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前夕，早起推开窗，风里裹着一丝凉意，不凛人，倒叫人精神一振。我把手伸出去，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那清冽的感觉，让我忽然想起儿时跟爷爷进山采药的往事。
清晨的山里，薄雾还没散尽。爷爷在前面脚步轻快地走着，我揉着睡眼跟在后面。他偶尔停下来，用锄头拨开一丛衰草，看一看，又继续走。
走到一片背阴的坡前，爷爷蹲下去，指着石缝底下几片贴着地皮的薄叶子说：“黄连。”那叶子暗绿，很不起眼。他顺着根须慢慢刨，刨了半尺深，才挖出那截连珠状的土黄色根茎，掰下一小截在袖子上蹭了蹭，丢进嘴里嚼着。我也学他的样子塞进嘴里，苦得直咧嘴，赶紧吐了出来。爷爷笑了：“黄连就是这个苦法。”说着又嚼了一口，语气平静：“这东西专挑阴冷潮湿处扎根，看着不起眼，药性却寒得很，专清人身上的火气。人心里也有火，贪多的火、图快的火。要守得住清苦，把心收一收，把步子缓一缓，火才降得下去。”我那时不懂什么叫“心里的火”，只觉得那苦味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再往上走，来到一片松树林，爷爷拨开一层腐叶，顺着一根藤蔓刨出一大块疙疙瘩瘩的东西，外皮褐色，像块丑石头。他拿柴刀削开一块皮，削下来几片白生生的肉。我凑过去看，顺手捏了一片放进嘴里嚼。淡淡的，没什么味道，嚼了两口就吐了。爷爷也不恼：“这是土茯苓，它不靠味道让人记住。它淡，淡得没感觉。可身上有湿毒，它一点点渗进去，把湿毒慢慢带出来，等你觉出好，病已经退了。”他把土茯苓丢进篓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人哪，不一定要让人一眼记住你，能把事办好，比面上的光鲜强。”
日头上到半山腰时，我们在干涸的山沟边歇脚。我蹲在沟沿边揪草玩，忽然看见一丛灌木，叶子裂成几瓣，像摊开的手掌。我喊爷爷来看，他扶膝瞅了一眼，说：“五指毛桃，也叫五爪龙。”爷爷没急着挖，沿根摸了一圈，用柴刀斩断两边的侧根，才两手攥住主根往上一提，抽出几截褐皮根来。他刮去褐皮，露出白生生的根肉，递给我一小条：“含着，别急着嚼。”我含在嘴里，不苦也不甜，嚼久了，嘴里只剩一股清爽的椰香草木气。爷爷又说：“这东西性子最平。不寒，不热，不燥，也不腻。补气不像黄芪那么猛，祛湿不像苍术那么烈。它就慢慢地、平平地，把脾胃托一托，把湿气渗一渗。方子里它最不打眼，可往那儿一搁，整服药就顺了，不打架了。做人要是也能像这味药，不争最响，不添别扭，能让旁边人都顺得下来，就算活出了自己的分量。”
下山时，背篓重了，爷爷走前头，步子稳当。凉风拂过，黄连的苦、土茯苓的淡、五指毛桃的椰香混在一起，清冽醒神。
许多年过去，我见过许多“聪明”的活法，也见过许多热闹的“方子”。可每到深秋，风里一裹上那股带土腥的寒气，我便总想起爷爷俯身采药时的样子，想起以苦守清的黄连，以淡守白的土茯苓，以平守和的五指毛桃。
风里的凉年年都来，药香隔着岁月也年年还在。家风大约就是这样，不说破，不张扬，像根扎在土里，霜打过了，反倒更沉、更实。（灌阳县纪委监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