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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00后把上海这个村的自留地盘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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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蔬菜开花吗?”

大热天,00后大学生李欣怡带记者到菜地里看空心菜的“开以前我们接触蔬菜更多是在餐桌上,现在我们看到青菜开花、萝卜开花、红薯藤开花,全新的体验被打开。”李欣怡说。

上海市奉贤区西渡街道五宅村,一场关于土地的实验持续了两年多——由小时光牵线,100多位平均年龄超过70岁的本地老人,与来自华东理工大学风景园林专业00后大学生,在20亩乡村自留地上,共同探索一种名为可食可赏的种植模式帮助民盘活荒地。

如今,这项活动不仅帮助村里节约治理成本近20万元,自留地上的农产品总销售额近5元,参与的村民每户增收2800元。

00后大学生在田地里劳作。

实用与美学的冲突

20223月,可食可赏菜篮子乡村振兴新路子项目落地奉贤区西渡街道五宅村——“小时光引入华东理工大学景观设计种植团队,通过蔬菜景观化设计种植等实用技能,帮助农民盘活荒地。

最初,五宅村有36位村民加入志愿者队伍,平均年龄65岁。大家从清理宅前屋后、创建和美宅基起步,在自留地里栽下了第一株花草。2023年,志愿者队伍壮大到48人,村里的低保户、老年人等“半劳动力”也陆续加入,如今已发展至100多人。“可食可赏菜篮子”项目负责人、“小时光”公益组织创始人何花介绍,项目重心也从美化环境、参与社区治理逐渐延伸到创立乡村农产品品牌、助力农民增收。”

00后大学生们带着育苗盆、设计图纸和一腔热情,来到田间地头,与土生土长的村民携手合作。

老实说,一开始我们很不适应。华东理工大学风景园林专业大四学生王辉感慨,他们想在这片试验田里打造一座五感花园”——嗅觉区种香草,听觉区挂风铃,视觉区铺满色彩斑斓的蔬菜……可他们们很快发现,虽然在课堂里学了很多知识,但当实验室搬到真正的土地上,土地自有它的语言。

大学生和当地村民一起种菜。

“选种”阶段,矛盾浮现。学生们偏爱观赏性强、色彩丰富的品种。生菜因多样的颜色与叶片形态成为首选,比如紫色生菜、红叶生菜、奶油生菜……可这些在园艺手册上光彩照人的品种,“菜队长”们不买账,他们想种一些日常餐桌上吃得着的蔬菜,比如菠菜、青菜。

“菜队长”志愿者服务队由100多位老人组成,是项目组挨家挨户动员起来的,几乎都是五宅村本地村民,年纪从60岁到80岁不等。他们中大多数人在土地上劳作了一辈子,有种深植于土地习性的坚持。

学生的美学标准与老人的实用逻辑之间有了冲突。一位80岁的菜队长直言不讳:“这些孩子干不来农活的。”也有人向何花发牢骚:“你看看,这个根种这么浅,过几天就死掉了。”

忙着中间协调:我跟菜队长们说,你们要体谅年轻人,他们注重观赏性,还考虑了美食搭配方面的设计这需要相互理解。

矛盾的化解并非靠某一次说服,而是在共同劳作中悄然发生。每次种植前,项目组先开个小会,让菜队长和学生小组充分沟通。

菜队长们嘴上抱怨,却也暗暗观察着学生们的举动。看着这些孩子埋头劳作,他们也不禁点头:“娃娃们愿意种地,不是来耍嘴皮子的。”有些学生精心培育的苗种下去后状态不佳,蔫头耷脑的,孩子们急得去请教菜队长。“没关系的,过段时间就好了。”老人们一句话,便让焦虑的学生安了心。

土地是不会骗人的,你付出多少,就会收获多少。”华东理工大学风景园林专业大四学生张乐说,那批让他们提心吊胆的苗,一周后奇迹般地活了过来,且长势喜人

五宅村的菜队长。

从植物杀手到土地的信徒

我以前是植物杀手,养什么死什么,但这次全程参与种植,从育苗、移苗、定植到收获,给了我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张乐坦言,在五宅村的经历是她人生中宝贵的一课。

育苗过程是学生在学校完成的。宿舍阳台上摆满了育苗盆,香菜、芹菜、甘蓝、萝卜、莴笋……“那段时间特别担心,生怕苗长不出来,苗活了,说明你做对了;苗死了,你就得补种。”李欣怡说。

王辉的感受更直观:当农民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平常课业压力大,很少有机会做体力活动。那两天在地里干活,我们一直处于非常兴奋的状态,大家话很多,讨论了很多具体的问题。

学生与村民一起种菜。

与老人们的代际互动,是另一重收获。“我们说一个蔬菜,菜队长用本地话讲出来,我们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要再三确认。”由于方言差异,奉贤东乡话与上海话差别不小,学生们一开始与老人沟通有些困难。一位听得懂上海话的女生主动当起了“翻译”,另一位上海金山的同学则帮忙解读更地道的本地词汇。

语言的隔阂并没有阻挡情感的流动。学生们发现,老人们非常愿意和他们聊天。通过跟队长的合作,我们更理解自己的爷爷奶奶了。张乐的父亲是新上海人,从农村走出来,对土地有着深厚感情。这次项目,父亲主动帮她运输材料,还让她把多余的苗带回家里的露台种植。我们家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都市农场。我也终于理解了我爸对乡村的感情。

