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唐山大地震|散落的细节

7月22日，唐山大地震罹难者纪念墙。

满头白发的老人说，“找不到女儿了。”

女儿的名字刻在纪念墙上，一块砖上有40个名字，他老了，眼睛不好使了。

失去亲人的人又老了。

四十年前的这场地震，7000多户“断门绝烟”。亲友只知道这一家子死了，但不清楚每个人的名字。

1976年7月28日凌晨3时42分，唐山发生7.8级地震。一座百万人口的工业城市被夷为平地，24万余人遇难。

1976是个特殊的年份，那是文化大革命的最后一年。刚刚复出的邓小平再遭批判，周恩来逝世，四五运动成为文革结束的转折点，粉碎“四人帮”。

一个时代结束了。

四十年过去，细节在哪里？

死亡的景象不只尸横遍野

在无数的口述、采访回忆中，那一夜又闷又热，异常安静，虫鸣蛙叫都没有了。

突然天特别亮，好像失火了。

有人说，电灯一下子灭了，一个大火球从地底下钻出来，通红刺眼，噼啪乱响，飞到半空才灭。火球窜出的地方有一道裂缝，两边的土都烧焦了。

很多人都见到了火红一片。

然后是左右晃，上下晃。左右晃的时候还能抓住东西，上下晃时，一下全完了。

车站饭店正在做豆腐花的女人没有逃出来，被东西砸中，一脑袋扎入滚开的锅里。

死亡的景象也不仅仅是尸横遍野。

烟尘、煤土漫天的唐山黎明，还有一具具尸体挂在危楼上，一个个活人挂在危楼上慢慢变成尸体。

这是一座有100万人口的工业城市，以开滦矿为主，素有“煤都”之称。

在凌晨3时42分发生7.8级强烈地震，烈度为11度的极震区，就位于唐山市区，面积约为47平方公里。睡梦中，唐山被夷为平地。

太阳出来后，废墟上出现了嗡嗡的声浪，是昏迷中的濒死者开始疼痛，开始痉挛。

确定震中也并不是容易的事，那时的国家地震局通讯设备落后，连电台都没有。

震后1小时，国家地震局还找不到震中。5点整决定兵分四路，在东西南北200公里范围内寻找震中。

最终确定震中的消息，是电信局系统首先报告的。因为在与各地联络的过程中，唯独发现唐山地区打不通电话。寻找震中的队伍也带回“唐山全平了”的消息。

此时已6点多，距离地震发生两个半小时。

家全平了，医院也全平了，被恐慌、混乱包围的唐山人把希望寄托于机场，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卫生队，似乎也是逃离唐山的唯一出口。唐山人开始向唐山机场大逃亡。

上午10点，唐山下起了暴雨。废墟中流出红色的液体，人们裹着血和泥。

一位唐山机场卫生队军医回忆：没有麻药的清创，活活痛死人的呀。有个7岁的孩子，头皮被掀开一大块，里面全是沙子，必须用盐水冲洗，用刷子刷。孩子的母亲说：“救命要紧，你们就冲刷吧！”我们用盐水冲着孩子血肉模糊的头颅，一点一点刷着嵌在肉里的砂粒。碰一碰，孩子就痛得抽搐一下。他妈妈在旁边喊：“好孩子，忍住，忍住，别怕疼，你要像解放军一样，勇敢……”孩子咬着牙，真的没哭，真的没哭啊……

废墟上的唐山，被称为“无泪的唐山”。

战士用手扒废墟扒出血”

28日上午暴雨，29日雨后闷热。

震后一两天，救灾部队尚未大批抵达。唐山的幸存者展开了自救。

学者钱钢在书中说，“震后还活着的唐山人中，十之八九是被亲人、同事、邻居从瓦砾中救出来的。常常是一个自己挣扎出来的人，决定了几十个人的命运，这几个人又决定了另外数百人的命运。”

