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在机关里当科长，官不大，但项目报上来先过他这一关。他说行，事才往下走；他说再核核，项目就得搁着。
刚上任那几年，他是真想干一番事业的。他给自己立了规矩：不赴宴、不收礼、不打招呼。有次一个老板提着纸袋来办公室，说是家乡特产，周明远瞥见袋口露出一角信封，脸色一沉，连人带袋推出了门外。那老板背后骂他“假清高”，周明远只在心里默念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那时候的他心里有一条线，清清楚楚，踩在上面，踏实。
他办公室有个铁皮书柜，里面摆着不少马列经典，《共产党宣言》他翻得最勤，书页都起了毛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开会时他爱引用几句，有人笑他“书呆子”，他不恼，认真地说：“读了不用，不如不读。”
可那条线，是活的，是会往后退的。
第一次收钱，是在一个雨夜。那个项目他卡了很久，对方资质确实不够，但老板托了好几层关系找过来。周明远记得那晚独自在办公室坐到深夜，窗外雨声淅沥，心里像有两股力量在拔河。一边是书柜里那些读旧了的经典，一边是妻子念叨家里开销紧、儿子上学费用高。最后，他对自己说：就这一次，下不为例。线还在，只是往下挪了一寸。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一开始他还失眠，后来渐渐麻木了，甚至会给自己找理由：别人收得，我为什么收不得？那条线一退再退，退到最后，他连想都不愿再想。那几年，他前前后后收了十几笔。他以为做得干净，送钱的都是“信得过”的人，账目上也看不出破绽。可他忘了，那些钱经了多少人的手，每一双手都有自己的算盘。他把那些钱藏在一个旧书箱的夹层里，仿佛这样就能压住心里的不安。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他被带走了。坐到办案人员对面时，起初还端着架子，避重就轻。可当办案人员把一件件证据摆出来，他的防线一点点垮了。那些他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东西，原来早就被人看得清清楚楚。组织什么都掌握了。
面对四面白墙、不知外面天地的那些夜里，他睡不着，鬼使神差地开始在心里默背入党誓词。“严守党的纪律”——背到这一句时，他愣住了。纪律，不就是他心里的那条线吗？这句话他曾在支部学习会上领誓过，声音洪亮，同事们齐声跟读。可他自己呢？他心里那条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往后挪的？挪了多少次？挪到最后，他自己都不记得它原本画在哪儿了。
他哭了。哭过之后，心里空落落的。那些背过的句子还在脑子里转，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忽然觉得，光在心里背，不够。背是虚的，得有个实实在在的动作，才能把自己拽回来。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共产党宣言》，每读一段总要在书页空白处写点什么，写完了，那些字才真正是自己的。这些年他光用嘴讲，手生了，心也生了。
可眼下，他连书都没有。他只能在心里，一笔一划地，把“严守党的纪律”这几个字又写了一遍。写得很慢，像刚学写字时那样。
那条线他还能不能画回去，他不知道。但此刻的他只有一个真切的想法，那就是——悔不当初。（百色市右江区纪委监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