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
怀玉山风光。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信江，从仙霞岭及怀玉山之间蜿蜒而出，流经玉山、信州、铅山、弋阳等地，最终分两股注入鄱阳湖。
有水的城市总是灵动的。信江哺育了弋阳，弋阳城最初就建在江北岸。方志敏等革命家在这里创建了赣东北革命根据地，我这次到弋阳，就是一次方志敏精神的学习之旅。
沿江而行，河谷时而被植被隔挡，时而被小楼遮掩，偶尔闪现出来的江面开阔辽远。四月的雨说来就来，急急下了一阵，江面泛起微微白光。草木葳蕤的远山缤纷一片，山脊被烟云笼罩。映山红开了，点缀在绿莹莹的山色里，火般亮眼。成片的农田从车窗前一闪而过，间有村庄显露于树木之间，高低错落。
一
方志敏干部学院位于一座小山的西南侧。源于方志敏的“清贫”，这座丘陵被当地人命名为“清贫山”。校园建筑红墙黛瓦，与赤色丹霞地貌融为一体。山与校园之间人工开挖了一片水面，称为逸湖。
太阳已经西移，我沿逸湖长廊行走。清风拂过，幽静的湖面就有了一阵细微的涟漪。逸湖长廊朝南，是教学楼之间的步道。香樟树干弯曲，枝杈遒劲，花絮藏在灰绿的叶子之间，飘来缕缕木香。沿途栽有各种植被，白英、龙葵、蛇莓、木蝴蝶……
路上遇见许多学员，大家都是在《可爱的中国》的感召下来到这里的。
转过主楼，到了学院的南广场，见到了方志敏的雕像。雕像是依据方志敏牺牲前披着棉大衣、拖着沉重脚镣的形象塑造的。站在雕像下，我被强大的气场所震撼。方志敏巍峨的身躯像山一样厚重，方正的脸庞充满雷霆般的正气，远眺的眼神凝聚着不可撼动的意志。广场上有许多碑，刻着方志敏的经典语录，一字一句尽显气节：“我为家庭虑，我为求学虑，我又为无产而可怜的兄弟们虑。”“共产党员——这是一个极尊贵的名词，我加入了共产党，做了共产党员，我是如何的引以为荣啊!从此，我的一切，直至我的生命都交给党去了!”
方志敏的文字有一种感染人的力量。他常年悬挂在卧室的对联可见其心志：心有三爱，奇书骏马佳山水;园栽四物，青松翠竹白梅兰。他的字里行间带着抒情：“欢歌将代替了悲叹，笑脸将代替了哭脸，富裕将代替了贫穷，康健将代替了疾苦……”
方志敏远眺的眼神，一定是看到了与他一起为“可爱的中国”而奋力前行的身影，他们奔跑、呐喊，涌动着不可遏制的浪潮……
远处，城市灯火初上，映衬得远山朦胧深邃，我沉浸在学院广场浓浓的文化氛围之中。
二
与水共生的城市，总有依水而生的故事。这次培训现场教学考察的是信江和江畔的叠山书院。
叠山书院依山而建，掩映在樟树丛中。拾级而上，每一处细节都值得回味，窗棂上斑驳的墨痕，书桌上泛黄的竹简……
叠山书院是南宋谢枋得的读书之地，建于元延祐五年。谢枋得，号叠山，与文天祥同科进士。他爱国爱民、蔑视权贵，一生充满传奇色彩。1275年，谢枋得率义军抗元，兵败后流亡福建，其间，他五次严词拒绝元廷征召。1288年，他被押至大都，最终于狱中绝食五日而殉国。
叠山书院一直是信江流域重要的教育中心，后改为弋阳县立高等小学。这里培养了大批民族英才，革命年代涌现出一批“我以我血荐轩辕”的爱国精英和共产党人，方志敏就曾在此求学。
一个人精神气质的塑造依赖于其成长环境。方志敏入学时8岁，六百年累积传承的士大夫精神深深影响了他。谢叠山的“宋室孤臣，只欠一死”，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林则徐“勉为民社望，霖雨慰苍生”的情怀，共同架构起书院的精神，也在方志敏心里扎下了根。