“七•二八”之夜，是比地震更揪心的一夜。没有灯，身边就是死尸，手术帐篷外的土坑里，堆满了截肢截下的胳膊、大腿。

真正的死寂。

根据当年解放军报《简报》记录，参加救灾部队共计10万人，截至8月10日，共救出12000余人。

最早进入唐山的部队是驻滦县和驻玉田县的北京军区的一个营，于7月28日中午12时就赶到唐山市新华旅馆废墟前。

多年后，将军们回忆起唐山救灾，都认为第一天开进时没有携带大型机械是重大的失策之一。

该营教导员回忆，“我们出发时想得太简单啦，别说大型机械，就连铁锹都没带几把。”

战士们就用手去扒，指甲都脱落了，双手血肉模糊。在市委大院，一营战士扒了一夜，扒出76具尸体。

直到8月7日以后，救灾部队才陆续配发吊车、电锯、凿岩机、电焊切割机。

地震的生还者中，卢桂兰被埋了13天，开滦矿井下的5个男人被埋了15天，坚持时间最长。

卢桂兰是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地震时她在医院为丈夫陪床，立即钻进了床板下。

在《唐山大地震：经历者口述实录》一书中，她说自己在废墟下用衣服沾着自己的尿喝下去。有一阵子还念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开滦煤矿下的陈树海等5个矿工，被埋在井下，并没有受伤，只是无法找到出路。在绝望的时候，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唉声叹气，有人嚎啕大哭。后来不哭了，有人提议学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也有人活活等死。

丰承渤20岁，是一名护士。地震时她所在的三层小楼整个倒塌，一天一夜后，人们打穿楼板，发现她还活着。

但她的身体却被夹在一块巨大的楼板和一个铁床架中间，下半身嵌入乱石中，上半身完好无损。笔直的站着。

救援的战士无法掀动楼板，那时也没有吊车。不能截肢，医生说没条件输血，一截肢就死。

平时人们对她的评价不太好，说她“爱美”、“不艰苦”。

她的朋友来给她梳好散乱的头发后，她便死去了。

地震之后，唐山面临着瘟疫带来的新一轮死亡。除了24万具腐臭的尸体，瓦砾上到处有粪便、垃圾和呕吐物。

尸体被挖出来掩埋。唐山人很多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兄妹埋在哪，只知道有几个万人坑。

2008年，唐山建了一个新的地震遗址纪念公园。广场上立起一座黑色的大地震罹难者纪念墙，用金色的字体写上死难者的姓名。失去亲人的人，有了可以祭奠的墓碑。

另一件大事是唐山孤儿。

唐山地震使7218个家庭“断门绝烟”，制造了4000多个父母双亡的孤儿。

很长一段时间里，“唐山孤儿”已经成了专有名词。

唐山孤儿被送往全国各地领养。其中一些只剩祖孙二人的家庭，因为老人无力抚养，还要再次面对骨肉生离死别的伤痛。

余生 历史常常被淡忘

在32年后，2008年汶川发生8级地震，美联社、路透社、纽约时报、泰晤士报等多家外国媒体来到灾难现场，向全世界播报灾情。

但在唐山地震时，地震灾难报道的消息单一。

根据记载，8月份，唐山、丰南一代的断壁残墙上，有许多大标语：“它震它的，咱干咱的。”“他来一次地震，咱来一次革命。”

在国内，7月28日当天，《人民日报》上就刊登了地震的消息。标题是《河北省唐山、丰南一带发生强烈地震后 伟大领袖毛主席、党中央极为关怀 中共中央向灾区人民发出慰问电》。

当时钱钢作为一个穿军装的编辑，到震区组稿。

“在当时，地震的消息、地震中间的人民伤亡，是秘密。地震的时候在现场，如果有人带一部照相机，那么你就立刻会被警员抓起来，相机会被没收。”有些照片“不知道是谁秘密拍下来的，在当时是犯法的。”

各级干部向记者介绍情况，经常用语是“一次地震就是一次共产主义教育！”

9月9日，唐山地震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听到哀乐，第一次爆发了回荡全城的哭声。”

这天，毛泽东去世。

又过了一个十年。1986年，钱钢发表了29万字的《唐山大地震》，封面上写着“告诉你一个真实的唐山大地震”。

到2005年，唐山作家张庆州发表了《唐山警示录》。这是一篇长篇纪实文学，追踪了唐山大地震前中期和短期预报的整个过程。

唐山大地震散落在各个角落的细节终于慢慢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