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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9日,广东中山市古镇发生一起特大绑架勒索案。数名匪徒手持土制炸弹、自制手枪和尖刀入室绑架苏某一家七口,公然勒索200万元后逃窜,逃至顺德杏坛路口被顺德、中山警方拦截,匪徒又丧心病狂地驾车高速撞向拦截的警车,在无路可逃的情况下放火烧毁小汽车和大部分现金,并占据路边的一辆警车,劫持着三名幼童和一名女青年与警方对峙。

从30日凌晨1时30分至上午8时许,在数百名手持冲锋枪、手枪的民警重重包围中,匪徒仍与警方对抗,毫不理睬现场民警义正辞严的喊话,不断向警方扔出铁管、石块,并多次从车上拖出女童和青年妇女李某,用手枪顶着人质的脑袋;匪徒还多次下车打开汽油箱,引燃汽车,叫嚣要与人质同归于尽,人质命悬一旦。

在以持刀枪的4名匪徒及被其劫持着的4名人质为中心现场的25米半径圆圈处,高低错落地埋伏着一大批神枪手,这些经过特殊训练的警察,每支枪口都对准了匪徒,只要现场指挥官一声令下,正义的子弹就会向匪徒呼啸而出,但此时匪徒以人质护身,谁都不能保证正义的子弹能百分之百地履行正义的使命,现场的气氛也因此而变得凝重。如此公然与公安机关对抗的悍匪实属罕见,警与匪如此短兵相接也实在令人触目惊心。人质的命运如何,匪徒的下场如何,一切都似乎是揪着人心的一个谜,此时的每分每秒,都有可能发生流血,发生死亡,产生悲剧,产生英雄。

一直在现场观察匪徒动态的中山市公安局民警杨颂升感到,匪徒狂躁不安而又狂妄至极,在公安民警一整夜舍生忘死地对其围追堵截后,其心理势必极端恐惧,极度脆弱。十多小时对峙下来,杨颂升意识到这是面对面地与匪徒谈判交锋的最佳时机。他毅然走到梁国豪局长身边主动请缨,要求到匪徒身边“劝降”。

今年三十出头的杨颂升,中等个,黝黑的脸庞上一对锐利而坚定的眸子,透出他的智慧和胆识。在中山公安局从事宣传教育工作十多年的他,写过数百万字公安题材的文章,策划过为数不少的公安电视专题,接受过防暴力的“三防”训练,还做过连队的武术教头。

他此刻在如此危难的场合挺身而出,在场的民警真替他担心。

为了给绑匪以“信任感”,他在离匪徒十多米处,当面脱下防弹衣,西装革履,挺胸昂头地朝匪徒走去。杨颂升心里清楚,如果他不能用自己的言辞和情绪牵制和降服这伙匪徒,哪怕是说错一句话,他不但不能完成指挥部所赋予他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指令,而且有可能对人质和自己的生命构成威胁。他也清楚,周围有数十支枪对准了中心现场,整夜伏击着的神枪手每人都用手指紧扣着枪的扳机,稍有风吹草动、蚊叮虫咬,说不定也有可能“走火”,他也有可能成为“众矢之的”,然而他对自己和战友充满了自信和信任。他走入包围圈,走到离匪徒占据的警车1米远处,面对着匪首欧见能。只见欧见能坐在驾驶位上,把人质女童紧紧抱在胸前,目露凶光,带刺尖刀架在女童的脖子上。另一匪徒伏在前排座位上,另两名匪徒劫持着两名幼童及孩子母亲李某坐在后排座位上,一把尖刀正对着年仅1岁多的男幼童的胸口。

匪徒欧见能看到西装革履、温文尔雅的杨颂升站在他的面前,还以为来了个谈判专家,他显得有点不知所措地问:“你是中山警察吗?”杨颂升泰然自若地答道:“是的,我是中山警察杨颂升。”

这是一场在严重暴力与强大武力对抗的氛围下进行的不动武的独特较量,这是一场人性与兽性灵魂的较量。一场瞬间决定生死、惊心动魄、危机四伏的较量就这样展开了。欧见能(下称欧):你别再靠近我。否则,我对你不客气,你过来,难道不怕死。

杨颂升(下称杨):我能过来,而且脱了防弹衣,是为了救人质,挽救你们。要不然,我不用过来,四周对着你们的都是神枪手,早就把你们干了。

欧:(目露凶光,冷笑)人质在我手里,我们最多一死,最多同归于尽,你能救我?怎么救?

杨:如果你低估我的能力,你错了;如果你怀疑我的诚意,你也错了。你整夜都没杀人质,你整夜都没有自杀,你们本来就不想死,不愿意死,对吧?我现在和你和人质在一起,生死也连在一条船上了,救不了人质,救不了你们,我也没打算回去。

欧:我没想过要回头,我做了这件事,是死定了,我不想跟你谈什么,我只想死,起码有人陪我死。

杨:现在方圆十多里的交通完全被堵死了,你想逃也没法逃,这里有包围着你的警察,沿途交通路口把守着的所有警察更不会放你走。你现在没有伤害人质,没有把钱带走,如果现在你们投降,是“停止犯罪”,“终止犯罪”。

