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学生只因在初中时犯有错误，就被已经录取他的学校拒之门外，此举引来多方争议
文、图／本报记者赵仲炜实习生罗映纯陈浩勤
调查对象：一名技校学生被退学事件
调查背景
今年7月，广州增城新塘镇菊泉中学初三毕业生王立(化名)以430分的成绩被广东省××技校录取，专业自选。 然而，入学才一个星期，学校却以王立初二时操行不及格为理由，通知王未被学校录取，要求他离开学校。面对突如其来的变 故及所带来的种种压力，王立不堪心理重负，于退学当天离家出走。心急如焚的父母到处找遍了都没找到儿子，于是向本报求 救。
国庆假期，记者经过王立的同学的帮忙见到王立。与刚被要求离校时相比王立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但依然没有走 出退学的阴影。10月11日，王立再次给记者打电话，他在那边恳切地说：“看着同学们都忙着上学，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 。”
他说他要再次出门自己找学校读书。
王立：稚气未脱的脸上，笼罩着一层与16岁年龄不符的忧郁
左图：说起自己被退学，王立便感到无辜与无奈；右图：王立的入学通知书
“我想读书！”这个1米70个头的男孩子王立抬起头，恳切地对记者说。
看他稚气未脱的脸上，笼罩着一层与16岁年龄不符的忧郁。前些天，为逃避父母的责骂，心情郁闷的他独自离家出 走，走时没有留下任何话语，直到国庆，心情稍微平静下来，他才主动打电话回家告知父母自己的下落。如今，看着周围的同 学忙着上学，而自己只能呆在家里，王立心里一片茫然。钟爱的技校已离他远去。在家里他每天的任务就是做做饭菜，听听音 乐，偶尔帮帮父母料理店里的生意。他每天幻想着自己还有机会再上学。王立在期盼、在等待，他渴望重返校园的一天早点到 来，毕竟他才16岁！
今年7月，增城市某中学初三毕业生王立收到广东省××技校的录取通知书，告知他已被该校录取，王立一家高兴不 已。
7月29日，王立前往技校报到注册并缴纳了学杂费、军训费共计3040元。因为专业是自选的，王立就选择了自 己感兴趣的轿车维修专业，后因为种种原因，又调整到报关专业，注册选择专业后王立成为该校2002级报关(二)班学生 。9月11日至14日，王立和其他新生一起参加了学校为期4天的军训。军训结束时，王立被评为军训表现优秀的三名同学 之一，他高高兴兴返校，准备上课。然而，他万万想不到的是，9月16日上午，校教务处通知他：即刻拿行李回家。因为他 未被学校录取，未被录取的理由是他初二时操行不及格。
随即教务处老师当着他的面打电话通知了其父母。王立顿时如挨了当头一棒。
“当时我直想哭，可是又哭不出来。”王立痛苦地向记者讲述当时的情景。
那天中午，背着沉沉的行李，王立不知道是怎么到家的。一回到家，老实本分的父母以为儿子在学校又闯了祸，被学 校开除了，于是不停地责问。王立也不知道怎样跟父母解释，父亲见他无言以答，以为真的犯了错，开始对他大骂起来。王立 不堪烦扰，一气之下连摆上桌的午饭都没吃，头也不回离家而去。
开始父母以为他只是一时赌气，出去散散心就没事，谁知等到深夜，一向准时回家过夜的王立仍没回来，也没打电话 回家。父亲急了，不停打电话到他平时的一些同学家里询问，仍没找到，父母急得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父母便分头到镇里去找，但都无功而返。几天后，稍微平静了的王立给家里打电话要父母不要找他，知 道儿子安全，悬在父母心头的一块大石才落地了。原来王立当天揣着技校所退的学费，赌气跑到韶关姨妈家里。姨妈知道情况 以后，耐心地开导了他一番，并答应帮他在韶关找个学校。
已交费注册的王立究竟为什么又未被录取？