我在书院里慢慢走，感受着历史的呼吸。书院隔壁是学校，有读书声飘来，穿过樟树的浓荫，安静的书院忽而流淌出一股灵动。
推开一扇杉木院门，有楼梯可以登望江楼。望江楼是书院的制高点，也是方志敏后来组织革命活动的场所。在这里，信江尽收眼底。俯瞰，光影在江面跳跃;远眺，山体层叠错落。我想起方志敏在《可爱的中国》中的深情描述：“我相信，到那时，到处都是活跃跃的创造，到处都是日新月异的进步……”
三
在怀玉山余脉、信江支流葛溪边，有一个叫葛源镇的地方。因漫山遍野生长着野葛，又处溪水源头而得名。1927年12月，方志敏、黄道等在弋阳、横峰两县发动了“弋横起义”，成立了区苏维埃政府。1932年12月，政府机关迁驻葛源枫林村。在这片红色热土上，政治、军事、经济等建设成就显著。
枫林村山水环绕。伫立村头，可见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民居。远山是信江沿岸常见的丹霞地貌山体，氤氲出山岚云雾，带着些许梦幻，这样的村落是信江的寻常注脚。
进村就见到一株株高大的枫香树，枝干粗壮，树叶已经吐露新芽，三角形的叶瓣似要戳破春寒。走在曾经的办公场所、生活的农家小院，革命家的遗风余泽、思想光芒，在田舍院落里汇聚。
作为苏维埃政府主席，方志敏常常深入田间地头、走村串户，帮助群众，激发群众革命热情。苏区政府的门口有一块平滑的石块，讲解员说，这是方志敏担心来访群众久等，专供群众休息用的。每天傍晚，方志敏都会转到后山，观察农户的炊烟。如果看到哪一家没有冒烟，他要么亲自去，要么派人去，了解是什么情况。在方志敏眼里，袅袅炊烟是这家人生活蒸蒸日上、踏实的体现。
我走到小村背后，拜谒方志敏走过的小道。绿色植被沿山势攀爬，春日山藤开出洁白的花朵。登高远眺，整个小村一览无余，马头墙把每栋建筑联结成一个温暖的大家庭。山风清爽，花香弥漫。一只蛰伏的鸟听到人声后极快地跃起，朝着村庄飞去，把鸣叫洒在身后。
离开枫林村，我忍不住在村口枫香树围成的操场上久久凝望。在这里，方志敏做了一次北上动员。1934年11月，第五次反“围剿”失利，中央指示方志敏率领红十军担当北上抗日先遣队，向皖南、浙西进发，宣传抗日主张，策应中央红军主力战略大转移。
离开那天，葛源人民举着火把送别红十军战士。夜色中，信江的浮桥上，星火蜿蜒。
四
怀玉山属武夷山余脉，因“天帝遗玉此山，山神藏焉”的传说而得名。
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车过怀玉山时，日光下的山体玉一般温润。
1935年1月26日，方志敏和部分失散红军来到了怀玉山太阳坑。这天气温骤降，深坳峡谷里，时不时飘来雨雪。红十军被敌人重兵包围，长时间缺弹、缺粮、缺医，战况极其惨烈。方志敏虽成功突围，但当得知主力部队仍陷重围，毅然决然重返绝境。29日，因叛徒告密，方志敏不幸被捕。
“传闻天玉此埋堙，千古谁分伪与真。每向小庭风月夜，却疑山水有精神。”王安石曾称赞怀玉山凝聚高洁之气。而后，共产党人又将革命精神镌刻在山上，赋予了怀玉山不屈的性格。
方志敏被俘期间，写下《清贫》《可爱的中国》等文稿，委托狱中看守几经辗转，将文稿送出。这让我想起东北抗联的赵一曼。也是1935年，赵一曼为掩护部队，腿部负伤被俘，在日军监视治疗的短短时间里，她用她的大义和坚贞策反了看守与女护士。
这些共产党人都有着水般的柔情、山般的意志、玉般的品质。
此刻，车窗外又飘起细雨。山坡上的映山红，一蓬蓬在雨雾里争奇斗艳。乌栎、野樟、红楠高大而蓬勃，青翠的树冠在山石间层层叠叠。信江峰回路转，雨后的植被光亮清新。
