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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马干部回忆第一次受贿细节:深夜在车内发现一沓现金,纠结一小时仍拿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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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日报

四川日报报业集团廉政瞭望记者 许然

二十届中央纪委五次全会明确提出,以风腐同查同治为抓手,推动查治一体、纠树并举。作风问题与腐败同根同源、互为表里。

廉政瞭望记者梳理近年来一些典型案件,并采访一些办案人员后发现,由风及腐不是一次瞬间的变化,一般始于当事人的一次越界,当事人又被当地官场生态加强了错误认知,再被圈子慢慢同化。这些干部逐步沦为贪腐分子的过程,也是逐步把违规、违法行为在内心进行“逻辑自洽”的过程。

一念之差,独处中撕裂心理防线

“要是当初退回去就好了!”不少落马官员回首第一次收受贿赂的经历时,常会发出这样的感慨。记者采访了解到,这番说辞多是贪腐分子被调查后的事后懊悔。真要回溯到越界的那一刻,多数人初次收礼、吃请时仍心存忌惮,只是靠侥幸心理自我宽慰、自我开脱,最终还是选择了触碰纪律红线。

某地纪检监察机关的办案人员李兵,向记者介绍了他曾经办过一件案子。洪某是某国企主要负责人,此前他仅在逢年过节收受一些红包。一天夜里,一名商人在中标该公司项目后,专程赶到他家楼下,递给他一个黑色塑料袋。夜色昏暗看不真切,洪某半推半就便收了下来。

“回到家打开袋子一看,里面装着3万元现金。”洪某当时既忐忑又犹豫,接下来的好几天,他都在反复思量要不要把钱退回去。这一犹豫就是半个月,见期间始终风平浪静,他最终没有将钱退回。

李兵说,考验党员干部的往往是无人注视、缺少监督的独处时刻。一旦在这时没能守住纪律红线,就容易一步错步步错。

这样的内心挣扎,在违纪违法干部中并非个例。

某市住建局原局长杨某某在忏悔书中提到,那天饭局散场时已是深夜,他坐进车里才发现副驾驶位上多了个礼品袋。本以为只是两条烟,伸手一摸,却是一沓现金。他不敢乱动,就坐在漆黑的车厢里,连发动机都没启动,足足坐了近一个小时。退回去,抹不开情面,怕对方觉得自己“不给面子”;收下来,又清清楚楚知道这是不能碰的纪律红线。心里翻来覆去纠结了无数遍,最终他还是把袋子拿回了家,放在书房最角落的柜子里。

独处的环境、无人监督的状态、心存侥幸的心态……所有落马官员腐化堕落的起点,往往是第一次越界时的内心博弈。他们尚未丢掉对纪法的敬畏,心里一半是忌惮,一半是纠结,还在不停地给自己找台阶下。等过了一段时间,单位没动静,对方没再提,自己也没出任何事,侥幸心理便就此扎了根。

武汉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崔凯长期从事职务犯罪心理研究,他说,“从违纪到违法往往是一个‘温水煮青蛙’的过程。”

“违纪违法干部第一次收受大额财物之前,往往早已存在长期的轻微违纪行为。长期违纪会使行为人的风险感知阈值逐步升高,基于此前多次违纪未被查处的经历形成认知偏差,侥幸心理随之增加。”崔凯指出,行为人可能会出现认知失调,认为自己的贪腐行为并不过分。“很多在警示教育片中现身说法的落马干部也介绍,第一次收受巨额贿赂时手心冒汗、心跳加速,这正是潜意识里的风险警报在响,只可惜很多人对这份警报选择了充耳不闻。”

有专家认为,作风问题与腐败犯罪虽属不同性质的行为,但背后都折射出公职人员法纪意识淡化、自我要求放松、外在监督缺位等深层次问题。腐败犯罪固然是最终演化出的严重后果,但催生腐败犯罪的,绝不是某一刻的冲动心理,而是错误认知与偏差观念长期积累的必然结果。

初次越界,有的还停留在作风违纪层面,有的一步就触碰违法犯罪红线。但无论程度轻重,内心侥幸一旦生根,就为后续持续滑坡打开缺口。而不良圈子与人情围猎,会持续加固这种错误认知,让单次越界演变为常态化的风腐交织。

圈子裹挟:“人情”中模糊了边界

比起当事人独处时抱着侥幸心理越界,更具隐蔽性的是不良圈子文化的慢慢渗透。一顿饭、一场茶、几番称兄道弟的往来之间,政商交往的边界便在不知不觉中模糊了。

纪检监察干部陈钢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这是由风及腐最普遍的临界场景。从某种意义上说,人是环境的产物,但个别干部底线失守,往往是从自身放松警惕、随波逐流开始的。

“不少落马干部开始时贪欲并不强,往往是在环境的裹挟下逐步滑向违纪违法。”陈钢说,多年前他查处过一名干警,其家庭条件较好,本人贪恋的是权力带来的“心理满足感”。当时这名干警的领导、副手、下属都存在收受管理服务对象贿赂的行为,他也跟着收了。“他并不是为了钱而收,而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办案人员表示。

这种圈子里的从众心态,还会进一步放大这种麻痹感。身边人都在参与这类应酬往来,如果个别人坚守原则,反而会被说“不懂人情”“不合群”。时间一长,人就会产生自我怀疑:是不是我太较真了?