这个初中都还没毕业的欧见能,当然不懂得他这样投降是不是属于停止犯罪或终止犯罪。到了这种地步,他认准只有死路一条了。

欧:(咬了咬牙)我死定了,你不用劝我,不用逼我,我只想死。你现在帮我当场录个口供,录完我就自杀。如果你再逼我,别怪我对不起他们,让他们陪我死。

杨:你现在面对问题,就想死,证明你不是个“英雄”,是个懦夫,一个不敢面对现实和正视问题的懦夫。你要死,为什么要他们陪着你死?他们跟你无冤无仇,要不是从昨晚到现在他们陪着你,你早就死了。他们可以说是你的救命恩人呢!你死还要他们陪着,你够“侠义”,够“义气”吗?这世界这么大,每分钟都有人死,你现在要死,当然是有人陪,但绝不是眼前这几个与你无冤无仇而且是护了你命的无辜的人。

欧:是的,我真不想伤害无辜,不想伤害这小女孩。你给我录口供,录完了我就死。

杨:我可以帮你录口供,但这里没台没凳,不方便。我不如叫个摄影师来,把你所说的一切都摄录下来,你跟父母妻儿说的一切也可以录下来,我把它带给他们,好对你的亲朋好友有一个交代。

欧:好,这样好。

杨颂升在与欧见能这十分钟的正面交锋中,迅速读懂了欧见能爱做“英雄老大”、爱讲“哥们义气”、想要死得“气壮山河”的心理。在面临死亡的恐惧中,欧迫切地要作“气壮山河”的表述和迫切地寻求别人对其这种心理的认同和理解。善于观其色、听其言、洞其心的杨颂升,当然洞察到这一切。

杨:那我现在开始帮你录口供。你叫什么名字?

欧:欧见能。

杨:你多大年纪?哪里人?

欧:31岁,中山石岐人。

杨:这次你为什么到了这里(现场)?

欧:这次怎么说呢。我拉这几个朋友(指车上的另三名匪徒雷德机、谢乃椹、肖喻宁,均为广西人)做了这件事。知道她家(指人质李某)有钱,搞到了200万元,但走不了。

杨:公安机关要求你走从宽道路,你愿意不愿意?

欧:(朝车后看了看动静)不愿意。

杨:你对你的三个兄弟想怎么处理呢?

欧:其他三个兄弟,希望从宽。

杨:人质你想怎么处理?

欧:人质等一下全部放掉。

杨:你自己怎么想的?

欧:我想自己搞掂自己(自杀)。

杨:我们希望你冷静处理这个问题。

欧:我不想返转头(指走回头路)。

杨:为什么不想返转头?你现在才30多一点嘛。

欧:我不想到时候拄着拐杖出来(指老了才从监狱出来)。

杨: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人生真的好宝贵……

欧:没机会返转头了。怎么称呼你呀?

欧见能觉得,在他罪恶累累而又死到临头的时候,竟还有人关注着他的生命,他此时似乎受了触动,下意识地要重新认识面前的这位杨颂升。

杨:我姓杨,叫杨颂升。

雷:(匪徒雷德机看了看杨胸前的工作证)是杨科长。

杨:是。中山公安局的。

欧:(觑着前面)那台(防暴)车是中山的吗?

杨:是,是中山的。你现在钱没带走,人质又没受到伤害。你现在自首,对你、对人质都是件好事。

欧:那些钱(200万元)已全部烧完。全部是我烧掉的。烧银纸(指钱)好大罪哟。

杨:烧银纸有什么问题呢?火灾现场经常有好多银纸被烧掉了。何况,这些钱在拿出来时银行作了编号的嘛。我善意地劝你自首,你接受不接受?

欧:不愿意。我们要死。

杨: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做。你做了这样的事,我感觉你是我心目中的一个“大英雄”。(欧笑,又摇摇头)昨夜我一直观察你,我觉得你最讲“义气”,你首先为兄弟好,有什么你先冲,你想先死,是吗?你做不成了,回过头来。

欧:几十岁还做什么人。一个人短短几十年(伸出手指),知道不知道,好像赌博一样,不是输就是赢。

杨:你现在不是死的时候。蝼蚁都偷生啦。你有什么理由(死呢)。你现在作案都是想活得更好。现在失败了要面对现实。每个人就是做英雄也要面对事实。

欧:(点上一支烟)没有什么面对的。

杨:人生没有第二次。人生是最宝贵的。你有什么理由这样对自己,你生出来,不是完全属于你自己的,你总有父母。你父母生了你,你没有权利杀死自己。你的肌肤,你的眼、耳、口、鼻,你的一切,都是你父母赐给你的。

欧:我好对不起家里人。

杨:如果你家里人知道我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过来跟你谈话,他们都会很感谢我。他们一定觉得我在挽救你。他们一定不会希望你死,是不是?他们一定希望你好。我现在同样设身处地地想着你现在的问题。(欧眼睛里有了泪水)你现在到了什么处境,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退一步就海阔天空嘛。人到这个地步,能有一个生存的意念,就有希望,要是你现在这样自杀死了,以后,你老父老母、亲戚朋友听到别人议论,欧见能是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当场自杀了。你的子女也会为有你这样的父亲而终身感到羞愧。但是要是你在这关键的时候悬崖勒马了,有了难能可贵的悔改表现,正视了自己的罪过,也许还会留给你家人一点值得对你怀念的东西。否则,往后你的家里人就无法抬起头来做人。

欧:(用尖刀对着女童)为什么抬不起头?

杨: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没有百分之百的成功。既然失败了,就面对失败。有勇气面对和正视失败才是真正的英雄。你明白吗?

欧:(笑)杨颂升,有好多事呢,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知不知道呀。做我们这行的,做了事,就该自己负责,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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