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老人被污名化,这是文明的沦丧
新浪新闻
原标题:老人的困境:这根本是一场文明的沦丧
作者:杨耕身 来源:公号“温和而坚定”
一,被污名的老人群体
中国老人之不得不处于舆论的弱势,是我们经由近年来一系列关于“老人倒地讹诈行人”的事件得出的印象。因为我们发现,几乎所有的类似新闻,最后要么被证伪,要么就是处于无从核实的状态,其中甚至包括最初引发关注的南京彭宇案,最后也证明彭宇的确存在撞倒老人的情节。
但是尽管如此,一些无良媒体对此类新闻的围追,最终导致中国老人形象在某种程度的“倒掉”。这样的情形,让人为之心塞。今天的老人们,不仅处于人生暮年,行为能力下降,加之话语权的窄小,社会保障的不充分,已经不得不处于社会最弱势人群的地位,但谁曾想还要受到这种公然的污名与“泼粪”呢?
直到广场舞作为一种“恶俗”的代名词,又开始在公众媒体上四处开花,中国老人形象被进一步污名化。
不得不承认,广场舞巨大的音响的确给一部分城市居民带来了困扰,以至曾经有住户集资购买大型音响与之对。但是尽管如此,我仍觉得舆论对于广场舞的丑化以及由此产生的某种似乎要掩鼻而过式的社会心理,其程度远远大于了大妈们本身的“危害”。
大妈们到底有什么罪不可赦的呢?她们无非是想去一个公共的地带,以她们看来最健康的方式,活动一下年老的腰腿,满足一下交际的需求。如果说,她们的需求之于公用资源不足,是一种巨大的弱势,那么在强大的网络舆情面前,在充满调侃以及扭曲的网络声音面前,她们的声音总是被公众或媒体一再忽略,或选择性失明,更是一种深刻的弱势。
二,被啃食的老人权益
从来没有一个国家,也没有一个社会,像今天中国这样大规模老人群体进行污名化,也从来没有一个时期,像今天中国这样对处于险境的老人避之惟恐不及。这是一场文明社会的奇观,更是一场文明的沦桑。不过,所有这些,还仅仅限于一种舆论形象。除了这种舆论困境之外,就中国老人的生态与现实而言,老人的权利困境可能同样深重而沉重。
先看一则媒体报道:今年29岁的徐青(化名)大学毕业后一直闲在家里等吃喝,还将一名女网友带回家长期同居。面对父母劝说,他称父母有义务养自己。最近,被“啃老”长达7年的徐先生和朱女士夫妻将儿子诉至海淀法院,并申请强制执行赶独生子出门。执行中,徐青百般阻挠,还吼父母称:“你们就是想逼死我,我让你们断子绝孙。”
这大概是一则并不起眼的社会新闻,但在《北京青年报》上,评论者浩瀚试图分析它的普遍意义:如今,“啃老”从个例有逐渐蔓延为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的趋势。早在2009年就有数据显示,中国大学毕业生中有多达16.51万“啃老族”,而目前,“啃老族”的数目更是有增无减。“啃老”也逐渐成为父母们沉重的负担。浩瀚由此认为,这起法院拒绝“啃老”的判例具有破冰意义。
我其实很想知道,北京那对被儿子“啃”了7年的老人,内心有着怎样的惨烈。他们所遭遇的,正是一种所谓的“代际剥削”。而如果说这种“代际剥削”是许多老人的共同困境,那么也许我们还可以说,毕竟这些老人生活在城市,毕竟也还有可“啃”之处。言及于此,则不得不提及另一个群体的老人困境,即农村地区的老人。
三,被抛弃的农村老人
这是一则曾经受到广泛关注的新闻,出自《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它呈现出“代际剥削”的另一面:农村老人的自杀现象“已经严重到触目惊心的地步”。一位长期追踪研究这个课题的学者,将这种已然形成的“自杀秩序”归因为“代际剥削”:自杀的老人们年轻时“死奔”(干活干到死),给孩子盖房、娶媳妇、看孩子,一旦完成“人生任务”,丧失劳动能力,无论是物质或情感上,得到的反馈却少得可怜。
“我们这里就没有老年人正常死亡的。”“比起亲儿子,药儿子(喝农药)、绳儿子(上吊)、水儿子(投水)更可靠”“这些老人不想变成子女的累赘,自杀的后果也将给子女带来收益。”这些话语以一种锐利的方式直插人心。但是比之更容易击中人们的话语,一些生硬的数据可能更有着悲怆而沉痛的意味。
据课题研究者刘燕舞在京山调查期间的统计,各村去世的老人中,死于自杀的比率高得惊人,“至少30%,还是保守估计”。他用驻村400多天的调查数据,画出了一条“农村老年人自杀率”的曲线:从1990年开始,中国农村老年人自杀率大幅上升,并保持在高位。
对一个从来都信奉“好死不如赖活”这种朴素生命理论的国度而言,刘燕舞所向我们展示的,是农村老人自生自灭境况中的寂静惨烈,也是丛林化社会的极致体验,更是无可收拾的伦理与人心。事实上,农村老人的自杀,在当地不再被视作人间悲剧,而被看成是“合理选择”,这无疑是最悲哀的现实。
乡土世界内,家庭伦理的崩塌,似乎远超人们的想象。一直以来,那种由血缘所维系的命运共同体,而今几近瓦解。一个传统的农业社会,绝不允许“子女放弃父母”之行径;一个现代的文明社会,也绝不会接受年轻人对老人不管不问。但遗憾的是,整个社会的福利体系,市场层面的关怀服务,以及基层社区的结构设计,都未能对这种堕落的人性,做出预防。
从舆论一时暄嚣的“不是老人变坏了,而是坏人变老了”,到一些老人真实的生存处境,我们看到的中国老人所置身的各种各样的困境。我们已经不知道,这一切应当从何说起,甚至也茫然无从应对。我想,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困境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