“熟人情谊的包装之下,公私边界慢慢模糊,干部不知不觉就放松了警惕,把管理服务对象的围猎当成了普通的人情往来。”陈钢表示,这种边界的消融,往往就藏在日常社交的细节里。他在查办一名原副市长案件时发现,其生活琐事长期由他人包办,后来演变成日常走动,再到后来对方提什么要求,都觉得“朋友能帮就帮”。原本泾渭分明的公与私,就在“人情”的遮掩下模糊了边界。

华东师范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副教授、纪检监察研究院廉政心理研究中心副主任胡杨表示,他此前的一项研究发现,当面对与自己社会距离较近的行贿者时,无论对方是有亲缘关系的亲友,还是因共同兴趣爱好拉近了心理距离的陌生人,个体接受贿赂的概率都会更高。

这种道德滑坡,一开始可能只是在非工作时间参与商人圈子的小活动,比如打牌、吃饭、喝酒,甚至是一些看似更高雅的活动,比如看美术展、听音乐会。这些活动表面上是正常社交,实则会逐步模糊公私边界、人情边界与利益边界。随着心理防线一步步后退,利益交换的念头便可能在这种“朋友关系”中悄然萌生。不少违纪违法干部正是长期陷在这样的人情圈子里,小节失守,最终大节不保。

无论是独处时的越界,还是在圈子长期浸润下的风腐交织,其行为必然会有暴露的时刻。当问题暴露之后,当事人的选择,决定事态是就此止步,还是滑向更严重的职务犯罪。

“逻辑自洽”:错失救赎的“心理闭环”

从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的要求来看,谈话函询的初衷,是给予被反映人向组织如实说明、澄清问题的机会,引导党员干部本着对党忠诚老实的态度讲清问题。但少数党员干部面对谈话函询,并不珍惜组织给出的纠错机会,部分原因是其内心已经完成了对贪腐行为的“自洽”,形成了对谈话提醒的心理防御机制。

这时,少数问题干部不再自我反思,反而将提醒当作风险试探,刻意隐瞒、变本加厉,最终让作风小节问题,彻底演变为恶性腐败问题。有的矢口否认,以“不知情”“不存在”敷衍应付;有的避重就轻,企图蒙混过关;还有个别干部被提醒后反而心存侥幸,想方设法掩盖问题,结果问题越捂越大。

这类在小节失守后选择放任自流的情况并非个例,更有甚者会在问题暴露后错上加错。河南罗山县委原常委、政法委原书记李献林一案就是典型。违规吃喝本身属于作风问题,依规该处分处分、该检讨检讨,本不至于滑向更深的泥潭。可饭局造成人员意外身故后,李献林的第一反应不是向组织如实报告,而是牵头串供、隐瞒真相,还联系管理服务对象筹措资金,试图私下把事“摆平”。当事人刻意串供、私下筹措资金摆平事端,新增的行为叠加原有问题,最终演变为严重职务犯罪。

为什么同样受过处分,有的人收手,有的人反而再往腐败的泥潭深陷一步呢?崔凯分析过这里面的心理差异:“惩罚具有威慑功能,大部分违纪违法人员被查处后,因为亲身体会到党纪国法的严肃性,进而产生畏惧心理,放弃犯罪,这一过程符合刑罚一般预防和特殊预防的基本原理。”

崔凯说,也有个别人会对“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宽大处理产生误判,把前期处分当作一场所谓的压力测试,自以为借此摸清了监管容忍的边界,同时也掌握了更多规避查处的方法,这样就可能会让其产生可以继续通过违法犯罪来获利的错误认知。

一念之差的临界瞬间,既是守住纪律底线的安全阀,也是滑向腐化堕落的入口。这也正是风腐同查同治的关键要义:既要抓早抓小、防微杜渐,及时纠治违规吃喝、收送礼品礼金等作风问题,更要紧盯问题暴露后的处置环节。

一些办案人员指出,纵观问题干部的堕落链条,三个关键节点都存在破局的可能:在越界前,强化干部的纪法教育,引导其破除侥幸心理,主动抵御腐败侵蚀、防止思想变质;在圈子裹挟、试图自我合理化时,要持续净化政治地方生态,纠治小节问题;在组织谈话函询环节,要做实做细思想政治工作,破除个别干部把提醒当作“风险测试”的错误心态。对于部分已经走上由风及腐之路、完成内心自洽的问题干部,破局则要依托已有事实直击其认知漏洞,瓦解心理防御,以刚性问责打破认知闭环。(应受访者要求,文章中部分人名为化名)

责任编辑:陈琰 SN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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