初二时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学校称其未被录取的理由是否成立？
记者为此进行了深入的调查采访。
广东省××技校：“做好事与他的本质是两回事情”
接受记者采访的是广东省××技校负责学生工作的罗老师和教务处谢主任。
两位负责人解释，对王立的处理属于“未被录取，而不是退学”，因为学校至今未给王立办理学生证和胸卡，而且也 没要求王立参加学校的开学典礼。
学校为什么不录取王立？技校的解释是：一，他政审不合格。王立在初二时操行评定不及格，有过打架勒索行为，不 符合该校录取的条件。二，军训期间王立曾和教官发生过冲突，且其平时表现不怎么好，对老师没有礼貌，有社会上“老大” 的作风。三，有一原菊泉中学学生到该校报到时，看到王立也被录取，立即拒绝到校就读。
技校学生工作负责人进一步表示，该校属于省级技校，管理很严格，王立达不到该校的录取标准，建议其进市级学校 就读。王立离校时，其所交费用全部退还。
该负责人还说，技校生源的素质比不上高中录取的学生，难于管理。从王立过去和现在的表现来看，他的到来将会助 长学校拉帮结派、打架闹事的风气，给学校的管理及其他学生的安全带来威胁。学校有权决定是否录取新生，为保护该校大多 数学生的利益，学校决定不录取王立，就算现在录取了他，以后他违反校纪校规同样也会被开除，与其将来开除不如现在就不 录取他。
该校负责人认为学校此举完全是为大多数同学着想，毫无私心，无可指责。
对如何看待王立的过去、现在和将来，该校教务部门负责人说：“如果他现在表现好，我们会录取他；如果他以前没 有受过处分，以其现在的表现，我们也会对他以教育为主。但现在这些都是假设。看一个人不能把他的过去和现在割裂开来， 过去有的，现在和将来也一定会有。过去打架勒索，将来就有可能打架勒索。”
谈到王立初三曾抓获一名歹徒的事情，这位负责人说：“做好事是一回事，他的本质是另外一回事。从现在看来，我 们认为他没有好转的迹象。”
至于具体从哪些方面看没有好转的迹象，这位负责人说：一看到王立就有种不好的感觉。
对王立离家出走一事与学校的处理方式有无关系，该校学生工作负责人表示很难说清楚。因为学校在通知王立未被录 取时，就做了不少工作，还帮他联系了一所设有相同专业的民办商贸学校。他认为家长也应该负起监管的责任。
王立：“我被推选为班上军训期间表现最好的同学之一”
“在技校我并没有犯什么错误。如果认为我不符合录取条件，一开始就不要发录取通知书给我。现在开学这么久，又 说我以前犯了错误，叫我离开学校，我觉得这样做对我太不公平了。选读技校后，其他录取我的学校我都回信不去了，现在技 校不要我，别的学校也不一定要我，我自己感觉很丢脸、很伤自尊心。我没有被技校录取的事情，广州和增城的同学都知道， 技校这样做，给大家的感觉就是我王立是个大坏蛋。”王立一股脑向记者道出了内心的愤懑。
对于军训期间的表现，王立认为自己总体上表现不错。其间的确和教官发生过一次小冲突，但教官找他谈过话以后， 他向教官道了歉，且在之后的军训中再也没有违反纪律。军训结束时，班上选举了三名表现最好的同学，王立就是其中之一。
到技校入学一个星期，其中4天在军训中度过，王立和教官接触最多，而学校的老师只是第一天将他们送去军营，最 后一天考察了一下情况后就把军训的学生接回校，中间的时间根本就没有技校的老师在场，为此，王立认为技校老师对他了解 并不多。
谈到初二所犯的错误，王立低下了头。
“这件事情发生后，我感到很后悔，也一直觉得抬不起头来。我是个很爱说笑的人，但出这件事情以后，我就不喜欢 多说话了。”
王立告诉记者，整个初三阶段，他沉默了许多，也悄悄地转变了许多。王立还回忆了初三抓歹徒的经过，当时他和朋 友在逛街，听到有人喊“抢东西”，他什么也没想就追过去了。歹徒看到有人追来，马上捡起一块砖头恐吓，但这一招并没吓 倒王立。最后王立和朋友一起把这名抢劫金项链的歹徒逮住，并扭送到当地的西宁派出所。后来派出所还专门给学校发了表扬 信，学校也因此通报表扬了他并撤销了初二给他的记大过处分。
