一时拿它没办法,但我们可以选择对待它的态度,那就是镇静,听从指挥,还有祈祷,为所有的人祈祷平安。祈祷未必就能消灭灾难,但祈祷会产生爱的力量,团结的力量,产生信心,人类的路从来就是这样走的。害怕是最没用的。要那样,人一降生就应该害怕了,有生就有死这谁都明白,你不会因此就用你的几十年生命来害怕,那你干嘛要花几个月的功夫来害怕呢?
对于疾病,了解它,
掌握它,才可能战胜它。
记者:在您以往的文字中表达过人的肢体残缺了,但继而可能想到神的意味,这能不能理解为一种“宿命的审美”?宿命,我们面对侵害,有的时候真的只能束手就范吗?
史铁生:我所说的“神”,并不是指那种“有求必应”的意志,你恭维他他就会给你好处,而是指更接近我们常说的精神。有一个词叫作“失神落魄”,就是说,人一旦失去清醒和镇定的精神,则难免惊慌而不知所从。有些事我们可能终于战它不赢,比如说死,比如说这人间永远会有矛盾,永远会有艰难险阻,再发达的科学也不可能彻底消灭它。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只能“束手就擒”,困阻的永远存在恰恰证明人类一直都没有屈服,几千年的历史就是这样的历史。至于终于会怎样,我相信人生是一条没有终点的路,如果永远都没有屈服、没有堕落,永远有着坚定的信念,我想,我们就终于得到了永远而且美丽的精神。人终于还能得到什么比这更为丰厚的酬报呢?对于疾病,曾有人问过我取什么态度?我想只有“敬畏”二字比较切合我的心情。就像无论什么比赛,你要看重你的对手,但不能逃避它。厌恶它,诅咒它,哀求它,都没用。它来了,你就只有面对它。了解它,掌握它,才可能战胜它。
生死不测的可能都是存在的,镇静是最重要的。
记者:这样的理解您是在某一个时刻豁然开朗的吗?
史铁生:“豁然”?这可不是一下子领悟的,命运这个东西不会那么简单。当我21岁时突然双腿残疾,那种痛苦绝望可想而知。当时友谊医院有位老大夫对我说,你怎么会这样?你一生都未必能有这样闲在的时候,你何不用这样的时间来读点书?我初中二年级时赶上“文革”,没有好好读过什么书,那些世界名著等等都是在双腿残疾之后读的。
记者:人们都知道您的身体状况,但是人们也因此而更加敬重您。您给予人们的文字让大家看到,您能在苦痛当中找到积极方面。您最近有没有写点什么的打算?
史铁生:我只知道面对一些不可预知的意外,对于所有人来说,生死不测的可能都是存在的,我们可能选择不了别的什么,但是我们可选择的是自己的态度。《教父》中有一句话说:“千万不要恨你的敌人,否则你会失去判断。”人在心绪混乱的时候往往把握不了自己,所以我以为,镇静是最重要的。至于目前的事,我还没想过可能会写些什么。写作应该是经过长时间的沉淀才得到的东西。抱着写作的目的去生活,可能很糟糕,相反,写作是在生活的体会中才有的。我想,这样的一次疾病灾害,也许会让我们对命运做更多的思考,会给文学一次机会,因为在生活遇到危难的时候,在命运攸关的时刻,我们可能会更深刻地理解文学。
愿我们都能以镇静,以爱,去应对威胁。
记者还想像不到在今天这场意外病疫之后,我们会看到怎样的文字在这个世界上诞生,但那种不见刀枪却可以给人以力量的东西,也许就出自文字,这里面应该就会有史铁生的给予。(孙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