土地建立起了一种跨代际的情感连接。学生们带来的奇妙的点子”,如五感花园、可食地景、蔬菜开花等,让老人们感到新鲜;那些老品种、本地种比如马兰头、胡桃菜、萱草花等等,也被学生们重新发现。

做种植规划的过程中,学生们的理念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老人们的饮食观念。孩子们对老人们说:你们吃的食物要丰富一点,不要只是小青菜,西蓝花、生菜的营养也很好。

菜队长收获的蔬菜

菜队长收获的蔬菜

村里老人的儿女大多数都在外面,有的很少回来,老人们在家里蛮孤独的。孩子们的到来,让这些老人脸上恢复了笑容。如今村里最热闹的是老年活动中心,菜队长的每周例会成了老人们固定的社交场合。一坐下来几个人就开始唠唠家常:“你们今天种什么”“怎么种”……何花说,孩子们主动向菜队长请教种田知识,他们很受用,感到自己“被需要”。

有一次,有人对一位近90岁的阿婆说她年纪大了、可以不用参加志愿者团队,这位阿婆急得跳起来:那不行,这些活动我要参加,我喜欢!

解决自留地荒地痛点

一直以来,乡村农家都有一个痛点:大面积的田地可以实现规模化种植,但各家各户零散的自留地却荒盛不一。

随着农户老龄化,越来越多的零散土地沦为荒地。一个村可能有几亩犄角旮旯的荒地,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更多。说。随着农村土地规模化流转和农民上楼的推进,这一现象更加严重。土地一旦荒废,砖块瓦砾埋在地下,杂草丛生,一枝黄花等外来入侵物种就会疯狂蔓延。老人们看着自家荒地,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他们知道,杂草丛生之后,至少要花两三年才能把它养好

这些无人耕种的荒地,也曾有人动过脑筋。五宅村以前就有过开荒的先例。一片七八亩的荒地,曾有企业家以每年每亩1200-1300的价格租下来种玉米,但光是清理杂草和入侵物种就需要投入近30万元。“对这位老板来说,这笔生意太不划算了,也就不了了之,久而久之这些荒地便无人问津。”村民说起这些往事不禁摇头。

五宅村原来杂草丛生

修缮一新的房屋

作为村集体资产,荒地的治理成本不菲——人工清理、机械作业、土壤改良,每一项都需要大量资金投入,对经济薄弱村而言,改善荒地几乎是奢望。

小时光的到来,为乡村找到了一条低成本的解决路径:下田实践的大学生们,激活了在地老人的劳动力。

这群00后给村里带来了一股别样的活力。大热天里,孩子们和菜队长们一起捡拾地里的砖块、清除杂草,在田地里并肩劳作。菜队长们兴奋地说,人多力量大,半个小时两条路上的杂草就全部干完了。如果雇外面的人来清理,同样的工作量,成本可能要数万元。

在土地利用上,小时光团队还引入了一个理念:先养地,再种植。第一年种毛豆、茄子等固氮作物,恢复土壤肥力,之后再种植其他作物。我们这块地种了两年蚕豆,土壤里的营养素被吸完了,就要换一种作物,让它死在地里降解,变成新的营养素,再种新的一批。否则两年之后土地就贫瘠了。何花解释道。团队还帮助村民用科技手段测试土壤的pH值和有机质含量;待蔬菜成熟后,使用农残检测仪确保安全,再推向市场。

蔬菜品种的增多,不仅提升了蔬菜的附加值,也让农户们实现了增收。村民的眼界和思路也由此打开,他们开始思考这个问题,除了常规蔬菜,哪些菜销路更好?能否开发一些创意农产品?小时光鼓励并支持村民开发创意农产品,比如将花卉和苔藓作为装饰添加到果蔬产品中,开发以这些植物为主题的手工艺品。很快有村民将想法变为现实,利用自家庭院进行小规模生产,其中创新作品蔬花篮在线上线下获得了不小的关注度。

“以前想到种什么就种什么,没什么计划。这些大学生建议我家种一些药食同源的植物,没想到很受欢迎。”在菜队长老张家的菜地里,此前清一色是菠菜,如今种上了费菜、观音草。这两种在本土比较罕见的蔬菜,引来很多村民拍照取经,他家孩子们回家也更频繁了。

菜队长褚建国感触颇深:最初就是希望村里干净点,道路两旁要整洁,后来愿望升级了,希望能有一点收入有更丰富的活动。一位75岁的村民如今干劲十足:我每天都要倒腾我的菜园,时令蔬果随手一摘就是满满一箩筐,一家人根本吃不完,这下不用担心它们的去处了。

项目组还成立了“三家村创中心”,接收有意愿在乡村创业落地的公益团队,一方面帮助人们在乡村创业就业,另一方面为项目持续提供公益人才。

这不仅是农业技术的迭代。村集体开始意识到,原来杂草丛生的荒地可以被转化为资产。“这等于在家门口就业,能赚钱,还能照顾家里老人,我们支持!”

如今这个项目已在邻近10个村得到复制和推广。零散的自留地,变成一条可持续增长的活力价值链。据粗略统计,小时光团队帮助10个村共节约治理成本接近百万元。许多人都惊叹:小小庭院,经济潜力竟如此之大!

五宅村农户增收了

项目收获的蔬菜

记者手记

乡村振兴,不一定非从“大项目”开始

文/王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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