菊泉中学：“不能总挖过去，主要看现在的表现”
在增城市新塘镇菊泉中学采访时，该校刘校长很激动，一见到记者就说：“我们不能老挖他(王立)的过去，要看现 在。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刘校长说：王立和其他学生一样，既有优点也有缺点。他成绩不太好，也违反过学校纪律，但孩子的本质不坏。对老 师很有礼貌，从来不旷课，热爱劳动，爽快，很讲义气。初三时曾勇抓一名抢劫金项链的歹徒，后来西宁派出所写信给学校表 扬他见义勇为，学校才知道这件事情。虽然我也曾经严厉地批评过王立，但如果有一天我在大街上碰到了困难，首先挺身而出 的可能就是他。现在的孩子找不到学校读书，很可能去外面游荡，结交坏人，长此下去，非常危险。人生的十字路口，走错一 步就是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技校应该给他机会。如果引导有方，孩子说不定将来还大有作为。孩子初二犯错是事实，但初三 的改变也是事实。初三孩子没有再犯错误，而且还做了一件好事，所以学校最后撤销了对他的处分，同时通报表扬了他。
而政教主任张老师说：听到王立由于初二操行不及格而未被录取，我很难过。王立初三已经痛改前非了，从思想、学 习到仪表都有很大的进步。这是一个很有活力的孩子。
刘校长：“他们无权因为学生以前的错误开除学生”
刘校长说：省××技校发出录取通知书，就意味着已经录取了王立，所以现在对王立的处理，应该叫退学而不是未录 取。学校在录取学生前就应该对其进行严格的政审，确认不合格就不要录取，既然录取了就必须负责任。而学生也只有违反了 校纪校规达到某种程度，才能被要求退学。××技校不能因为王立以前犯过错误就要他退学，它没有这个权力。只有王立严重 违反了校规，才有开除他的权力。
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对学生应该以教育为主，不能总盯着他以前所犯的错误不放。况且王立当时年纪小，分辨是非 能力差，才会犯错。学生不可能百分之百都是优秀生。对违纪的学生，学校不能推给其他学校，更不能一踢了之。我们很希望 王立能早日重返校园。
张老师：“每个人都可能犯错”
政教主任张老师说：一个人犯错并不意味着他一辈子都会犯错。现在王立要求进步，技校应该以高姿态接受他，在关 键时刻帮他一把。如果因为他以前犯错而把他拒之门外，从此打入地狱，对他是一种伤害。很可惜。
王玲：“重返校园才是最好的结果”
华南师范大学教育心理学王玲教授对此事也发表了看法：学校不能只看学生的过去，应综合学生各方面来看。对于这 件事情我们可以从两方面来看：从教育的本质来说，应该给学生以机会，“青少年犯错，上帝也会原谅”。但从实际操作来说 ，中专学校学生群体比高中更为复杂，更难于管理。学校有顾虑，可以理解，其处理方式，也不能简单以对错论处。目前对于 王立来说，更重要的是调整情绪，以积极的态度来看这件事情。如果能和校方进行真诚的沟通，以虚心的态度打动校方，重返 校园，是最好的结果。如果不能重返原校读书，也要积极争取其他学校。只要王立意识到以前的错误，并且诚心悔改，真心向 上，一定会有学校接纳他的。同时，家长的积极引导也很重要。
王立：“从哪里跌倒，我就会从哪里爬起来！”
昨天，王立再次离家说是到韶关姨妈那里找学校读书。是否能找到，目前还是个未知数。因为儿子的事情，王立的父 母整天愁眉紧锁。他们告诉记者，其实王立最想的还是回到自己中意的××技校，但又担心老师和同学对他有看法。
在电话里，这个16岁的男孩子懂事地对记者说：“我会找到学校读书的。从哪里跌倒，我就会从哪里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